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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雷鸣燕匿 ...

  •   雷重秋押着弟弟回到万钧庄,先将他呵斥一番,关了禁闭,才托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卧房。重秋一进屋,不由得低呼一声,原来屋中早站了个人,正在等他。

      “少庄主!你可算回来了!”那人生一富态圆脸,虽满面怒气,倒也不惧人。

      雷重秋一看是他,瘪着嘴委屈道:“沈大哥啊,你要吓死我啊…我还以为追债的都追进庄子里了呢…”

      沈欢冷冷一哼,道:“知道怕你别跑啊!嗬,大正月的你自己跑去东京城里逍遥快活,你知道老沈的日子怎么过的吗!?咱家二公子,四处惹是生非!还把县令家的郎君给打了!衙门天天管庄主要人!他觉得心烦就跑去闭关…可是苦了老沈我了…我好说歹说,项上人头都保出去了!才把这事儿平复下来…”

      雷重秋锁着眉头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嘱咐过你们了,我不在的时候好生盯着他么?怎么又会跟官府闹将起来?”

      沈欢闻言气极反笑道:“我说重秋啊…你难道不晓得他每天这么折腾,图得是什么!?他不就是为了让你!让庄主能多看他一眼!陪他说上两句话?”他走上前去,按住雷重秋的肩膀道:“算是老哥哥我求你了,与其天天琢磨着往外跑,不如好好陪陪你弟弟…只有你在他身边,他才能踏实下来…”

      但雷重秋真的不想在他身边。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最不愿看见的人。重秋知道,跟沈欢说这些也是没用,只得频频点头应下之后,把人家送出门去。雷重秋是数日之前回到的梓州城,刚到家的时候,也没人搭理他。父亲闭关静修,母亲常伴佛前,至于小弟,还是不见为好。这么些年都是这般过来的,他早就习惯了。他稍作歇息之后,先把庄子里服侍多年的老管家叫到身边,详细询问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家中诸事可妥当。雷重秋虽然在江湖上没个好名声,但万钧庄的下人们倒是待他亲切的很。一是因为雷重秋这人心地良善,对他们素来和善,更重要的是,这人看来平淡无奇,却是庄子里真正管事儿的。老管家半躬着身子站在少庄主面前,面无表情的详细汇报着庄子的近况。雷重秋越听头越大,尤其是老人家说到县尉堵在山庄门口拿人那段儿,重秋真恨不得出门捡根绳子去把他那弟弟勒死。

      可还等不到他去找绳子,庄子的下人便大呼小叫的跑来报说,雷敬春在博场外跟人动起手来。重秋不想管,可他又不能不管,谁让这闹事的是他唯一的弟弟呢。收拾完这一摊烂事,又教训完敬春后,万钧庄的少庄主总算是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他倚在矮榻上小憩了会儿,醒来之后,惊觉明月已然高悬。望着朗朗夜色,重秋又想到了东京城里的那两个人。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一个俏皮活泼,一个儒雅温润,总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他真希望自己能在东京城里谋个营生,然后搬去和人家做邻居。雷重秋收回这不切实际的念想,自嘲的摇了摇头。他拎了一坛残酒,离开卧房,向后院走去。

      重秋来到院中,在月下独酌,对着夜空发呆。没喝两口,突然觉得脑后一阵阴风,他忙不迭的飞身躲开,滚到一旁回身一看,原来是家里的混世魔王来了。雷敬春杏面樱唇,眉似新月,眼含电光,向着哥哥邪邪一笑,伸手捞起矮桌上的半盏薄酒,一饮而尽。他舔了舔唇角的残酒,撒娇道:“你可够狠心的啊!居然去跟娘亲告状!害得我在佛堂里跪了一下午!”他大步走到重秋面前,拉住哥哥的腕子,哼道:“快!给我揉揉腿!酸死了!”

      雷重秋一把将他推开,低喝道:“别闹!我一日不在,你就出去生事!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吗!让你在佛前跪跪有什么不好?你就该静静心!”

      雷敬春两步贴了上去,背着手,歪着头,娇嗔道:“我不闹,你就不管我,整日想着往外跑。你若愿与我长相厮守,我便答应你再不惹事,好是不好?”

      这话,雷重秋已经快听了十年了。他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得让弟弟给逼疯。他扼住弟弟的双肩,苦口婆心的劝道:“你别再说这些疯言了好不好?我是你哥哥,我与你只有兄弟情谊。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娘子娶过来,踏踏实实过日子,行不行!”

      敬春轻轻一笑,道:“你与我从头到脚哪有一分相似?我不是早跟你说了,我不是雷震的儿子。你那么讨厌万钧庄这地方,我陪你一起走啊!”

