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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幽谷凤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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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鹮站在墨黎幽谷的山门口,绞着手指,抻着脖子,焦急的往外瞭望。白鹭在她旁边静静的陪着她。小护卫看她一会儿,觉得她实在急的不行,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打了两个手势。朱鹮向他苦苦一笑道:“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大小姐自昨天从望岫居出来,就好像不大对劲儿…秦舵主这时候回来,我盼着她能为大小姐宽心…”
白鹭见劝来劝去的她更是焦急,眼中似是有泪,不敢再多说什么。忽然,两人听自山坳见传来阵阵马蹄铃响,均是大喜,飞奔出去。跑了两步,就看到秦雁容牵马走来。朱鹮迎上去冲到鬼雁面前,施了一礼,关切道:“秦舵主,多日不见,诸事可还安好?”
鬼雁笑笑,道:“还好,还好。”她看朱鹮眨巴着大眼睛,好似欲言又止,心下升疑,旋即问道:“你这小丫头,可是有心事?”
朱鹮左思右想,觉得兜兜绕绕还不若直言,于是月眉一蹙,向秦雁容道:“掌柜他…出事了…”
“什么!?”雁容惊喝一声,忙拉起朱鹮,快步追去。
她们追到望岫居,却发现大门前挡了一青色身影。朱鹮上前一步,向那人道:“卢公子,你这是作甚?”
卢清晓向二人解释道:“他还睡着…你们去见他,他也醒不了…还是先别吵他了…”
秦雁容压着嗓子,焦急道:“他是旧伤又犯了?”
卢清晓拧着眉头盯了这人半晌,才明白绫影身边的人,唯有自己,不知他身上有伤,心中泛上一股不知什么滋味。他抹了把脸,摇摇头道:“是我…是我失了心智,一掌拍在他身上…他才…”
“你…!”雁容脸色一黑,跨步上前,想要与他理论。忽听背后传来一句厉喝。几人回头望去,见红衣少主立在院门外,阴沉着面色,瞋目瞪着他们。不儿快步走进来,向众人喝道:“闹什么闹!雁容姐几时回来的?”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秦雁容答道。
不儿略微颔首,又道:“哥哥还在歇息…你先随我去雨文堂吧。”她又瞪了眼卢清晓,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废话又有何用!?你心中愧疚,便好好守着他!少根头发,我都找你算账!”说完之后,她朝朱鹮甩个眼色,转身便走。
朱鹮赶忙催促秦雁容随少主同去,然后转身又把卢清晓劝回屋里。她随着清晓进了屋,略作收拾,见绫影还安安稳稳的睡着,才小心退出来,缓缓合上门,也向雨文堂追去。
雨文堂里,不儿将慕怀风向雁容引荐之后,便缄默了口,盯着大堂正中的沙盘凝神静思。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雁容姐,辛苦一下,将万钧庄里的事,细细说上一说吧…”
秦雁容点头道:“雷震座下,原有四人,豺狼獾狐,除此之外,便是长子重秋,次子敬春。万钧庄主的奔雷掌法,名不虚传,其余众人,身手如何,暂不可知。雷震居所之中有一密室,藏纳不少珍奇,还有一古琴。琴背池之中刻诗一首,写的是:幽兰不香隐宝山,芙蓉不艳把神看,紫桐不落难栖凤,松弦不颤待月弯…”
不儿微微颔首,慢言道:“哥哥这次病得不清…雷震要聚谱寻宝,玄叔则疑心他要找的那本冥曦心经里,有什么续脉良策。前些日子,我去见过星若。依他所言,虹门弟子,一直在西蜀岷山细细搜索,且有些收获。既说幽兰不香隐宝山,想必幽兰操里,隐的便是山名,如今宝山已寻到,理应先声夺人。芙蓉游里,提到凤栖幽门,多半就是藏宝之处…”
慕怀风见她一面嘀嘀咕咕,一面绕着沙盘溜圈子,心里有点担心。他想到绫影弹过的松弦弄,便小心问道:“云翳自山上取回的那本谱子…说了什么?”不儿侧头扫他一眼,琢磨道:“苍松岁寒,开卷有益…应是在说心经…月弯…月弯指的,应是时辰吧…”不儿觉得自己脑袋有点疼,抬手敲了敲,理清了思路,又道:“总之是要先去岷山。等找到地方,就什么都明白了。”
雁容想了想,低声道:“却不知雷万钧那里,查到什么地步了…”
不儿冷冷一哼,道:“管他查到什么地步。他手里那些人,豺狼獾狐,只剩其二。雷重秋空有一副皮囊,哪里有什么身手。至于雷敬春,也就是三板斧的能耐。”
秦雁容向不儿追问道:“你怎么知道,只剩其二?”
