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65、弹剑成歌

　　绫影在流竹轩里一直窝到日跌时分，才处理完近些日子离舵挤压成堆的文案。他略显疲惫的打了个哈欠，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一双温暖的手臂自他身后探出来，环住他的肩。清晓吻了下他头顶，然后道：“怎么？大掌柜总算是忙完啦？”

　　绫影扬起下巴看着他，略带歉意的说道：“难得回来，当陪你去街上转转。不该闷在这里…”

　　清晓摇头道：“我也好奇你平日里都忙些什么做些什么。”他瞥了眼桌案上的一摞一摞的册子，撇嘴道：“我觉得在山上练剑已经很辛苦了…没想到你这绣花的裁缝，居然比我还累…等你了结了归云庄的事，我就带你出去走走，不然总觉得你早晚憋出病来。”

　　绫影无奈一笑道：“出去走走说来容易…我欠玄叔的这些债怎么办？”

　　听完这话，卢清晓颇为不解的问他：“之前你就说，你是因为欠了谷主人情，才留在墨黎谷里…黎家是长安名门，墨黎谷主又手眼通天，你能欠人家什么啊？”

　　对于自己一时疏忽做的错事，绫影终是无法向他开口。他不敢告诉卢清晓，纵使自己恋他至深，恐也无法白首不离。绫影凤目之中泛起氤氲，幽幽地望着他说道：“建这墨黎谷，本就是我爹的主意…当年黎家家道中落…玄叔年少时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我爹便给他出了这么个点子，保他这株长安白梨，永不凋落…可天意难测，爹爹他只看到幽谷初建…就…”绫影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才接着道：“玄叔将我们养育成人…于情于理，我都要帮他分担这些事…也算是完成我爹的遗愿吧…”

　　卢清晓算是明白了，绫影是注定要和鬼这地方绑在一起，共死同生。他原先并不在意这些，但真等看到了那册子上的字，说一点不膈应，也是不可能。不过清晓更清楚的是，他想守着绫影，就得接受这人的全部。他揉了揉绫影的头，撇嘴道：“依我看，也未必有什么债，就是你心思太重！总把事搞的复杂！好啦，不说这些了，免得你又不开心…我肚子饿了，咱们出去搞点吃的呗。”

　　绫影微微一笑，收拾好桌案上的书卷，拉着清晓出了流竹轩。二人一到院中，就见大小姐步履翩跹的跑过来，说伙房张罗好了丰宴，要给卢大侠洗尘。清晓闻言嘿嘿一乐，忙跟着她向偏厅跑去。

　　小院的偏厅里支起高桌，摆了各式大小花碟，满盛珍馐美馔。小朱鹮手执酒壶，招呼大家过来落座，给各人各斟一盏椒酿。清晓谢过小丫头，端起酒盏尝了一口，不觉叹道：“哇，大小姐这又是哪打的好酒啊…”

　　不儿娇娇一笑，道：“白矾楼的眉寿，时楼的碧光，咱这铺子里要什么有什么。卢公子觉得合口味，就带两坛回去呗。”

　　清晓愣了一愣，道：“你们都不是好酒之人…窖藏这些作甚？”

　　绫影不露声色的夹了两筷子菜，放到清晓碗里，笑道：“多是客人们送来的礼物罢了。不是嚷嚷饿了嘛？饿了就快吃，放冷了就不好了。”

　　几人呷着薄酒，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畅聊天南海北的趣事，使得这一夜的布坊格外喧闹。不儿好奇南山的事，便闹着要卢清晓讲给她听。清晓便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捡些有趣的说与她。大小姐手托香腮一件一件听完之后，嘀咕道：“不知道丘掌门还收不收女徒弟呢…”

　　绫影舀了一勺参羹喝下去，随口道：“这以我所见呢，南山弟子那可是晨钟暮鼓，早晚两课，寒暑不歇。就你这读不了两页书，就得出门玩上个把时辰的性子…我怕丘老爷子是不会收你…”

　　不儿美眸一翻，狠狠瞪了哥哥一眼，继续埋头吃饭。清晓顺着她这话头想了想，突然拍了下身边的绫影道：“我说云翳，我虽然不晓得师父会不会再收徒弟，但是卢大侠我，倒不嫌弃收你这么个徒儿。你当跟我练练功夫，强健下筋骨，省的老这么弱不禁风的。”