      雷重秋心说我就是因为你,我才要跑啊,你是不是我亲弟弟都不重要,只求你别再缠着我。他松开雷敬春,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敬春乖巧的陪着哥哥坐下,靠在他肩上,仰望夜空,喃喃道:“你永远也别想甩开我…”

      第二天,雷重秋刚一睁眼,就听见沈欢在屋外使劲的捶门。他套上外衫,开门就见沈欢哭丧着脸看着他。雷重秋慌忙问道:“是不是敬春又惹事了!?”

      沈欢急道:“还记得去年傲潼寨的事儿吗?童烁渊带了一帮人,来拿人来啦!”

      雷重秋惊诧道:“他们去年不是来过了吗?当时好话说尽,又赔了银两。怎么又来了?”

      沈欢疾首道:“是来过了,可是如今那童家娘子发现有了身孕了…”

      雷重秋愣了愣,道:“那、那就去下聘礼,准备娶过来吧?”

      沈欢两眼一翻,道:“娶什么?人家昨天晚上投河自尽了!”

      雷重秋差点把牙咬碎了,他推开沈欢夺门而出,一路飞奔到雷敬春的屋前,抬腿踢开房门冲进去,把睡梦中的弟弟从床上拽起来,一巴掌招呼上去。雷敬春被哥哥打醒了,一脸无辜的看着他道:“你干什么!”

      雷重秋怒喝道:“我问你,你当时不是说傲潼寨的童家娘子,你没动过人家吗!”

      雷敬春朦朦胧胧的看着哥哥,想了半天才道:“我不记得了,那天我喝醉了,早上起来身边早没人了。怎么了?”

      雷重秋喝道:“怎么了?人家昨天寻了短见了!现在她爹爹堵在门口要人!你说怎么了!”

      雷敬春嘿嘿一乐道:“要我?那我就去呗,反正你也不要我,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一命偿一命,赔给他就是了。”说完,他翻身下地,衣服也不穿好,摇摇晃晃的就往外走。

      雷重秋赶紧拦住他,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疯话!你先给我去爹爹的密室里躲上一躲!我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他抓过雷敬春的外袍,携着他出了屋子,把他塞给后面追上来的沈欢,嘱咐两句之后,自己硬着头皮往山庄大门跑去。

      雷重秋刚出了中院就听见大门被撞开的声音,不一会傲潼寨的寨主就带着一帮壮丁杀将过来。万钧庄的家丁们勉强抵挡着,撑到了雷重秋露面。童烁渊见万钧少主来了,喝停了部下,他上前一步,怒不可遏的瞪着雷重秋道:“雷少庄主,童某本死都不愿再见你雷家人!奈何爱女殒命,我还得向你们讨个说法!”

      雷重秋躬身一拜道:“佳人玉殒,重秋倍感悲戚。佳人为舍弟所累,万钧庄上下皆愧疚难当,童寨主有任何要求请尽管提,重秋愿倾全庄之力,只为抚寨主一丝心伤,以慰亡魂。”

      傲潼寨是梓州边陲一小寨,平时贩些山货,偶尔也做些打家劫舍的营生,童烁渊作为一寨之主本不愿招惹万钧庄,却没想到自己家闺女难得去趟县城,就惹上了最不该惹的人。如今伊人香消玉殒,他这个做爹爹的,再没骨气,还得来向仇人讨个说法。

      童烁渊怒道:“我闺女是回不来了,至少,也要雷敬春那畜生的命来抵!”

      雷重秋心说我就知道是这句话,他赶紧又拜道:“童寨主,童寨主,舍弟虽然顽劣,却是也是爹爹的命根子,重秋实在没法交给您。您要是非得一命抵一命,重秋愿代弟弟受罚。您就把重秋带去吧。”

      童烁渊知道这万钧少主决不会把雷敬春交出来,却没想到他要交出自己的性命,他低喝道:“我童烁渊是个粗人,却也知冤有头债有主,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给嫣儿配冥婚不成吗!?”

      他这么一说,反倒提醒雷重秋了。雷重秋接道:“重秋亦未婚配,若是此举能平了两家恩怨,重秋愿往。”

      童烁渊思量着这世上怎么还有你这种人?他看着雷重秋恭敬诚恳的样子,觉得自己要是答应下来,他还真就愿意赴死。这么一想,童烁渊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童烁渊琢磨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童某要雷敬春把爱女灵位娶进你雷家,为她守灵三年。此后,每逢清明均为她祭扫,死后,也要与她合葬。不知万钧少主肯是不肯?”

      雷重秋袍子一甩,向童烁渊跪拜道:“就依童寨主所言。万钧庄愿与傲潼寨结秦晋之好,七日之内,我亲带舍弟去傲潼寨迎娶千金过门。”

      童烁渊点头道:“好!君子一言九鼎,我信你万钧少主一次!若你食言…”

      雷重秋道:“重秋任凭寨主处置。”

      童烁渊重重一哼,带着喽啰们退了出去。雷重秋一直跪到他们全都离开,庄门缓缓闭上,才身子一歪,瘫在地上。

      沈欢从中堂里跑出来,把他扶起来道:“这能行吗?二公子他能答应吗?”