不儿眯起眸子,扯扯唇角道:“肖豺死在益州外,路狼死在东京都。魏熙自有天虹门的收拾他。说是只剩其二,好似还夸大了呢。”
秦雁容闻言惊诧,疑惑道:“路狼死了?怎么死的?”
不儿腕子一翻,月白出鞘。她轻轻敲了敲剑尖,听得清脆两声,凛声道:“透白短剑穿心而过,我们绫舵主,亲自送他,见的阎王。”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过了良久,雁容才缓缓道:“他病病殃殃这么久…倒是忘了他的鳞骨刺…玄针诀了…”她四下一望,疑惑道:“怎么一直…没见谷主…”
不儿收剑回鞘,弯眉一挑,问道:“找玄叔有事?”
鬼雁忙道:“总是该向他回禀一下…”
不儿冷言道:“有什么要禀谷主的,说与我就好。他那身子骨,本就不结实,莫再让他劳神。”
秦雁容只好说道:“那接下来的行动,还请少谷主示下?”
不儿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堂外一阵喧哗。她出屋一看,便见一苍蓝身影,踏风而来。不儿惊诧道:“星若!?你怎么来了!?”
星若一鞭子挡开身边碍事的小僮,冲着不儿喊道:“阿鸳出事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前后蹿出雨文堂,随着星若飞奔而去。星若刚到谷中,便催着小僮把重伤不醒的青鸳安顿到客房里。此番带着不儿一面向那客舍狂奔,一面解释道:“前几日,我去铺子里找你们,见大门紧闭便直接进了院子。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阿鸳倒在地上,嘴边全是血!我也不敢耽搁,紧赶慢赶把他送了过来!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不儿来不及回答他,冲进客房就看到青鸳蜷缩在床板上,神情十分痛苦。慕怀风也跟上去,小心检查一番,对不儿道:“这…这是叫人打伤了!打在心腹,震伤了五脏…甚是危急…”
不儿一把扯过慕怀风,急道:“可知是何人所伤!?”
慕怀风撕开青鸳的衣襟,众人皆见他胸口一片淤青,隐隐有些灼伤的痕迹。
秦雁容和不儿交换了一下目光,惊慌道:“奔雷掌…?”
虽不确信,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不儿忙让小僮取来些护心的丹丸,喂到青鸳嘴里。青鸳咳了一阵,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不儿,一把握住,艰难的开口道:“有人…有人来了铺子…好似把琴谱…拿走了…”
不儿托起青鸳的脸,焦急的问道:“可知是谁!?”
青鸳低声道:“与谷主年岁相仿…华服锦履…半头白发…他说留我条命…让我报与谷主…莫要与他抢东西…”
不儿一掌拍在床板上,切齿道:“雷万钧!雷万钧!!我与你本就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还这般欺我身边的人!!好好好,你不是要聚谱寻宝吗?我便叫你有来无回!!”
不儿旋身而起,向众人吩咐道:“鹮儿,你留下照看阿鸳。雁容姐去司药那里跑一趟,让他们将想想办法。不行就去请师先生,总之定要把阿鸳给我救回来。怀风去看看哥哥那里怎么样了,星若随我来。”
说完,她飞身出屋,众人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依着她的安排,各自散开。不儿带着星若在谷中疾行,避开望岫居,到了后花园。园子里红药已谢,秋菊未开,只剩郁郁葱葱。星若一路随着她跑,见她逐渐缓了步子,自己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看不儿那神情,对自己心中猜测之事,已有了七成把握。他缓缓开口道:“云翳他…出事了…是不是…”
不儿颓然的倚着回廊坐下,痛苦的点了点头。
星若强压了一心焦虑,走到不儿身边,陪她坐下,柔声道:“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不儿狠狠的捶了两下廊柱,咬牙道:“差点叫卢清晓气死…人是救回来了,可是旧伤复发…每日睡着,比醒着时间还长…浑浑噩噩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我是快要急死了…”她说完之后,扭头看向星若。见星若两眼红的冒火,却稳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儿有些担心,她推了推星若,道:“怎么不说话…”
星若瘪着嘴,苦涩道:“他终还是…爱那呆瓜…”
“呆瓜…?”不儿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倒是传神…”
星若叹了口气,问道:“现在呢…?”