　　清晓此言一出，大小姐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敢抬头，只好稍微瞥向哥哥那边。绫影不甚在意地搅和着碗里的汤，兴致缺缺的说道：“这种飞上蹿下之事，我着实是做不来…你与其让我学舞刀弄剑，还不如陪我去览湖光山色。漠北的雪，西湖的水，哪个我也没见过…等了结眼下诸事，我便去和玄叔告假…”他扭过头看向妹妹，微微一笑道：“少谷主允我几日，放我去苏杭走走呗…”

　　绫影眼中的柔光，让不儿放下了心里的担忧。她甜甜笑着答应下来，然后嘀咕道：“哎呀呀，这眼看杭州的新罗就要下来咯，我也该准备准备，去压货咯…”

　　绫影和卢清晓相视一眼，均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晚宴吃过之后，不儿带着朱鹮回了房。卢清晓看绫影这一整日都心事重重的，索性一把拽住他，哼哼道：”喂！你之前说好要弹琴给我听，准备几时兑现啊？“

　　绫影撇嘴道：”抚琴这等雅事呢，得有心境…我这几日心烦气躁，脑袋里一团乱，哪有心情弹琴。“

　　清晓心说我就知道如此。他顺手抄过身边两个酒坛子，下巴一扬道：“心境这玄幻玩意呢，都不是等来的。不说诗仙醉酒书百篇嘛。院中夜色正好，我陪你举杯邀月，对饮成欢，将你心中的烦恼放上一放如何？”言罢，他又贴到绫影耳边，低声说：“一天到晚拧着个眉头，没看见大小姐一脸的担忧啊？弹弹琴，宽宽心，乖。”

　　绫影让他说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他稍一琢磨，又觉得清晓言之有理，他再怎么着急，日子也得一天一天过，路也得一步一步走。与其为日后的事忧虑，倒不如放宽心，赏赏眼前的美景。再说他与清晓两月没见，他也不愿总让人家看着自己愁眉苦脸的。大掌柜淡淡一笑，答应下来，准备与他抚琴赏月，共度良宵。

　　绫影来到院中，走到蔷薇花架前，支好琴桌，席地而坐。他摸了摸面前的幽音琴，幽幽道：“断弦易续，美景难留…”

　　卢清晓没听清楚他在嘀咕什么，一脸莫名的看着他。绫影摆摆手让他不必介意，然后笑道：“不知卢大侠想让我弹些什么？”

　　清晓开了一坛新酒，灌了两口，放在绫影手边，然后道：“随便咯，你弹着开心的，都好。”

　　绫影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清冽的光。东风过，薇色红，皓月委波光入盏，烟云动，夜虫荧，桂酿乘金露染襟。他忽然灵光一现，问清晓道：“这些日子，你可是学完了两仪万象诀？不如在院中耍上一耍，我或许就有想法了。”

　　清晓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手腕一转，青锋出鞘。白刃银光，如霜似雪，得风云助伏鬼压神，卷红霜起邀月揽星。两仪万象诀以阳仪为攻，阴仪为守，共有一十六式，融会贯通之后，方可幻化万物，尽以阴阳御事。这剑诀玄妙缥缈，武起来也是英姿飒爽，双袖盈风。长剑一出便有横云断风，独步九天之势。

　　绫影在瑶琴之后静坐片刻，忽然心念一动，十指翻飞，自幽音丝弦上，炸开惊雷之音。繁华东京梦，鎏金紫禁巅，伴着铮铮琴音，呼啸而来。琴走散音，绫影飞指按弦，长眉一蹙，高声道：“清晓，风如何？”

　　“风，肆意者也！”清晓纵身跃起，手中青锋发出霜天寒啸，在空中拉出一张剑网。“来也急急，去也徐徐，暖融千年雪，寒冻万丈潭！”

　　绫影指下的曲调随着他缥缈的身形起伏跌宕，同时长眉蹙起，开口唱道：”风过京都添锦绣，青罗飘，红绫绕，一心为念，枉顾繁华幻梦…“

　　清晓收剑回身，一招江河行地，惊起一地落红，勾唇答道：”风驻青山拂碧波，钟灵秀，鸾凤集，仁字当头，问道剑指苍穹…“

　　绫影扫他一眼，明眸之中，流光闪过。他拎起身边的酒坛子，向清晓飞掷而出，又问：“清晓，花如何？”

