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梦若浮生 ...

  •   不儿从没觉得,哥哥的望岫居里,这般凄冷。周身书卷堆堆叠叠,墙上薄纸贴贴挂挂,惨白的,如那灵堂一般。她让朱鹮打了盆温水,浸湿了面巾,小心的擦拭着绫影的额头,颈子上的微汗,还有手心,指尖的血痕。擦着擦着,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下来,滴落在哥哥唇间,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来,湿了枕囊。

      枕囊上的人,只是静静躺着,动也不动。

      墨黎谷主坐在床榻旁边的椅子上,眉头深锁,不住的深深吸着气。他沉默良久,突然发狂一般,猛力捶着身边的桌案,将一方小几捶得山响。

      朱鹮忙放下手中木盆,小跑过去拉着谷主的胳膊,呜咽道:“谷主!你莫要这样!大小姐已是心乱…你别要再伤了自己!”

      玄鹤攥住她的腕子,红着眼睛低喝道:“那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这回了东京才不过一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怎么回来就变成这副模样!!”

      小朱鹮哭的梨花带雨,抿着双唇,不住的摇头。

      不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绫影的手放到掌中护着,幽幽道:“玄叔…你就别为难鹮儿了…哥哥他…就是太累了…想好好的睡上一觉…等他睡够了,他就醒过来了…”

      玄鹤愤然起身,负着手在屋中踱了几步,强压一心怒火,咬牙道:“早就说让他少劳心,多歇息,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就是不听,就是不听!我这墨黎谷主难道是白当的吗!?他怎么就不能多依靠我一些呢!?”

      不儿轻轻的揉捏着哥哥泛青的指尖,怅然道:“他最是怕你为他忧心…你待他越好,他越是觉得喘不过气…不然,他干嘛非要大老远的跑到东京去…”

      绫影的心思,玄鹤自是明白,他待自己如师如父,可又怕自己终日对着他,念着旧人已逝,徒增伤怀,才寻了这么个不近不远的地方猫着。若是无事,各自相安,若是有事,他即刻就能赶回来。但是玄鹤气不过啊,好好一个温良和善,聪慧勤勉的孩子,命运怎就如此多舛。他上次负伤归来,自己倾尽全部心力,总算把他从阎罗殿里拉了回来,可这次…这次他…玄鹤气的狠狠一跺脚,跨到床边,拉起不儿,然后死死掐着绫影的双肩吼道:“你不是要报我养育之恩吗!?你不是要给我养老送终吗!?你倒是给我起来!给我起来啊!!云翳!绫云翳!!”

      一阵秋风拂过,绫影打了个寒颤,险些掉了手里的篮子。卢清晓一把抓住花篮,侧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绫影四下看看,奇怪道:“你可听到,有人喊我?”

      清晓也跟着他左右环顾,摇头道:“好似没有…庄主好像还没起,夫人和不儿姑娘应是在伙房里搅糖和面…是不是嫌我们动作慢了,在催呀?”

      绫影瞥他一眼,嘴角一勾道:“昨个儿不是吃过家宴了嘛,你怎么还叫庄主?”

      清晓愣了愣,疑惑道:“那叫什么?”

      绫影一把搂过他,贴在他耳边,轻声道:“自是叫爹爹呀。”

      清晓羞得满面通红,狠狠踹他一脚,怒道:“你又胡说!”

      绫影赶忙躲开,顺带牵过清晓手中的篮子,笑道:“不闹啦不闹啦,赶紧把桂子采了给娘亲送去。我还等着吃甜饼呢!”

      慕怀风随着卢清晓出了汴梁城一路向西,道旁景色飞驰而过,□□良驹似要跑断了气。

      “清晓!清晓!”慕怀风扯着嗓子喊道:“你可是识得去墨黎谷的路?”

      卢清晓却不答他,只是铁着张脸,驾马狂奔。慕怀风也是没辙,只好紧随其后。两人追到骊山脚下,卢清晓突然停了步子,寻了个过路的村人略作打听,然后长鞭一扬,又绝尘而去。慕怀风一直跟着他跑到半亩梨树丛前,才停了下来。卢清晓心急火燎,他翻身下马,想也不想便一头扎进去,可没转两圈,就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六神无主之际,被身后一大手扼住腕子,给拉了出来。慕怀风死攥着他,喝道:“清晓!你冷静点!这四方混元的漯河阵也是能乱闯的!?你在这待着!我想想办法!”

