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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流竹密轩 ...

  •   两个月,对绫影来说,实在太久了。他煎熬了那么多心血,思前想后,顾虑万千。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向这人敞开心门,这家伙却被丘掌门一句话,给扣在了南山上。绫影按着清晓的头,粗暴的撕咬他的嘴唇,把这些日子攒的一肚子怨气,都化进这深深的吻里。他不知自己还能在人世间逗留多久,他不知自己一觉睡去,还有没有明天。但他愿意把自己全部的眷恋,都留给这个人。

      卢清晓就被他吻得意乱情迷。他托起绫影的面颊,深深浅浅地啄着那两片薄唇。他能感受到绫影凉丝丝的鼻息,绫影滚烫的情。认识这个人之前,清晓从不觉得情缘有伤,相思有恨,但自从与他相识的一瞬间开始,卢清晓便知道自己遇到了一生都放不下的人。

      “云翳…”清晓吻过他的唇角,面颊,咬着他通红的耳垂道:“在山上的这些日子我好想你…我从不知道想个人是这般难捱…”

      “我再不会放你走了…”绫影哑着嗓音道:“我要你日日夜夜都在我身边…我受够了清早醒来看不到你的日子…风花雪月,良辰美景…有你才有意义…”

      清晓轻轻将他推开,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痴痴的望着他双眸,低声道:“带我去看…去看你心中的风花雪月…我要知道全部的你…不许有一点保留…”

      绫影笑着解开帷幔,垂帘缓缓落下,锁了两颗痴心,掩了一室春光。

      可能是因为喝大了酒,梅开二度之后,绫影便伏在清晓的怀里沉沉的睡着了。他睡得那般香甜,搞得卢清晓实在不愿把他搬回卧房去。流竹轩的矮榻本来送绫影小憩之用,所以他们两人想并排躺下,着实有点挤。初夏的夜晚尚有一丝凉意,清晓稍微挪了挪,从绫影怀里挣出来,从床角摸出个毯子,回手给他盖了上。他见绫影素来苍白的面颊,竟然变得红扑扑的,觉得甚为可爱,便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绫影多半是睡得太熟,竟然动都没动一下。

      清晓窃窃一笑,他觉得自己得去找大管家要床被褥。他不想绫影明日醒来看不到自己,所以得在小榻边打个地铺。他弯下腰,在一地乱衫中扒拉扒拉,找出了自己的袍子。他裹好外衫,却发现不见了束带,只好趴在地上找。书房里未掌烛火,十分昏暗,清晓摸到个什么物件,觉得形似,便随手一拽。可他却没料到,自己这一拽,居然没拽动。卢清晓倍感惊讶,探过头去仔细一看,发现自己拉住的是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侧,系在了矮榻下一个凸起的拉环上。这拉环清晓前两天找陀螺的时候见过一次。他十分好奇,就伸手进去摸着那拉环抠了一抠。

      他这一抠可不要紧,忽地自地板下传来一阵机关扭动之声,接着便听内室南侧的书架吱呀作响,侧向横移,露出个一人宽的入口。

      “妈呀…”清晓低喝一声,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玩意吓了一跳。昏暗的房间里,那黑黝黝的入口看起来多少有些慎人。他扶着床架站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书架旁张望一番。他大概看出,这入口后有一段向下的石阶。清晓回过头,见半垂的帷幔后,绫影依然睡得香甜。霎时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又向清晓心头浮现。他攥紧了拳头想了良久,最后把心一横,跳了进去。

      清晓进去之后沿着墙壁地面摸索一番,察出脚下有台阶,于是小心翼翼的往下蹭。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就到底了。他发现手边又有一拉环,轻轻一拽,眼前突然亮起两盏烛光。清晓一惊,不明白这是什么机关,不过他也无暇多想,借着烛光看去,猜出自己好像是在流竹轩的地下,眼前又有两扇窄门。他轻轻的推门而入,门后是一间堂屋。清晓走进堂屋,拽了一下门边的拉环,屋子里便掌了灯。看那开间进深,应是比楼上的书房小上两圈,堂屋里整齐列着阁架,四个一组,共有一十六个。每个阁架分六层,每层上放着四个两尺来宽的木盒。

      卢清晓深吸口气,快步走到阁架前,随便挑了个木盒拉出一些仔细查验。木盒边角有些破损,看得出不是新制,掂一掂也不算沉,应该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木盒的盒盖中心刻了一朵梨花,包在一缺口小圆里,缺口向左。清晓轻轻把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摞着卷卷书册,他稍一琢磨,便猜出这多半是墨黎谷的东西了。他把盒子盖好,推回去,转到阁架侧面,看到架子侧边,刻了一卦象,此挂上下为阳爻,中间为阴爻。

      清晓愣了愣神,搜肠刮肚的琢磨半天,才默念道:“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照这么说来,这是离卦…”

      他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发现每个架子上皆刻有中虚离卦。他捏着下巴思索片刻,想着秦雁容既然被称为巽首鬼雁,那脚下这地方,搞不好就是墨黎谷的离舵了。

      “那云翳,是离舵的舵主么…”清晓暗自嘀咕道:“既然不儿是墨黎少主,那他是不儿的哥哥,做个舵主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他为何从不向我提起呢…”

      清晓盯着这些黑黝黝的架子,满腹狐疑,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又悄悄爬了上来。他终是没忍住,信手挑了个木盒抬到地上,打开之后,取出里面的书册粗略翻看一遍,见写的都是些养蚕之道。他又换了个盒子翻了翻,发现是收录着各种茶品。他再换个盒子,这回又变成织染工艺了。卢清晓一头雾水,心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将盒子一一复位,朝另一个架子走去。

