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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霞映梓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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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蜀地,潼梓水旁,有三台梓州路,治所设于梓州城。恰逢繁华春日,即便是梓州这种小地方,也是雨燕双飞过,碧桃夹岸开。已到农忙时节,城中的闲游的百姓并不多,主街上的各色铺席来客也是寥寥。长街东头,有一供人歇脚闲聊的茶肆,名曰冠清。冠清小楼的二层,开了几扇临街的悬窗。此时,有一人倚窗而坐,临风独酌。这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着一袭红衣,腰间还挂了一柄透白的短剑。他生得粉面樱唇,这会儿正眨巴着一双杏核大眼,有意无意的瞟着街上的动向。
忽地,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打破了仲春的宁静。伴着这吵杂,有个人从茶肆对面的铺子里破门而出。他好似是被门槛绊了脚,未能及时稳住身形,狼狈的跌在地上。追着他出来的,还有两个壮汉,各执一长棍。这二人跟他出来,二话不说,挥棍便打。路过的百姓见有热闹可瞧,纷纷驻足,将那铺子团团围住。
茶楼里的少年见状,挥挥手找来小二,指着外面问道:“小二哥,劳烦打听一下。一大清早的,那边在折腾个什么啊?”
小二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然后撇嘴道:“客官一看就外乡人吧?那摔在地上的可是咱们梓州城的一霸…是连知州老爷都无可奈何的雷家二公子…雷敬春…”
少年眨了眨眼,奇怪道:“雷家二公子?他既是梓州一霸,又为何会倒在地上?”
店小二耸耸肩,说道:“您别着急啊…暂且往下看看…”
就在茶楼里的二人闲聊的时候,雷敬春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翻了起来。他后跨两步,躲开打手的棍棒,冷冷一哼道:“你们俩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跟你爷爷动手!?”
那二人将长棍向前一送,怒道:“早就跟你这登徒子说了!你不把之前赊的账还上!这博场你来一次我们打一次!”
雷敬春啐了口吐沫,理了下凌乱的发丝,趾高气昂的说道:“这么小气作甚?不就是几贯子铜钱么?爷爷今天就给你们赢回来!好狗还不挡道呢!滚开!”言罢,他长袖一摆,又往博场里走。
两名打手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相视一眼,抡棍就上。这二人一左一右,同时攻击雷敬春,一人出棒纵劈,逼他眉心,一人横棍低扫,攻之下盘。眨眼功夫,雷敬春便见碗口粗的铁棒当头砸下。他嘴上咄咄逼人,手底下却不拖泥带水,在铁棒攻来的瞬间一跃而起,同时曲臂挡开铁棒。对方身子一仰,腕子一转,以棒尾上挑。雷敬春两脚一错,侧身避开,接着左掌探出,在棒上一压。那人借势撤棒回身,又用棒头击他。雷敬春嘴角一勾,先出右掌接这一招,然后腕上加力,攥着那人的棒子横向一扯。博场的打手自诩论蛮力不会输于这个弱冠青年,所以牙关紧咬,想将铁棒夺回。但他却没料到,对手此举不过是虚招。雷敬春看那人眼神一移,立刻气灌左掌,猛击而出,正中对方的胸膛。梓州雷家以一招不动如山的奔雷掌名震武林。雷敬春年纪尚轻,还未练出雷霆万钧之势,但对付一个区区打手,还是绰绰有余。他一击得手,再跟一脚,接着便听那人闷喝一声,沉重的身躯直直向后跌出数丈。
雷敬春收拾完这个,顺势一个跟头翻到耍木棍的身边。那人见状连忙将棍子舞得呼呼作响,想将他逼退。雷敬春长眉一挑,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言罢他身子一矮,穿到对方身后。那人慌忙横棍护住后身。雷敬春根本不待那人转过来,先飞一腿,踹在木棒正中。那人被踹得身形不稳,踉跄了几步。雷敬春趁胜追击,疾突至对手身后,同时气灌双掌。他脸色一沉,手结金刚印,一双肉掌裹着烈风重重击在那人后心。博场的打手哪里吃得住这等重击,一口鲜血喷溅出来,两眼一黑,便瘫倒在地。雷敬春收掌回袖,腕子一甩,勾唇笑道:“嗬,这梓州城里就没有我雷敬春去不得的地方!挡我的路?就是这般下场!”
