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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似水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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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卢清晓一觉醒来,看身边的人还安稳的睡着,不想扰他,轻手轻脚的翻身下地,穿戴整齐之后,小心出了房门。院子里的夏花让细雨柔丝滋润了一夜,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他来过布店这么多次,第一觉得这院中景致,分外迷人,干脆走到院中小凳前,一屁股坐上去,看着花红叶绿,闻着泥土芬芳,心里头可是舒畅。不会功夫,便见青鸳拿着花剪,从前院穿了过来。青鸳看到卢清晓,微微一拜,道:“早啊,卢公子,早膳已经备好了,请移步中厅吧。”
清晓看他手上一堆家伙什儿,问道:“你要剪花吗?”
青鸳点点头,避着绿泥,走到花圃之中,悉心挑了几支开得娇艳的,一一裁下,轻轻放到手边的花篮中,然后向卢清晓道:“裁些鲜花妆点铺子,也是掌柜素来的习惯啦。”
清晓看他在院子里兜了一圈,取了半篮子娇花,然后与他一起去中厅吃饭。
两人进了中厅,就见不儿美美的坐在圆桌旁,等着朱鹮给大家分碗筷。卢清晓跟她们打过招呼,坐到了不儿身边,关切道:“听说墨黎谷主病了?现在怎么样了?”
不儿抿着嘴,低声道:“还好吧,修养了个把月,恢复了不少。好在他还听话,康复的挺快。”说话功夫,朱鹮将菜碟一一放好,又给他们各自打了笼饼茶汤。
不儿啃了几口饼,往门外张望两眼,向卢清晓道:“哥哥他…还在睡吗?”
“嗯…”清晓点点头,又说:“昨晚也没吃东西,一直睡到现在。我一会儿给他送些吃的去屋里吧。”
不儿有些不太放心,但她思量片刻,觉得卢清晓应是能把绫影照顾好,况且眼下,她还有些推不掉的事儿要去做,于是道:“那便有劳公子帮我看着点他,我这几日有些琐事要处理,恐是顾不过来。你可要好生盯着他,让他踏实休息几日,等回了墨黎谷,还有不少麻烦事。”
清晓点头应道:“放心吧,云翳交与我便是。”
不儿感激一笑,没再多说什么。清晓想向不儿打探打探琴谱诸事,可他看不儿好似心事重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儿吃完饭,别过清晓,带着朱鹮快步离开。卢清晓则管青鸳要了个托盘,盛了些吃食,给绫影端去。
卢清晓回到屋里,绫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发着呆。清晓把托盘放下,走到床边把他拉了起来,盯着他吃早饭。绫影喝下热乎乎的茶汤,觉得整个人精神不少。吃饱喝足之后他笑眯眯的向清晓道:“日子都像今天这般便好了。”
清晓冷冷一哼,抬手捏捏他的脸,道:“日子本就是这样,你脑袋里事情太多,才过的这么累。对了,刚才不儿姑娘行色匆匆的出去了,是有什么急事?”
绫影答他道:“大小姐的心思我这当哥哥的也猜不透啊…”
卢清晓想着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又向面前的心上人道:“你这些天,做什么打算?”
绫影搅着碗里的茶汤,喃喃道:“除了代玄叔料理谷中杂事…便是要仔细想想,当怎么对付雷万钧…”
清晓支起脑袋,问他:“照你这意思,当年祸害归云庄的,就是雷震了?可他为什么要做这等恶事?”
绫影这才发现,他一直没把这事儿跟卢清晓说清楚。他原先避而不谈自己的旧事,一是不知道归云山庄因何致祸,敌暗我明,敌强我弱,总怕又将清晓至于险境。二是绫影也实在拿不准,自己这苟延残喘的命,还能撑多久。眼下,他已大致明细,归云之祸只因留有藏宝古谱。那万钧庄虽在千里之外,也让他布满了耳目,有什么风吹草动,不消多时,便会传到他手里。自己身上的旧伤,依丘掌门所言,尚有医救之道,经慕怀风几次为他行针导气之后,他也觉得身子好多了。这般看来,新旧诸事,均能捏出个脉络,不至离了掌控,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眼前这人。这人如长明的灯火,不落的红日,柔柔暖暖,拢着一世的微光,照亮自己。但是倘若真让绫影将全部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向卢清晓道个明白,他还是没有那个勇气。所以绫影还是觉得,等他报了仇,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让自己好好整理一番,再向清晓慢慢的解释比较好。
想明白这些之后,绫影慢慢道:“这事还得从头说。你在江湖中,可知道百年之前的琴剑奇才端木?”