不儿想了想卢清晓近日神情举止,无奈道:“终是踏实了…一个卧床不起,迷迷糊糊,一个日夜照料,兢兢业业。若是早能通了心意,何苦闹到这般田地。”
星若站起身来,走到花园里,随手掐下两片叶子,在指尖转着,苦笑道:“你还是不懂他…他是个特别胆小的人…他越是在意,就越是怕…前顾后瞻,游移不定。非得有了万全的把握,才敢踏出一步。”说着,他捏起一片叶子,沿着叶脉轻轻撕扯,将叶片都剥了去,只留下光秃秃的经脉,然后向不儿又道:“你想帮他,非得连皮带肉的,将他重重遮掩,层层侥幸,悉数剥去,只留下一颗鲜血淋漓的心。再把这心扔到呆瓜身上,看他接是不接。”
不儿傻傻看着星若,愣道:“你与卢清晓…说什么了?”
星若轻轻一笑,道:“我只是将云翳瞒他的事儿,都倒在他头上,看他作何应策。若不如此,依着云翳的性子,他到死都摸不到那人的真心。”
不儿盯着星若,看他唇边依然带着笑,音色也是如常,唯有晶莹的泪珠,悄然溜出眼眶,顺着玉面淌落。不儿深深叹了口气,取出锦帕,走到他身前,给他擦擦脸,然后感叹道:“相知只能相望,相恋却难相守…这人呐…活的真是艰难…”
星若别过了不儿,敛去一怀愁思,站在了望岫居的门口。这望岫居,曾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承载了他最珍贵的回忆。
他自益州,把重伤在身,黄土埋到胸口的绫影千里迢迢的拖回来,在这望岫居里,不知守了他多少日夜。绫影醒转过来之后,满心愧疚,除了他,谁也不见。星若每日料理他饮食起居,好似又回到了那飞阁流丹的朱楼里。
他白日里,依着绫影的吩咐,在谷里飞上蹿下的摸竹筒,偷条子,玩的不亦乐乎。到了晚上,便红着脸等他沐浴更衣之后,给他整理好床铺,待他睡下,自己则偷偷缩在一边,痴痴的看着他。虽然绫影待他,不再像锦阁里那般亲昵,他也不在乎,毕竟一别数年,想再熟络回来,终是多需些时日。
不过星若,一直很小心。他从不提雀楼之事,还特意取了细布条,将手臂细细包好,生怕叫绫影看见。绫影偶然问起,他也只向绫影说些虹门趣事。看到绫影僵硬的唇角,勾起一笑,星若便觉得一天,都是开心的。
直到有一天,星若想借着绫影午睡的间隙,将换下来的衣物涤净晾好。就在他哼着小曲儿,抱着一桶湿衣,挽着袖子,欠着脚,在院子里干得正起劲儿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有人。他猛然回头,见绫影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星若起初也没觉出有异,只是笑道:“这么会儿就醒了?你等我片刻,我这就去给你把药端来。”
说完,他见绫影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突然回过味儿来,忙把左臂,背在身后。绫影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将他拖回屋里,然后把他的腕子扭到身前。绫影将那袖子褪到肩上,只觉雪肌之上溃烂的灼痕,触目惊心。他死死扼着星若,悲痛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
星若用力推开他,把袖子拉下来,将伤痕藏好,瘪着嘴道:“早就不疼了…现在确实…没什么大碍啊…”
他看着绫影身形不稳,赶紧冲上去将他扶住,然后搀到床上坐好。绫影任他百般劝慰,只是抱着自己的头,一言不发。星若见他喝药的时辰到了,实在没了办法,将他一人留在房里,自己去给他取药。
自那以后,绫影看他的眼神,便渐渐的有些不一样。星若冰雪聪明,颖悟绝伦怎会不知那深邃的眸子了藏了什么心思。不过他决定,做人,还是糊涂些好。他由着绫影待他千依百顺,越来越好,看到那眼眸之中的彷徨,他便有意无意的捏捏袖子,这招,可是屡试不爽。终在一月明之夜,他爬到绫影床上,轻轻的抚摸那苍白的面颊,初生的华发。绫影睁开眼睛,直直看着他眼中的秋波,蹙眉问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星若俏皮的问道:“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吗?”
