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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花送秋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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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钧庄的少庄主,住在后院的东厢,除了卧房以外,他还有一间书斋。这也算是对雷重秋特别的优待。静谧暗夜,这后院的书斋里隐隐约约地亮起了一盏微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两个身影。其中一人,身着夜行衣,带着面纱提着佩剑。另外一个,则眉头紧锁地看着她。
雷重秋哄完了弟弟,从华威堂离开,回到自己的居所。他一踏进后院,就觉得不对劲。重秋常年被人追着讨债,所以六感异常敏锐。他隐约觉得,这庄子里好似进了外人。雷重秋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决定暂不声张,只是屏息凝神地在院中缓缓踱着步子。他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屋檐下,四处张望。过不多时,重秋便见到有一身身影飞檐走壁,步履轻盈地向华威堂探去。那人飘过的一瞬间,雷重秋就怔住了。他并未看清来者容貌,但直觉告诉他,这是那个他深深埋在心底,想都不敢想的人。他不知这人哪里来的胆量夜探万钧庄,忙不迭的追了过去。
雷重秋隐匿了身形,跟在那人身后。他眼看着那人进了华威堂,还不付吹灰之力地解开暗锁,摸进密室。重秋这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跟上去。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重秋听得堂外传来脚步声。他略一辨别,便听出来者当是雷震。他心想,连自己都察觉到有外人闯进来,爹爹不可能不知道。但如果被爹爹捉住,那人恐是性命堪忧。重秋当然无法放任不管,所以一个箭步蹿进了密室,等着雷震现身。
雷重秋硬着头皮打发走了万钧庄主,连忙把那偷偷摸进庄子的人带到了自己的书斋。看着这娇小的身影,竟然做出如此不计后果之事。重秋真是气得脊背发凉,手都开始抖。
昏暗的烛光下,不儿歪着头瞄着雷重秋阴晴不定的面色,有些惴惴不安。她当然感谢雷重秋好心好意的帮她一把,但她却不晓得这人为何面色凝重还一言不发。大小姐估摸着人家估计没认出她,正琢磨着如何能打个马虎眼,却听得重秋长长地叹了口气。
“绫姑娘…!”重秋尽力压低嗓音,可掩不住一心的怒意和担忧。他在屋中踱了几步,咬着牙道:“你…你…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爹是个什么性子?你偷偷摸进万钧庄…若是让他逮到…你就再也没命回布店了!明白吗!?”
不儿一听,知道这想糊弄过去是不可能了,索性扯下面巾,塞进怀里。雷重秋说教的口气让她心生烦意,于是不屑的说道:“怎么?你家的豺狼虎豹,能溜进我的铺子偷东西…我就不能,当你万钧庄的座上宾?”
雷重秋没想到她身陷险境还理直气壮,无奈道:“你想来万钧庄看看当然可以!但你为何不直接与我?你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如果爹爹知晓…那必定是有性命之忧!”言罢,他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刚才说,有人偷摸进了布店?”
不儿看他两眼,月眉一挑,道:“雷公子,那天白日里你前脚从铺子出去。入夜就来了贼人,到我哥的书房偷东西…你该不会要说,你一点不晓得吧?”
雷重秋一愣,他垂下眼琢磨片刻,忽地明白为什么自己这回,能在东京踏实待这么久。原来他的身后,有人跟着。他大致能猜到此事是何人所为,但他并不晓得为什么,于是慌慌张张的问不儿道:“怎么?难不成绫先生的书房里…有我爹要的东西?”
不儿美眸一转,反问他道:“不知雷庄主,处心积虑,是要找什么东西?”