清晓摇摇头。听绫影解释道:“此人是个武学大家,他琴剑双修,身故之后,留了虎魄利剑和冥羲心经,被称为圣人遗物。端木仙逝之前,将此二物藏在了什么地方。然后把藏匿的地点,写进了四本琴谱。分别是春谱幽兰操,夏谱芙蓉游,秋谱紫桐吟和冬谱松弦弄。幽兰操是我娘亲林氏家传之物,其余三本的来历我就不太清楚了。万钧庄主应是在什么契机之下,得知了此事,想要集齐谱子去寻圣人遗物。他求谱不得,烧了归云庄,掠走了幽兰操,后来又自天虹门得到了紫桐吟。前些日子鬼雁夜探万钧庄,还在他的密室之中找到一架古琴,琴上刻有诗句,说的便是得四谱者,可寻瑰宝…”
卢清晓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琢磨了半天,才道:“就是说,那万钧庄主,就为了找传闻之中的圣人遗物,杀了这多无辜之人!?”
绫影拉过卢清晓的手,握在掌中,愤然道:“人之恶念,狠过妖魔,毒过鬼怪…”
清晓听完这话顿升一股恶寒,切齿道:“我平生最恨这种心狠手辣,为了一己私利草菅人命之辈!就应替天行道,杀之而后快!”
绫影见他满面怒容,眼中尽是鄙夷神情,不由锁紧了眉头,别过了目光。
“那所以现在就要去找雷震报仇?”卢清晓长眉一锁,问道。
绫影点点头,道:“说是这样说,但做来却是不易,还得筹划一番…”绫影本有计划,可他听完清晓刚才所言,觉得这些事情还是不让他掺和比较好,于是道:“谷中弟子们还在收集消息,走一步看一步吧。”绫影抬头摸摸清晓的面颊,问道:“我要去书房整理些东西,你呢?”
清晓退了两步,失落的看他道:“我…我又进不去,就在这等你好了…”
绫影怔了怔,突然明白了,微笑道:“阿鸳早先说的吧?不必在意,随我去就是了。不过流竹轩里东西有些多,你可小心着点…”
卢清晓眼看着绫影推开流竹轩的门,然后发现里面绫罗绸缎铺天盖地,木箱草篮满满当当,直直就戳在了门口,突然没了想进去的意愿。他撇撇嘴,随着绫影一道进屋,没走两步就踢到了一个木架。那架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刮倒旁边挂着布条的阁架,卢清晓赶忙伸手扶住,心里暗道:好险好险。接着再往里面走,他小心躲过倚墙的垂幔和拐角处猫着的盆栽,一不留神,又撞上了横生的百宝阁。隔板上各色线轴叽里咕噜的滚落一地,清晓随手抓了两个,抱在怀里,赶紧去追其他的。绫影看他这手忙脚乱的样子,忙止住了他动作,让他待在原地站稳,自己去拾起了其他掉落的线轴,小心放了回去。
清晓四下看看,觉得实在没了辙,干脆纵身一跃上了房梁,然后苦着脸对绫影道:“你这已经不是有些多了好吗…”
绫影抬头看他片刻,笑道:“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我去忙些我的事情,你自己玩吧。”说完他走到自己的书桌旁,极快的把桌子上的什么东西藏到了桌下的暗格里,然后才侧身取出一摞厚厚的书册,凝神研究起来。
清晓无奈的坐在房梁上,左右环视一圈,发现这流竹轩还真是个偌大的开间,要不是让绫影给塞成这个样子,纳个几十人不成问题。卢清晓沿着房梁攀爬几步,到了绫影头顶上,思量许久,还是没忍住,去看绫影手中满布小字的书卷。他盯了一会儿,发现卷上写的是蜀地各路各州的风土人情,很快就没了兴趣。
清晓四下张望看看,见书桌旁边的花门之后,隐着一小榻,觉得去那里待会,总比坐在房梁上要强,便顺着横梁蹿了几步,轻轻一跳,落到了花门前。那门后的小榻两侧,还立着两个一人高的书柜,柜子前面,各放了不少木箱。清晓真是想不明白,绫影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想自己在南山住了二十年,不过长衫两件,青锋一柄而已。他见左手边的箱子虚掩着箱盖,便抬手打了开来。那箱子里放了各式各样的木石摆设,仔细探去,还有些精雕细琢的小木盒。清晓又打开旁边的箱子,一股茶香,扑鼻而来,惹得他打了两个喷嚏。箱子里层层摞着或方或圆,或高或矮各色小盒。盒盖上均贴了纸条,大致标明了茶品名讳产地,色香特点。
“云翳,”卢清晓好奇道:“你这堆箱子里,放的都是什么啊?看着跟我爹的库房似的…”
绫影专心阅着手中书卷无暇顾他,随口答道:“多半都是客人们送来的礼,你若喜欢便拿去。”
清晓撇撇嘴,心说我要这些做什么,他盖上前两个箱子,看到后面还有一个黑色木箱,他将盖子掀开,发现箱盖内侧,刻了一朵梨花。这箱子里的东西,看着可有些年头了,而且千奇百怪的。清晓挑挑捡捡,竟然捏出一只开了线的布老虎。那小老虎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好似在抱怨被主人遗弃了多年。他掸去老虎头上的灰,将那小家伙放回去,又拎起一个小布袋。他把布袋打开,倒出一只陀螺。卢清晓突然起了童心,走到小榻前的空地上盘腿一坐,然后赶着陀螺玩了起来。陀螺知道自己一停下就会跌倒,于是不遗余力的转着。转着转着,清晓一个不小心,让它钻进了小榻下面。