      他把卢清晓按在原地,绕着林子转了半圈,心里摸出个大概。慕怀风掐指算算,觉得探的差不多了,然后拽着卢清晓冲进林子,东折西拐的绕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从白梨丛里钻了出去。

      两人出了花丛,沿着青石小路一路狂奔,刚瞥到道路中间的寿山石,还没来及细看,就见一嫣红身影破空而来。那英姿少女,手捏一柄透白短剑,不由分说,照着卢清晓,挥剑便砍。清晓下意识的横剑挡开,连退数步,稳住身形,傻傻看着眼前的人。那人却不想给他愣神儿的功夫,金莲一错,提剑又上。

      慕怀风看清来者面容,大喝道:“不儿!你这是做什么!!”

      不儿才不理他,掐着虹影诀,月白短剑,剑光粼粼,如纷飞流萤,悉数向卢清晓面门刺去。清晓见到不儿,眼圈一下就红了,他一面躲着不儿的剑气,一面喊道:“你让我去去见他…让我去见他…!”

      不儿怒喝道:“见他做什么!?还嫌把他害得不够惨!想再多加一掌彻底拍死是不是!?”她连哭带喊,手上攻势却不减。白刃带风,逼得卢清晓不得不横剑拆招。

      慕怀风在边上看着,心急如焚,可又没法出手,只得高声劝道:“不儿你先住手!总得让我们进去,看看云翳怎么样了!”

      不儿嗔目喝道:“你要去便去!他却不行!!”

      她横劈纵砍,步步紧逼,将一心惊恐懊悔都招呼到卢清晓身上。清晓左躲右闪避她剑风,哀求道:“不儿…你让我过去…!你让我见他…!只要见过他…我随你处置!”

      “我就不该让你见他!!”不儿大声咆哮着,“我一直以为…!你能替我照顾他!你能替我补上我做不了的事!他在你身边…笑的那般开怀…每每提到你…他都一副欣然模样…”

      不儿抬袖拭去两颊的泪水,哭喊道:“他待你情真意切…你到底做了什么?把他逼到这般田地!?他…他…”不儿再也说不下去,腕子一转,向卢清晓刺去。清晓突然收了剑,直直站在那里,由着月白剑扎入肩头,顷刻间血流如注。

      不儿心下大惊,猛的拔剑出来,失声哭道:“你为什么不躲!?”

      清晓红着眼眶,咬着嘴唇道:“你让我去见他…”

      慕怀风听不儿这般嚷嚷,心里急的七窍生烟,他见不儿停了动作,忙跨步上前将她按住,蹙眉道:“有什么气回头再撒!先带我们去看看云翳怎么样了!”

      不儿死死瞪着卢清晓,看他转瞬之间,半边衣襟便被浸的血红,狠狠一跺脚,转身向谷中跑去。慕怀风赶紧拽上清晓追她进谷。

      玄鹤坐在绫影床前,紧锁着眉头给他号脉,那脉象比初归之时,更弱上几分,已是若有似无。他叹了口气,舀了一勺水,送到绫影嘴边,轻轻灌进去。绫影动也不动,由着那水,自唇边流走。玄鹤又急又恼,气的一掌击在床头。朱鹮和白鹭都在屋里守着,忧心忡忡,可谁也不敢上去劝。突然,望岫居的大门让人一脚踹开,眨眼间就冲进来一个半边衣衫都是血的人。朱鹮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喊道:“卢公子!你这…!”

      清晓奔进屋里,看到床上睡着的人,却一步也挪不动了。卧榻之上,绫影静静的躺在那里,微微抿着双唇,眉头浅浅皱着,双眸紧闭,就如同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样。他一头华发,沿着床沿散落,面颊却再没有半点血色,平静的好似连呼吸都不需要了。慕怀风也跟着奔进去,他见状一愣,绕过傻站在那的卢清晓,冲到绫影床前,飞快扫了一眼坐在边上的玄鹤,道:“阁下便是黎笑尘?”

      玄鹤微微点头,还没来及开口,又听他道:“上次云翳受伤,你怎么给他续的脉?”

      玄谷主答道:“自膻中入,上冲天突,下导鸠尾,通任脉。再自天池入,绕天泉,行至中冲,护心经。”慕怀风沉吟片刻,俯身下去扶起绫影,将真气送至掌心,向他身前拍去。玄鹤一把攥住他,喝道:“你做什么!?”

      慕怀风急道:“还能做什么!?自是给他续命啊!”