　　”花，妖娆者也！“清晓一把捞过酒坛，抱在怀中，接着银剑探出，纵劈横斩，书下一个花字，然后道：”笑也柔柔，谢也愁愁，凭栏生百媚，夹岸醉千娇…“说完，他端起坛子豪饮一口，向着绫影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绫影接过那笑容，缓和了琴音，一阵吟揉拨挑，黑琴发出惬意的哼鸣。他跳跃着指尖，挑弄琴弦，然后轻轻唱道：”花望空枝，初透东风影，飞燕临池，锦鲤跃波，暮起人独醉…“

　　清晓纵身一跃，飞步连踏，落在绫影身侧。他将酒坛往地上一放，勾唇笑道：”花香满庭，风敲柴扉开，新曲声声慢，野诗句句催，共谁同乐？“

　　绫影没好气地敲了下他的脑袋，思绪一转，按音渐起，曲势由缓转急，听来似有朔风扑面。他左手按弦，右手在琴面上拨滚，带出一段一段空旷的旋律，然后道：”雪如何？“

　　卢清晓微微颔首，翻身跳回小院正中。他踩着绫影的拍子，长剑指地，一边踱步，一边书下一个雪字，接着缓缓道：”雪，薄情者也。“他忽地手腕一转，斜向刺出，斩落身侧一截花枝。残花伴着落叶在剑风中飞舞，听清晓喃喃道：”起也霏霏，落也纷纷，入夜侵寒衣，日出消踪迹…“

　　绫影喝了一口手边的残酒，借着暖暖的醉意，将圣人七弦弹奏出迤逦之音。他长袖一拂，将坛子抛向清晓，柔声唱道：”雪作飞花捻梅韵，春色迟迟，寒鸟不归，檐下煮酒千杯难醉…“

　　清晓接过酒坛，忽地想起了枯蝉寺小僧的话。他看着火红花架下的人，抚奏温情之曲，展平久蹙长眉，心头一暖，痴痴的答道：“雪入幽帘送暗香，霜华满地，乱花穿庭，举杯对饮冻不觉寒…”

　　绫影开怀一笑，曲调愈发绮丽空灵，朗声道：“月如何？”

　　清晓托起酒坛，昂首豪饮，接着跃至半空，出剑横扫，使出冰壶秋月，欢声道：“月，相思者也。”他左手拎着坛子，右手耍着青锋，大开大合地书下一个月字，朗声一笑，道：“阴也皎皎，晴也昭昭，银钩寄锦信，玉盘收情长…”

　　绫影闻言一顿，他望着清晓愣了一愣，然后抿起薄唇，边弹边唱：“月出惊山鸟，琼英临风，幽昙易逝，相思入酒，不知是劫是缘…？”

　　清晓白他一眼，反手挥动青锋，将手中酒坛拦腰斩开，恰好削成一个手掌大的酒盏。他将酒盏随手一掷，然后紧跟其后，飞身落在绫影面前，横剑一拦，那酒盏压在青锋剑尖上，停在幽音琴的正上方。皎白的明月倒映在薄酒中，散发着醉人的香。清晓轻轻一哼，道：“月落东京都，湖畔共襟，天涯携手，同甘共苦，不弃不离。”

　　绫影蹙眉看着他，凤目之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他稳住瑶琴，捏起青锋上的酒盏，一仰脖，将盏中残酿一饮而尽。绫影抿了下嘴唇，绽开了一抹柔柔的笑。

　　卢清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青锋收回剑鞘，然后啧啧两声，摇头道：“你说你这家伙…弹琴就弹琴吧，弹得这么撩人作甚…我也不能老这么由着你…我得搬回一城…”

　　绫影长眉一挑，笑道：“哦？卢大侠可有良策？”

　　清晓想了想，然后凑上前去，伸出舌尖，轻轻的舔去了绫影唇边残留的酒。他发现绫影的脸颊霎时红了起来，窃窃一笑道：“怎样？奏效不？”

　　绫影深吸口气，缓缓的吐出来。他稍稍点点头，道：“奏效。但你想过奏效之后，有什么后果么？”

　　清晓闻言一愣，他还不及反应，突然见绫影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扯着他大步流星的往书房走。清晓觉得两人这拉拉扯扯的样子实在不太好看，想把绫影的手拨开，但大掌柜一点不给他这个机会。绫影拽着他进了流竹轩，清晓没顾上言语，就听得背后砰的一声，两扇大门被牢牢锁住。

　　“喂！绫云翳！我…唔…！”清晓还想说些什么，但嘴巴已经被人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