“哎呀。”清晓挠挠头,轻叹一声,赶紧趴在地上,伸长胳膊去小榻下面摸索。他东摸西摸的,把陀螺够出来,然后发现小榻下面的地板,好似有些奇怪。他直起身子,见自己摸了一手灰,连忙在袍子上擦了擦。他把陀螺装进小袋收好,回到木箱旁,伸长了脖子观察一番,忽然嘿嘿一笑,自一堆泥货摩罗下面,拾起一支拨浪鼓。
清晓轻轻转动鼓柄,听咚咚几声闷响。书桌后面的人听到鼓声,突然撂笔起身,快步跑过花门,往里张望。绫影见他坐在矮榻上,捏着一朱漆小鼓,正玩得起劲儿,赶紧走过去,按住他的腕子,道:“别晃别晃!这小鼓可有年头了,经不起折腾。”说着他就从卢清晓手中把拨浪鼓拿回来,小心放回了那黑色木箱里面。
清晓觉得好奇,问道:“你这怎有这么些孩童的玩具?”
绫影蹲在木箱子前,看着箱子里这些小物件,不由得暖暖一笑。他回头向卢清晓解释道:“都是不儿送我的东西…”
绫影把那黑木箱子拖出来,拉到小榻前面,然后跟清晓一并坐下,继续说道:“不儿小时候,整个墨黎谷的人都疼她疼的不得了,从玄叔到各舵舵主,变着方的给她买各种各样的玩具逗她开心。不儿常会挑些她喜欢的送给我,比如这个杖头傀儡,”绫影自箱中小心提起一个提线的娃娃,回忆片刻,道:“是雁容姐给她买的。她喜欢的不得了,天天抱着。后来听说我要过生辰,一咬牙,送给了我。约莫是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吧。”
绫影边说,边抖动竹竿,惹的小娃娃一会儿翻跟头,一会儿鼓掌,他自己也开心的笑了。
清晓坐在他旁边看他一脸童趣,觉得心里暖的不得了。绫影收好了木偶,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取出一串风铃。清晓接过来,将那风铃提起来,轻轻一吹,果得一阵清脆悦耳之声。绫影笑道:“这也是生辰的礼物,还是及冠之礼。我那段时间总是闷在房里,这小丫头不知从哪得了这么个小玩意,趁我不注意,偷偷挂在了床头的窗前。后来我问她,她说我听到风铃的歌声,心情就会好了。”
绫影又把箱子里的人马转轮,八宝纹纸格,玳瑁盘,弹弓,风幡一一给清晓讲述了一番来历,说着说着,自己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涨红了面颊。他难为情道:“抱歉,拉着你说这些没用的旧事…我是久没见过它们了,不免的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
清晓搂过绫影,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在他额头一吻,微笑道:“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哪里来这么些顾虑。”
绫影轻轻的嗯了一声,垂眼看着这墨黑箱子里静静躺着的件件小物,比琉璃璀璨,比玉石珍贵,是撑着他一路走下来的,全部的动力。
清晓也看着这些小物件,随口问道:“你也在墨黎谷长大,谷主就没送你些什么玩具吗?”
绫影闻言一僵,心说我到墨黎谷的时候已经十五又多,哪还需要玩具,于是扯扯嘴角,道:“我从小就顽劣,可不讨玄叔喜欢,他不教训我就不错了,还送我什么东西…”
清晓看看怀里的人,浮想半天,也没能把他和顽劣二字联系起来。他灵光一闪,又问道:“话说你什么时候生辰?我也想送东西给你啊。”
绫影微微抬头,道:“五月初十。已经过了…”
卢清晓气结,掐他一把,道:“不早说!”
绫影吃痛,可怜巴巴的瘪着嘴嘀咕道:“你又没问我…今年过了可以明年再送嘛…不过明年就二十又七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清晓愣了愣,扯起绫影,问道:“二十七!?你哪年生人?”
绫影见他一脸惊诧,疑惑道:“祥符八年,怎么了?”
卢清晓挠挠头,道:“我一直以为你与我大哥年岁相仿呢…”
绫影嘴巴一撇,道:“卢慕辰是己酉年的,比我长上五岁还多,我看上去有那么老么?”
清晓嘿嘿一乐,又把绫影揽回怀里,还是没忍住,揉了揉他鬓角的白发。可清晓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明白,绫影与卢慕辰素来不对付,怎么会知道他的生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