      玄鹤苦苦一笑,微微摇头道:“没用的…”

      慕怀风气道:“有没有用的,试过才知道啊!”说着他把手掌,按在绫影膻中穴上,想把真气输送进去。结果他试了半天,绫影只是软软的靠在他身上,没有半点起色。慕怀风一脸莫名的瞪着玄鹤问道:“他…他这是怎么了?”

      玄谷主别过头,起身离了床榻,走到窗边,负手站着,不发一言。慕怀风把绫影扶回去躺好,冲到玄鹤身后,焦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玄鹤狠狠捶了窗棱一拳,回头看向慕怀风,两眼红的似能滴出血来,他咬牙道:“云翳他…他把周身脉门都锁了…他根本就…不想醒来…不想让我们救他…”

      慕怀风只觉得五雷轰顶,他僵硬的转过身子,死死盯着床上稳稳睡着的人。他脑海中,还映着醉峰亭上,那人开怀的笑,蔷薇花下,那人清亮的歌。

      “为什么…?为什么!?”慕怀风咆哮着,自己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问谁,到底应该问谁。

      不儿盯着卢清晓,拖着一身的血,晃晃悠悠的蹭到绫影身边,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捧起绫影的脸,抚摸着他的眉角,面颊。旧日时光如洪水一般涌上心头,将他吞没。“云翳…云翳…?”清晓轻轻唤了两声,却再盼不到那人眼中的柔光,唇角的坏笑。他强压下喉头哽咽,颤抖着嘴唇,低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他垂下头,抵在绫影额角,泪水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清晓附在他耳边,嘶哑着念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迫你想那些事…我不该迫你说那些话…你这个样子…可是在恼我…?”

      他深吸口气,小心将绫影抱在怀里,仔细端详,只能看到自己的泪水落在他脸上,他却只是静静睡着,身周的事与他都没片缕关系,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清晓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云翳…我知道错了,你快些醒过来…快些醒过来好不好?你不是答应我,要陪我去好多地方…你不是还要弹琴给我听…你不是还要和我比划功夫…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说的那些事,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醒过来…醒过来…”清晓不停的念着,一遍又一遍,可是怀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听着绫影越来越弱的呼吸,看着丝丝生气从他身上一点点溜走,清晓觉得自己的心已碎成一片一片,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云翳…云翳…”他泣不成声,再不能言语,只好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呢喃着他的名字,呜呜咽咽,啜泣不停。

      屋里的人,也失了言语,只得静静的守着这二人。玄鹤深锁着眉头,盯着卢清晓,看这孩子哭得痛不欲生,再怎么急,也不知如何恼他,唯有长长叹气。慕怀风在屋中来回踱步,心如火炙。不儿倚在床栏傻傻的看着哥哥,忽然觉得他若是真就这么一睡不醒,倒是能从这无边苦海解脱出来。只是她舍不得,她更不甘心,这十几年,她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解他眉心烦忧,想看他笑的开怀。这眼看就要柳暗花明,他怎么能就这么抛下自己?不儿觉得心酸难捱,红着眼睛别过头。

      忽然,朱鹮踏步上前,扯了扯不儿的袖子,小声道:“掌柜的…是不是动了动?”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都上前几步,围在床前。清晓微微放开绫影,回头看向朱鹮,问道:“鹮儿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朱鹮挤过众人,凑到绫影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然后道:“确是动了…他方才眉头,锁的没这么紧…”她又扭头打量了一下卢清晓,迟疑道:“卢公子…是不是你身上的血…”

      清晓恍然大悟,他又将绫影抱起来,凑到自己肩头。果然看到绫影那细长的双眉微微动了动。他不喜血腥之气…清晓默念道。他思量片刻,把绫影小心的放回枕囊上,让他躺好。然后手按到腰间想拔出青锋,可摸到剑柄的瞬间,又停住了。清晓猛然起身,回手一把夺过不儿手上的月白剑。不儿心下一慌,还没来及开口。只见月白出鞘,清晓攥着透白短剑,照着自己腕子横剑就是一扫。殷红鲜血喷溅而出。

      “卢清晓!!”屋中众人,惊声齐呼。

      不儿抢回月白剑,急道:“你做什么!?”