悬窗边的鲜衣少年远远瞄着他,见他空生一副美姿颜,言语粗鄙,举止乖张,不由得频频皱眉。店小二给这位客官添了些热水,啧啧两声,说道:“您瞧见了吧…这位雷二公子,就是个活脱脱的混世魔王…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不说,还没人打得过他…诶…”
少年明眸一转,问道:“难道他就没爹没娘,没人管吗?”
还不待小二答话,那博场外又吵吵起来。红衣少年闻声望去,见木门之后,走出一个提刀的人来。
“雷敬春…!”来者腕子一翻,银刃反着骄阳,刺得雷敬春睁不开眼。那人跨前一步,重踏在地,横眉瞪着雷家的二公子,喝道:“你这有人生没人养的王八羔子!你真以为这梓州城里没人奈何得了你了!?”
雷敬春盯着这人看了片刻,一时半会儿的竟然想不起来此人是谁。他白眼一翻,不屑道:“哪里来的老东西?识相就快滚!别挡小爷的财路!”说着,他长袖一甩,准备再回博场。
不料就在雷敬春抬腿的一瞬间,那提刀的汉子突然挥舞银刃,向他攻来,同时高声喊道:“你这混账东西!来老子的场子赊账还敢出言不逊!?我今天就替你爹好生教训教训你!!”博场的主人已经下定决心,要给这姓雷的小子一点颜色瞧瞧,所以将手中长刀耍得呼呼作响,直逼雷敬春面门。雷敬春想这人也不定有多大能耐,随随便便的与他拆起招来。那汉子横刀突至雷敬春身前,二话不说便是一通快斩。他出刀虽猛,但极有章法,银刃张弛有度,收放自如。雷敬春运起奔雷掌与之抗衡,虽能打个平分秋色,却难以寻之破绽。但数十个回合拆下来,他就渐渐感到有点吃不消。雷敬春天资聪颖,靠着极高的悟性很快领略了雷家掌法之精要,但和大部分纨绔子弟一样,又是个吃不得苦的懒人。他吃不得苦,功夫便练得不扎实,倚强凌弱是手到擒来,但也就只有三板斧的气力。与人相斗,他向来都是以快破快,却没料到这回撞上了一个习硬派功夫的老江湖。
博场的主人早就将这小子的把戏看透。他并不想致雷敬春于死地,毕竟和万钧庄结仇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他只是想当着梓州百姓的面,好好教训此人一番,让他日后不要再为非作歹。所以他攻势虽猛,却不急于收网,而是跟雷敬春耗着,只等这混小子自己耗不下去,败下阵来。
雷敬春生了个聪明的脑袋瓜,对手这如意算盘,他还是猜到一二。可他终究是技不如人,即便猜中人家的心思,也拿不出应对之策。雷家二公子在梓州城里张扬跋扈惯了,是头可断血可流,但脸面不能丢。雷敬春自打从娘胎里出来,脑袋里就没有“认输”两个字。对方的银白长刃晃得他头晕眼花,但他气灌双掌,牙关紧咬,半点没有放松的意思。那人横刀斩来,雷敬春连忙后跃避开,然后旋身出腿,将对方逼退。对方轻巧躲过,手腕一翻,银刃刺出,扎他前胸。雷敬春两脚一错,曲臂格挡。但那人早已料到他要如此应对,所以立马调转刀锋,反手又是一扫。这一击雷敬春就躲不过了,只能眼看着明晃晃的刀刃,朝着自己的颈子割来。
“敬春!!”
电光石火之间,突然有一身影,大步流星地跃过围观的人群,两个起落,就翻到了博场大门前。
“薛大哥刀下留情!!”