      雷重秋苦笑道:“敬春那没事,他才不在乎这些…就是这么丢脸的事,爹爹那关不好过啊…你陪我去趟华威堂吧。”

      沈欢只好跟着他往华威堂走去,心里头却嘀咕着,刚才雷重秋说的那些要自己去抵命的话,到底是缓兵之计,还是…两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在意,童烁渊带出去的人,比带进来的,少了一个。

      华威堂里,万钧庄主雷震正襟危坐,虎目低垂。雷敬春在他座前跪着,一张俊脸都哭花了。“爹!”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大哥说…让我去跟什么姓童的结冥婚!让我娶个排位进来,还得守灵三年!”

      雷震强忍着怒气,看向立在一边的大儿子。他并未开口,但重秋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只得上前一步道:“爹爹…这是秋儿情急之下,想出来的权宜之计…童家千金因敬春而死,此事传扬出去,定不好听…实在有损万钧庄的颜面…但我们若将童家的牌位娶进来…至少不会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望爹爹明鉴…”

      雷震站起身,缓缓走到雷敬春身边,一脚踹在他肩头,将这不孝子踢出丈远。万钧庄主剑眉倒耸,怒喝道:“孽障!这还不是你欠下的孽债!若不是重秋护着你,我早就一掌把你劈死!你自己干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还有脸在这哭!!”

      雷敬春本来满心伤痛,以为哥哥不再管他,才这般处理这事儿,没想到竟是在护着自己。他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望向远远躲着的大哥。重秋缩在那,给弟弟打了几个眼色,让他应下这事儿,然后赶紧闭嘴。

      敬春又爬到雷震脚前,给他磕了个头,委屈道:“敬春知错了…敬春愿听大哥安排…”

      雷震又踹了他两脚,才略微消了消气。他看向大儿子,问道:“几时从东京回来的?”

      重秋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关心自己,连忙受宠若惊地答道:“有个三五天了吧…”

      “可看到魏熙和钦良了?”雷震又道。

      重秋摇了摇头,回父亲说:“只有沈大哥在家中…”

      雷震冷冷一哼,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离去。雷敬春见爹爹走远了,爬起来贴到哥哥身边问道:“不娶不行吗…?”

      “不行!”雷重秋喝道:“不仅要娶,还要守灵三年!日后每年逢清明忌日,都要给她上香祭扫!”他看弟弟一副愁眉苦脸的,有些不忍心,又道:“我每年都陪你去就是了…”

      雷敬春这才收了哭脸,挤出一抹笑。

      入夜之后,有一鬼魅身影藏匿在万钧庄的屋檐之下。那人等各屋均熄了烛火,头顶上明月高悬,才踏着屋脊,向华威堂探去。她身形飘忽,黑纱遮面,正是不儿。不儿听说了傲童寨的事,等不及秦雁容回来,便探进了雷家庄。她依着范兰颀他们制好的布局图,没费多少功夫,摸到了华威堂里面。

      不儿轻轻推开屋门溜进去之后,根本不看屋中陈设,只顺着墙角地砖细细摸索一遍。花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让她在屋子后半找到了密道。她轻轻把地上的石砖搬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她点起火折子,钻了进去。

      不儿猫着腰在狭窄的甬道里行了百十步,到了一暗室。室内有百宝阁,存了不少东西。她想着既然魏熙这般大费周章地搜寻琴谱,那这万钧庄里,也说不定有什么相关的物件。所以她明眸一转,就落在了靠墙放着的一张瑶琴上。她凑上去看了一圈,发现琴背池下刻了几行字:幽兰不香隐宝山,芙蓉不艳把神看。紫桐不落难栖凤,松弦不颤待月弯。她暂且想不通诗句的含义,便默默把这几句记下。不儿转身过去,想看看那百宝阁上都藏了什么。

      突然,她听到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就被拉了开。

      开门之人掌上烛火,看到屋里的人,奇道:“秋儿?大晚上的你在我的密室做什么?”

      雷重秋看到父亲吓了一跳,手上一滑,便将手中的瓷瓶掉在地上打了碎。他惊呼一声,连忙认错道:“哎呀!抱歉爹爹…秋儿不是有意的…只是我白日里与那博场的薛望交手…不小心划伤了手掌…我记得您这里有些疮药…所以就来看看…”

      雷震瞪他一眼,黑着脸道:“真是不管什么无名鼠辈…都能伤得了你!”他瞥了一下摔得粉碎的药瓶,懒得再多说半句话,拂袖而去。

      重秋赶忙跟上去关紧了门。他确认爹爹确实走了,才转过头,向着阴影处的人道:“别躲了…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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