      清晓却不理她,奔回床边,屈膝一跪,然后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捂在绫影的嘴上。他死死盯着绫影,一字一句道:“醒过来…醒过来云翳…你若不醒来,我便和你一起去…”

      绫影采好了一篮子带着露水的金桂花,拉着清晓开开心心的往伙房走。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口鼻之间升起一股血腥之气,随着便觉得腹中翻江倒海,泛起阵阵恶心。他猛一回头,看见卢清晓不知怎地,浑身浴血。猩红的鲜血,慢慢的,浸透他青灰的衣衫,顺着他的袖口,滴滴答答的,缓缓流淌。绫影吓得惊声叫道:“清晓!!你怎么了!?”

      卢清晓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一脸莫名道:“这…我…我也不晓得…”

      绫影扔了花篮,拉着清晓向着庄子门口拔足狂奔。清晓焦急的喊道:“这是要去哪!?”

      绫影一面疯跑,一面嚷道:“爹娘都不善岐黄!自是要去医馆!!”

      两人跑到山庄大门前,卢清晓突然驻了足,一把拉回了绫影,双手扼在他肩上,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云翳!你可想好!这若是出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绫影闻言一顿,转而苦涩一笑。他捧起清晓的脸,柔声道:“难道我不知道吗…这两日,是我平生所度,最好的时光…我亦愿长醉其中,再不醒来…但你这个样子…定是出事了…唯有你…决不能出事…!”

      绫影说完,回身一脚踹开山庄大门,拉着卢清晓,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望岫居里,所有的人都围在绫影床边,看着卢清晓腕子上的血,将绫影苍白的脸,染的猩红。绫影起初只是,动动眉毛,但是逐渐的,开始轻轻摇头,眼皮也闭的不再那么踏实。他挣扎的越来越厉害,微微的张开了嘴。腥甜的血,顺着嘴唇流进去,绫影觉得实在难受的不行,开始咳嗽起来。

      玄鹤与慕怀风对视一眼,一同冲上去。一个拽开卢清晓扔给白鹭,喝道:“快带他去解毒!这让月白剑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将绫影抱住,运起真气,顺着他的膻中穴,徐徐灌入。慕怀风小心翼翼的给绫影舒活经脉,直到他脸色略微好转,呼吸也顺畅起来,才缓缓收了手,把他放回床上。然后他自怀中取出针囊,对不儿道:“快,把他衣服解开。”

      不儿两步上前,褪了哥哥的衣服。绫影胸前一片淤青,众人皆看个清楚。慕怀风叹了口气,捏着长针,逐一扎在绫影心周穴位上,然后扼住他的双腕,继续给他导气。不儿立在旁边看着,又惊又怕,绞着手指,眉头紧蹙。她忽然觉得身后一暖,抬头见玄鹤把自己搂在怀里。她苦苦一笑,靠在养父肩上,死死盯着床上的哥哥。

      慕怀风前前后后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才收回真气,给绫影起了针。不儿见他额头都是汗,脸色也有些苍白,忙跑过去把他扶住,搀到椅子上休息。慕怀风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调息良久,缓缓睁开眼睛,长叹一声道:“终是该醒了吧…”

      不儿又让朱鹮换了些水,然后小心给哥哥擦着脸上的血迹。擦着擦着,绫影忽然缓缓抬起手,搭在她的腕子上。不儿一把握住绫影的手,惊道:“哥!哥!你可是醒了!?”

      绫影慢慢睁开眼睛,瞬间就觉得白光刺目,头晕目眩,他缓了好久,才看到身边的妹妹。不儿看他神色漠然,心里甚是害怕。她摸摸绫影的面颊,柔声道:“哥?是我…是不儿…”

      玄鹤凑上去,看绫影嘴唇干涸的裂了口子,忙端起水碗递给不儿。不儿抬手接过来,舀了一勺,轻轻喂到他嘴里。绫影又定睛看了看玄鹤,神志逐渐恢复了过来。他勉强撑起身子,拉过不儿的手,将那一碗水都喝下,然后咳了两声,才哑着嗓子道:“我…又…睡着了?”

      不儿悬到半空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她看着哥哥温柔的笑着说:“是啊…就是这次…睡得有些沉…有些久…”

      绫影扯扯嘴角,微微侧头向玄鹤道:“别担心…没什么大碍…”

      玄鹤一股无明业火噌就蹿上头顶,可他看绫影这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又实在没辙,挣扎半天,最后只好咬牙道:“醒了就好…”

      绫影见玄鹤后边还坐了一人,他盯着那人看了半晌,才疑惑的问道:“怀风…?你怎么在这…?”

      慕怀风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抬手点点他的额头,道:“来叫你起来啊!不然你一觉睡过去,谁还陪我喝酒!?”