“此事我也不甚晓得…”重秋摇头道:“我只知道这些年,爹爹在暗中做着什么事…他嫌我笨手笨脚帮不上忙,未曾向我透露过半分…”
不儿听不出此人话中真伪,只是说道:“不管雷庄主在找什么,他必定疑心此事与布店有关。我之前曾跟公子提过,我哥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我不想让他再添忧虑。今夜的事是我大意,也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公子既然是万钧少主,那必定识得魏熙?等你哪日见了他,麻烦帮我带句话,说他拼死拼活从天虹门得到的东西,就在我的布店里放着,让他有本事就自己来取。”
雷重秋从不儿的只言片语中,听出雷震要找的东西,此时恐怕是落在了绫影的手上。他突然觉得胆战心惊,赶忙劝道:“娘子…!娘子请你听重秋一句劝!我爹爹他…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不管你拿了他什么…你把那东西给我好不好?我替你交给他…我也保证万钧庄人再不去布店扰先生清净…!你千万被跟他对着干…不然…”
“不然什么?”不儿唇角一勾道:“不然必定会丧命于奔雷掌下,死无全尸?绫不否是个小女子,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吃得下你们一刀,就接得过你们一掌。我倒是要搞清楚,雷庄主究竟要做什么…此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雷重秋心里一沉,磕磕巴巴的说道:“什、什么一刀?你受伤了…?”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语调,惊慌失措的喊道:“是魏熙吗?魏熙他伤了你吗!?”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太大声了,赶忙伸手捂住了嘴。可重秋又忘了他手掌还有很深的刀伤,所以这不小心的一碰,顿觉一股钻心的疼。雷重秋闷喝一声,咬着牙退后两步,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半晌说不出话。
不儿见状一惊,她确实想起雷重秋接了那博场主人的刀,赶忙凑过去,十分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手上有伤?”
她见雷重秋只是闭着眼睛点头,想这伤势应该不轻,便径直拉过的那人的手掌。借着微弱的火光,不儿看到那手心里见骨的刀口已经有些红肿化脓。想着雷重秋受伤的场景,她忽然有些于心不忍,温柔了语气道:“你这…怎么都不料理一下…不疼吗?”
雷重秋慌忙将手缩回来,摇头道:“不…不疼…娘子不必挂心…”
不儿白眼一翻,气道:“你眼泪都快出来了还说不疼?”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个药瓶,然后让雷重秋把手伸过来,低声道:“给你上点药,你忍着点…”
雷重秋紧紧咬着牙,看着不儿小心地把药粉撒在他的手上。伤口遇药顿生灼烧之感,疼得他呲牙咧嘴。他没有胆量与不儿对视,只好一眼不眨的盯着佳人青鬓上的银簪。这银簪看来形似一梨花枝,在他眼中,美得不可方物。上好药后,不儿托着他的手掌轻轻吹了一吹。那一瞬间,雷重秋突然觉得自己苟且于世这么些年,吃过的苦,挨过的骂,再也不值一提。此生已然无憾。重秋怔怔地发着呆,忽地看到不儿掏出手帕,要给他包扎。他慌忙收手回袖,惊慌道:“别…别污了娘子的帕子…”
不儿诧异的看向他,竟然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雷重秋四处看了看,随便找个根布条,然后缠在手上。不儿看他万分局促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走上前去,接过那布条,一边帮他包裹伤口,一边道:“雷公子…你得好好照顾自己…不然关心你的人…会伤怀的…”
雷重秋苦涩一笑,道:“这世上关心我的人…恐怕…就只有亡母了…”
不儿眨眨眼,顺势问道:“雷夫人…已经过世了吗…”
重秋黯然道:“我很小的时候,娘亲就不在了…她原本也只是爹爹的婢女…雷夫人…是敬春的娘,不是我娘…”他谢过不儿,收回了自己的手,叹了口气道:“娘子…我不知道你与绫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你且听重秋一句劝…切莫与我爹爹为敌…我…”他偷偷瞥了不儿一眼,本来想告诉人家,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可雷重秋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连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只好又垂下眼道:“我…我送娘子出庄吧…”
不儿琢磨着她这趟夜探万钧庄,虽是险棋一着,但也算略有收获,便点头应下。她把手中的药瓶交给雷重秋道:“这药粉你拿着,明天去镇子上找个郎中好好瞧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总会遇到挂念你的人的…凡事多往好处想想…你爹的事,你既然不知道,也就别插手了。今晚真是多谢你,咱们后会有期。”
大小姐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料到这人死水一般的眼中,竟然泛起了星光。雷重秋怔怔地看着不儿道:“我…我…我真的还能再去布店…拜访你和先生么…?”