      走到一半,清晓突然发现这架子两侧刻的东西不一样,外侧刻着卦象,里侧刻着字。身后的架子上刻的是百业,面前这个是铺席。他逐一查看那些箱子,见有金银铺,漆铺,茶舍,酒肆,书铺,邸店等等若干。他翻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突然停住了,那里面,浮头的册子里,收录着汴京城里香药铺的名录。他打开看了看,不会儿便看到,卢家香铺也名列其中,而且那边上细细的画了一条线,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可用。清晓吞了吞口水,把木箱里所有的书卷悉数取出来,然后从十几本薄册中,找出一靛蓝皮的册子,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四个字:卢家香铺。

      清晓深吸口气,小心翼翼的翻开这册子,见里面工工整整,事无巨细的记着他父亲卢植,母亲蒋氏,长兄慕辰的阅历,好恶等等等等,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多。而且,在卢慕辰后面,他清清楚楚看到四个字:卢家清晓。

      卢清晓啪地将那册子合上,一股恶寒陡然腾升。早在南山上,他便觉得绫影怀中那小本中不应唯独缺了旋剑,但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如今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些名册里,莫名的恐惧和无边的猜忌再也压抑不住,瞬间爬满他的全身,他许久都缓不过来。等自己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之后,清晓才鼓起勇气,再打开那卷书册。

      他翻到自己那页,咬牙读下去,见那册子上这样记着:卢清晓,卢植次子,祥符九年,寒月廿六生。自小体弱,五岁时,被送往南山丘岳处学艺强身。天圣二年随南山重剑出山剿匪,得旋剑名号。后得丘岳亲传两仪万象诀,执青锋剑,以两仪十六式傍身。此人聪敏好学,真诚直率,长于剑派之中,心思纯善,好恶分明。喜结友,及喧闹多趣诸事,憎不实,及虚与委蛇之人。亲南山掌门与六剑,疏家中双亲及手足。逢其父大寿,方会回京探望。欲识南山剑,此为不二人选。

      “欲识南山剑,此为不二人选…”清晓喃喃念了两遍,才缓缓的把那蓝皮册子合上,放回木盒之中,又将木盒推回原位。他直起腰来,暗自思忖到:“云翳…你…你这般知我懂我,莫不都是…预先算计好的…?可你又为什么要识南山剑?难道就是为了填满墨黎谷的几支竹筒?”

      清晓百思不得其解,他四下看看,发现阁架的尽头,还有一张长案,桌面上也有几个木盒。他想着反正自己来都来了,看一盒是看,看十盒也是看,便大步走了过去。走近之后,清晓才发现这几个盒子,外标卦象,想来其中装着的是其余各舵传来的消息。他怕绫影会在睡梦之中突然醒来,所以不愿久留,就信手开了个木盒。这木盒一开,他就怔住了。最上面放的几页纸,他十分熟悉,就是当时为了保慕怀风出狱,绫影交给他的文书。清晓再度翻过盒盖一看,见上面写了个艮字。

      "艮舵…"清晓偏着头算了算,低声嘀咕道:“墨黎谷分八舵,以谷主所在的长安为正中…汴京在东为离,鬼雁在蜀为巽…那这个艮舵,就应该在西北…大师兄盗的军粮也在西北…这应该只是巧合吧…”

      卢清晓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猜测,毕竟墨黎谷最多也算个江湖门派,能耐再大,也不可能渗入朝野之中,得到军机密报。但他又回想了一下,当时绫影安排他夜探枢密院的情形,清晓又觉得,这个墨黎谷,搞不好就是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地方。他长眉一锁,拿开那几页文书,下面放着的,是几封来来往往的信件。多半是为了防止消息外露,这些信行文寥寥,来言去语也不连贯。卢清晓识得绫影的字迹,所以能看得出,有一半的书文出自绫影笔下。但就仅凭这一半书文中的两语三言,清晓便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冷汗顺着鬓角冒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很多次,才把信笺放回原位,勉勉强强的盖上木盖。

      清晓抬起头,看着四周围的黑木架子,皆透着丝丝凉气,传出窃窃笑声,似乎都在讥笑着自己的愚蠢与天真,不觉冷汗已经渗透了背心。他突然感到呼吸不畅,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于是惊慌失措的向门口逃去。他出了暗室,三步并两步的爬上台阶,回到流竹轩里面。他走到小榻边,再度抠动拉环,那书架又慢慢悠悠的合了上。这里又从幽谷离舵,变回了绫影的书房。

      卢清晓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他终于明白,为何布坊里的规矩是不可入流竹轩。这大开间里,竟然暗藏着绫影所有不曾出口的言语。清晓微微仰起头,向着床榻上看去。那里稳稳睡着的人,面颊绯红,如海棠初绽,他的一呼一吸都平稳如常。清晓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小榻旁,他伸出手摸了摸绫影的脸,突然有一股不可抑止的想落泪的冲动。

      “为什么…”他抿住嘴唇,暗自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你把我留在身边…就是知道我对你动心了对不对…?可你既然知道…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也清楚他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清晓长长叹了口气,忍住泪水,他拽了拽薄毯,给绫影盖好,紧咬着牙关,幽幽道:“我真的不懂你啊云翳…你说与我的这些话,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把你装到了心里…但是你呢?你要的到底是我?还是南山剑?”

      就在这时,绫影突然翻了个身。他好似觉得这小榻有些窄,便无意识的又往墙角贴了贴,想给清晓留出更多的地方。卢清晓真的是糊涂了。他侧身挤在绫影旁边,一眼不眨的看着这人熟睡的脸。他觉得自己应当是借宿于一间闹中取静的温馨布店,而躺在他枕边的,便是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但实际上,他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诡秘幽谷,他自己也不晓得,他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清晓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搭在绫影身上。他蹙起长眉,异常艰难的说道:“云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陷害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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