      绫影傻傻一乐,喃喃道:“我还是好困…等睡醒了…再陪你喝…”说着,他又慢慢阖上眼帘。

      不儿心下大慌,刚要喊他,却被慕怀风拦了下来。怀风摇摇头,低声道:“每次给他行完针,他都觉得困倦,无碍的,让他再睡会吧。”

      不儿只得点点头。她看怀风的气色也不太好,便吩咐朱鹮去带他歇息,然后把几宿没睡的玄鹤也给打发走了。众人离去之后,她自己又回到了哥哥床前。她拨开绫影额前的乱发,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柔声道:“好生休息吧…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不儿趴在绫影床边小憩了一会儿,觉得身旁的哥哥好像动了动。她赶紧起来,见哥哥正温柔的看着自己。不儿明媚一笑,问道:“觉得好些了?”

      绫影轻轻嗯了一声,说自己有些口渴,向妹妹讨些水喝。不儿忙起身去倒水,她听到外屋有响声,绕到外面探头一看,见到卢清晓正推门进来。清晓看到不儿,忐忑的问道:“他醒过来了…?”

      不儿点点头,沉吟片刻,还是微微侧过身子,让出门口,好让清晓进去。卢清晓一个箭步冲进屋里,看到绫影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发呆。他欣喜若狂,飞奔到绫影床前,柔声唤道:“云翳…云翳…?”

      绫影转过脸,见到卢清晓先是一愣,然后焦急的问道:“你怎么样了!?怎会流那么多血!?”

      清晓不住的摇头,然后俯下身去,将额头贴在他苍白的脸上,哽咽道:“我能怎么样…我什么事都没有…云翳…对不起…对不起…”

      绫影慢慢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哭什么…”

      清晓直起身子,抹掉脸上的泪。他看不儿端着水,赶紧爬到绫影床头把他轻轻扶起来。然后搂着绫影,让他坐起来,倚在自己身上。不儿也跟过来,一面给哥哥喂着水,一面无奈道:“你们俩…真是不知叫人说什么好…”

      绫影依偎在清晓怀里,听着妹妹的数落,浅浅笑着。他侧目望去,见床榻对面的格窗不知何时开开了,依稀能窥得园中景色,影影绰绰,深深浅浅,隐隐觉得有些陌生,便轻声问道:“不儿…我这是在哪里啊…”

      不儿笑道:“墨黎谷啊。你睡得太久…我们实在担心,就带你回来了。”

      “奥…”绫影微微点点头。不儿看他好似又有些倦怠,小心的问道:“你又困了吗?”

      绫影没有答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娘亲他们,也来了吗?”

      不儿闻言一愣,她不知这话该怎么接,只好看向清晓。清晓更是疑惑,他琢磨片刻,侧头在绫影耳边轻声问道:“绫夫人吗?你梦到他们了?”

      绫影瞪他一眼,道:“什么叫梦见…不是昨日才一起吃过饭嘛…”

      不儿往前错错身子,拉起绫影的手腕,担忧的看着他,沉吟良久,小心的问道:“昨日,我们在哪里吃的饭啊…?”

      绫影蹙眉看着妹妹,撇嘴道:“你们俩这是怎么了?自是在庄子里啊。娘亲还说,要教你蒸桂子饼,你都忘啦?”

      不儿与清晓交换了一下目光,大致猜出来,绫影这是在昏迷不醒的时候,发了梦。如今人刚刚醒过来,还有些恍惚。清晓朝不儿努努嘴,不儿会了意,谨慎的说道:“哥…你定是做梦了…梦里梦到了娘亲他们…你现在已经醒啦,不在梦里啦。”

      绫影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又哄我…我定是还在梦里。不然,清晓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儿见卢清晓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赶紧捏了捏绫影的腕子,焦急道:“卢公子是与怀风一道,自东京城一路赶过来的啊!”

      绫影苦涩一笑,落寞的垂下眼帘,又摇头道:“他不会来的…他生我的气了…他再不想听我一言,再不愿见我一面…我就是因为知道再也见不到他…才躲到这庄子里来…反正不久便要离去…还是带着希望好些…”说着,绫影微微侧过头,摸了摸身后人温润的面颊,深锁了眉头,紧紧的闭上眼。

      不儿觉得自己要疯了,胸口又疼又闷,她猛的站起来刚要开口,却见一只手掌,挡在她面前。卢清晓缓缓抬眼,定定看着她,慢言道:“不儿姑娘…烦且留我与他…单独说两句话…”

      不儿狠狠一跺脚,飞奔出去,重重的关上了望岫居的大门。

      卢清晓这才明白,什么叫万箭穿心,才明白自己把怀里的人,伤得多深。深的竟然让他弃下了所有的人,断了所有的念,蜷缩在孤寂的梦里,一心求死。清晓微微挪挪身子,把绫影扶起来,托着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看他灵动的眸子里,迷离的目光,看他蹙着的眉头,黯然神伤。清晓深吸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柔声道:“云翳…你昨日带我…回归云庄了?”