不儿让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努努嘴道:“那铺子就在东京城里开着…客人登门,我们还能将人赶走啊?你想来就来呗,这有什么能与不能的。”
雷重秋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开怀。他傻里傻气的咧咧嘴,灭了烛火后,向门外探出个头。重秋再三确定四下无人,才向不儿打了个手势。两人敛住气息,蹑手蹑脚地,从书斋溜了出去。
从雷重秋的书房到万钧庄的后门并没有多少路。重秋把不儿带在身边,二人顺着墙根猫腰疾行。雷重秋的心里又不安又不舍。他担心横生枝节,会突然冒出个人来祸及不儿的安危,但同时,他又自私的希望能在佳人身侧多停留片刻。就在他分神的时候,重秋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人厉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雷重秋心下一惊。他和不儿对视一眼,低声道:“挟持我!”
不儿顷刻会意,唰地拔出月白剑,腕子一转,锁在了雷重秋的咽喉处。她拖着重秋一边挪步,一边向问话人看去。
那人一副美姿颜,虽不及蓝星若那般摄人心魄,倒也丽质天成。雷重秋一看来者是他,忙道:“敬春你别动,这剑上有毒…”
不儿心说还真让你猜着了,月白剑削铁如泥,她怕不慎伤了雷重秋,不动声色地将短剑移开半寸,然后冷言道:“少侠莫妄动,我不会伤你哥哥。”不儿便说,便错着步子往后门挪。
雷敬春不知他们所言是真是假,只是看雷重秋让人这般要挟着,眼睛都要冒出火。他把牙齿错的咯咯响,阴狠道:“你敢动我哥哥一分,我把你抽筋扒皮!”
不儿就这般拖着雷重秋,慢慢地走着,心里却越来越紧张。她亲眼见识过雷敬春的功夫,估摸自己多半不是他的对手。况且如果动起手来惊了雷震,那她可是想走也难了。重秋心底的焦虑不比她少上半分。他一边退着步子,一边暗自琢磨着,他到底能用什么借口,在弟弟的眼皮底下放走不儿。就在他们挪到庄子后门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外传来几声猫叫。
雷重秋感觉到不儿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立马明白院子外面,有绫大小姐的救兵。重秋把心一横,高声道:“哎呀娘子!已经到门口了,你快快放了我吧!我与你无冤无仇的,你可别伤我啊!”
他话音未落,那木门就让人一脚踹了开。不儿向外瞥了一眼,看到院外的人,不觉心下一惊。
秦雁容依着少谷主的吩咐,办完京兆府的差事后,本来犹豫着要不要去凤翔看一眼。毕竟她难得出一次蜀地,那个傻乎乎的家伙,又一直在西境戍边。她还没拿定主意,就收到了范兰颀的竹筒,说他们查出了魏熙的身份,少主也正往巽舵赶。雁容一看不儿要来,再也不敢做片刻耽搁,长鞭一扬,策马归蜀。她披星戴月的来到梓州城,还没喘口气,就听弟子们来报,说少谷主孤身一人闯进了万钧庄。秦雁容听完差点气晕过去。
“兰颀!!”她一把扯过副手的脖领子,怒喝道:“我人还没到!你们怎么能让她独自去探那万钧庄!”
范兰颀眼泪都快下来了,也喊道:“少主她怎么会听我们的话!我昨天把图经和册子交给她…她只说拿回去看看…谁知她晌午一过就不见了影…今日恰有那傲童寨的人去万钧庄闹事…我想她一定是趁乱混进去了!”