绫影想都不想,轻轻嗯了一声。星若娇媚一笑,道:“那我要你。”
说完之后,他死死盯着绫影,看他眉头深锁,双眸之中闪过阵阵犹疑。但是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绫影按下星若的头,附在他耳边道:“好…等你及冠的那一天,我就把你要的都给你…”
往事随风而走,痴心不减,旧诺不散。星若自嘲的笑笑,踏步上前,叩了叩望岫居的大门。他等了片刻,大门缓缓拉开,走出一青衣人。卢清晓见到来者是他,愣了一愣,闪身出来,小心合上门,问道:“你怎么来了?”
星若白他一眼,道:“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听说你这几日,可没少干好事。现在怎么着?后悔了?踏实了?”
清晓把他拽远了两步,苦涩道:“只是觉得,自己太蠢…才把他害成这样…”
星若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对,就是蠢!你蠢,他比你还蠢!”
清晓气结,狠狠剐他一眼。
星若哼道:“瞪我干嘛?难道不是吗?”
清晓有口难辩,只得重重躲了躲脚。
星若摆摆手道:“得啦,我也不是来与你吵架的。我听不儿说了,眼下唯一紧要的,还是要去找那心经。前些日子,展宣来了消息,说在天台边上的雪山里,寻到些端倪。我寻思着,得去探探,可是不知云翳…有什么想法?”
卢清晓往屋里扫了一眼,道:“刚刚醒过来,一道去问他吧。”
星若略作犹豫,拉过卢清晓,低声道:“还有件事,你知道便好。雷震去过布店了,打伤了青鸳,将谱子抢走了…”说完他看卢清晓似要惊呼,一把捂住他的嘴,怒道:“闭嘴!!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清晓拉开他的手,低喝道:“我没要说话!伤的可厉害?”
星若撇嘴道:“看着不轻,不过不儿找辙在救他…望老天保佑了吧…”
卢清晓觉得自己出来的有些久,忙催着星若一起进了屋。绫影半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喝着苦药汤,眼眸让蒸腾的热气,熏起一阵氤氲。他看这俩人竟然和和气气的一道走进来,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星若走到他床边一屁股坐下,瞪着他道:“还不谢我?”
绫影苦涩笑道:“谢你…谢你…就是这一棒子,敲得实在太疼…”
星若哼道:“不疼,你醒的了吗?”
绫影缩缩脖子,表示自己可惹不起这小祖宗,乖乖埋头喝药。星若看他精神还不错,扫了眼卢清晓。卢清晓冲他点点头。于是星若开口又道:“说些正事吧…不儿让那些拗口的诗句,搅得脑袋疼,你可有什么想法?”
绫影异常艰难的灌下药汤,又干了两碗水,才咧着嘴道:“幽兰说岷山藏宝,芙蓉说梧桐有门,紫桐说什么尚不明白,但是寒松,我却猜了一二。”
清晓上前接过他的水碗,问道:“猜的什么?”
绫影反问道:“寒月月弯,是什么时候?”
“冬至?”二人异口同声道。绫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星若算算日子,道:“即是如此,尚有不少时日…你给我乖乖休息休息,我去让不儿给大哥飞个筒子,看看展宣那边进展如何了。”
他终是心里难过,也不敢久留。说完这些话,他又嘱咐绫影两句,便赶忙逃走了。卢清晓把他送出去,回头见绫影一副神伤模样,也不想扰他,就留在了外堂。让绫影一个人静静的,沉淀自己的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