      绫影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清晓捏捏他的脸,又问:“那你告诉我,回归云庄,我们都做什么了?”绫影开心的一笑,道:“我们…见了爹爹,见了娘亲,吃了家宴,比了招式…还…”

      绫影突然觉得后面的话自己有些说不下去,眨眨眼睛,抿了嘴,脸颊飞上一朵红晕。清晓心中钝痛,看他这样子又觉得实在怜人,侧头过去在他额头轻轻一吻,然后又问道:“那我…都与你说什么了,你可还记得?”

      绫影瘪瘪嘴道:“自是记得…哪里会忘…”

      清晓笑道:“说说看呐?” 绫影轻声道:“说你…会一直守在我身边…”

      清晓心痛更甚,他压下三言两语将这人吼醒的冲动,只在他面颊上细细吻着。等咽下了喉头的哽咽,他柔声问道:“我们回山庄之前…你是不是有东西,要给我?”

      绫影突然身子一颤。他试图推开卢清晓,但是那人紧紧环着他。他挣脱不开,只能惊恐的看着清晓,颤抖着双唇,不住道:“我…我…”

      清晓看他这般失措,实在忍不住,一把将绫影揽过来,覆唇上去堵住他的嘴。他深深吻着绫影,与他唇齿缠绵,直到觉得他不再挣扎,才停了下来,然后自怀里捏出个东西,塞到他掌心。清晓轻声道:“打开看看…”

      绫影低头望去,见掌中是一青花锦囊。再见到自己绣的万花锦囊,他脑袋里好似有什么东西,逐渐褪了去,身周一切景物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看看卢清晓,见那人频频点头。他迟疑片刻,才鼓起勇气,小心解开抽绳,取出一薄纸,那纸工整的叠成一对同心方胜。他扫了眼清晓含笑的面容,打开那方胜,见里面清清秀秀的写着一首小诗,却不是自己原先写的那首。

      绫影缓缓念道:“清风恋云赏春媚,剑倚丝桐抚夏雷。泪逝颜开秋思散,同守雪霁展君眉…”

      绫影突然捂住嘴,难以置信的眼前暖暖的笑着的人,一头扑进他怀里。卢清晓紧紧抱着他,呢喃道:“云翳…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绫影偏着头望着他,好奇道:“明白什么了?”

      清晓托起他的脸,吻了吻他的眉心,柔声道:“我不需要懂你…也不需要问你为什么…我就是你身边的一柄利刃,你吩咐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除此之外,就做好一件事就行了…”

      绫影稍稍坐起身来,疑惑道:“什么事?”

      清晓抵住他的额头,慢悠悠的说道:“爱你。”

      绫影心头一颤,忽有一行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清晓把他揽进臂弯里,低声道:“傻瓜…好端端的哭什么啊…”

      绫影醒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布帛铺的管家那里。青鸳长长舒了口气,他准备最后再把铺子里里外外拾掇一遍,然后就等着晚上墨黎弟子到来,搬空了流竹轩,自己也就能拿上行囊,去墨黎谷找掌柜他们碰头了。

      青鸳前前后后绕了几圈,最后停在院子里。他看着院子里面的花草,觉得有些舍不得,思忖良久,决定挑些特别喜欢的,也一并带回谷里去。就在他犹豫不定将谁留下,谁带走的时候,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青鸳猛的回头,见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观这人面相,觉得好似与谷主年纪相仿,一身华服,半头白发,周身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之气。他刚想开口言语,却发现那人已经突到自己身前,还没回过神儿来,便觉心腹一阵剧痛,好似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他直直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直涌,吐了一地。

      那人走到他面前,踩着他的头,冷冷道:“留你条狗命,去告诉你家主子,跟我抢东西,就是飞蛾扑火。让他早备好棺材!”

      青鸳被那人踢到一旁,隐约见他进了流竹轩,就两眼一黑,再没了半点知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