秦雁容逼迫自己沉住气,她背着手踱了几步,想着不儿就算是混了进去,不到入夜也不会轻举妄动。她与其在这里干着急,倒不如迅速谋划一番,候在庄外随时准备接应。拿定主意后,雁容立马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人手,在万钧庄所有的出入口设下埋伏,只要庄子里一有动静,她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得把不儿救出来。
墨黎巽舵的几十口人在万钧庄外严阵以待,从天色入暮,一直等到银月高升。就在众人惶惶不安之际,院子里总算有了动静。雷家兄弟的对话,秦雁容在院墙外听得一清二楚。她也听出来雷重秋是在有意无意的护着她们的大小姐。雁容虽然心中疑惑,但眼下并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她拔出腰间的两柄短剑,给手下们使了个眼色。范兰颀悄无声息地摸到墙根下,学了几声猫叫。三长一短,正是墨黎谷报信的信号。紧接着,雷重秋的一声高呼,让他们明白时机已经成熟。所以秦雁容跨步上前,一脚踹开了万钧庄后院的木门。
大门一开,雷重秋身子一错,背向雷敬春,挡住他的视线,伸手把不儿向外一推,自己则像被人打了一样,往弟弟怀里摔。
雁容一把将少主接住,二话不说,拉着不儿就跑。因为她心里清楚,只是一个雷敬春她还能勉强应付。但是如果拖延下去,惊动了万钧庄主,这摊子就不好收场了。
雷敬春看哥哥手脚无力的摔过来,以为他中了人家的招,顿时火冒三丈。他气灌双掌,飞身就追了出去。雷重秋大惊失色,身子还没站稳,连滚带爬的去追弟弟。
雁容见身后有人追来,头也不回,抬手就将短剑掷出。仲夜无月,那利刃既无光亮,亦无声响,直射雷敬春面门。雷重秋见状不妙,纵身一跃抱住弟弟,滚落一旁。短剑正中他的左肩。
眨眼间,庄子里亮起片片火把,雷震提着袍子,带着沈欢冲了出来。他看见雷敬春抱着哥哥跌坐在地上,喝道:“怎么回事!?大半夜的闹腾什么?”
雷敬春抬头向雷震吼道:“你没看到他受伤了吗?!就不能先问问哥哥伤势如何!?”
雷震脸色一黑,扬手就要劈他。沈欢赶紧冲上去拉着庄主,高声劝道:“庄主息怒!庄主息怒!看样子是走了贼!但是人跑了还能再追,眼下先看看少庄主怎么样了!”他见雷震收回了掌,连忙伏身到雷重秋旁边。雷重秋半面身子浴血,脸色惨白,额间尽是虚汗。
沈欢叫过几个下人把他架起来,对雷震道:“伤的不轻,先要止血才行。”
雷震冷冷瞪着雷重秋片刻,咬牙道:“这人…是不是刚才进了密室?”
雷重秋虚弱的摇头道:“重秋不晓得…重秋只是在院中闲游…被她挟住了…”
雷震走上去,掐着雷重秋的脖子,把他拎起来。两道凛冽目光,射入重秋心头,无尽的恐惧攀上他的脊背,比肩上的利刃,还刺骨三分。
“重秋…”雷震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挡我者死。下不为例。”说完,他一掌劈在雷重秋身前,把他击退数步,重重摔在地上。雷震袖子一甩,转身回了山庄。
剩下几人,赶紧冲过去把雷重秋抬起来,送回他的居室。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半个山庄忙得灯火通明。起刀的起刀,止血的止血,接骨的接骨,煎药的煎药,众人一直忙到天亮,才把一脚踏进阎王殿的万钧少主给救了回来。雷敬春拉着哥哥的手,守在床前,寸步不离。雷重秋一直昏睡到晌午时分,才慢慢睁开眼。他惊讶的发现自己还活着,觉得真是侥幸。
敬春见他醒了,赶紧凑上来问道:“你觉得怎么样?疼的还厉害吗?”
雷重秋看弟弟一脸焦急,努努嘴道:“你说的对…这庄子真的不能待…我还是…带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