来者一面高喊着,一面右掌探出,抓住雷敬春的后襟一把拉到身后,同时脚腕一转,用他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刀尖。博场主见他现身,不仅不收刀,反倒加快了攻势。这人一边护着雷敬春,一边身形狼狈地应付着无影快刀。最后他看实在挡不住了,索性脸色一沉,空手去夺那刀刃。
“你!!”博场主见他用出这不要命的打法,想撤刀回身,但为时已晚。锋利的银刀划破那人的肉掌,殷红的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雷重秋!”薛望大喝一声,怒道:“我今天非要收拾了你们雷家的败类!你给我滚开!少在这里碍事!!”
“哥!”雷敬春见重秋负了伤,一个飞扑跳到哥哥身旁,惊慌失措的说道:“哥!你受伤了!你流了好多血!”
雷重秋瞪他一眼,将他拉回身后,然后放开薛望的刀,向对方深深一揖,饱含歉意的说道:“薛大哥,小弟疏于管教,是重秋的错。我不晓得他亏欠大哥多少银两,还请大哥明示,万钧庄一定悉数还上。”
薛望冷冷一哼,甩去长刀上的血迹,铁着脸道:“老子不要你雷家的钱!老子就是看不惯这混蛋!看不惯他在这城里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雷重秋将弟弟拽过来,压着他的头,向薛望道:“薛大哥…敬春他已经知错了…我雷重秋在此立誓,我们会偿还所有的赌债,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到您的场子来闹事…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呵,”薛望收刀回鞘,扬起下巴道:“你以为还了钱就两清了?那他打了我的仆从,惊了我的客人,丢了我的脸面!敢问雷大公子,你要如何偿我?”
雷重秋想了一想,然后低着头道:“请薛大哥直言。薛大哥要偿什么,重秋便偿什么。”
薛望听完大笑三声,向四周的百姓道:“乡亲们嘿!都听好了啊!这可是他雷重秋亲口说的!我要他偿什么!他便偿什么!”笑过之后,薛望四下打量着,琢磨有什么好事,能劳烦万钧少主做上一做。他寻摸一番,忽然前跨一步,指了指自己的靴子道:“雷大公子,你看看,为了替你教训你弟弟,我这靴子都脏了…我看大公子华服锦履,不知那织锦的长袖,掸起土来,好不好使呢…”
雷敬春长眉一纵,怒道:“姓薛的你别欺人太甚!你要打!小爷奉陪到底!”说着他就要冲上去。
“敬春!”雷重秋低吼一声,将弟弟喝退,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薛望道:“重秋也不晓得,这长袖掸土好不好使,但我觉得不妨一试。只是试过之后,万钧庄与薛家博场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不知薛大哥意下如何?”
薛望心说就你弟弟这个嗜赌成性的性子,你说一笔勾销,他可不定听你的。不过此时此刻,薛望并不在乎这些,当然点头应下。
“多谢薛大哥…”雷重秋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袍子一撩,跪在了薛望的脚边。人群里顿时发出轰然的笑声,但雷重秋只是镇定自若面如死水的,做着自己不得不做的事。雷敬春杵在一旁红着眼睛看着哥哥,就恨自己没有本事,不能将这姓薛的碎尸万段。
喧闹平息之后,人群也渐渐散去。
“哥!”雷敬春把重秋扶起来,瘪着嘴道:“哥…对不起…不过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练功夫!等我练成了!一定把这姓薛的…!”
“闭嘴!”雷重秋低吼一声,斥责弟弟道:“你只要不再惹事…怎么都好!好了,回家去吧…”
重秋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脚下一顿,猛地回过头,发现背后是他熟悉的冠清茶肆。茶肆的二楼有一扇大敞的悬窗,但窗后却没有半个人影。雷重秋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于是拉着弟弟步伐沉重地,往万钧庄走去。
梓州城外东行十余里,有一荒废的古寺。入夜时分,银月高悬,一身影来到枯寺外,那人稍微驻足观望,见残破的院墙里有几株梨花开得妖娆,便勾唇一笑,跨步迈了进去。破庙的大堂里,站了五六个人,这些人高矮胖瘦皆是不一,相貌均是其貌不扬。但每个人的衣领上,都暗绣了一朵梨花,外环一缺口圆环,缺口左下。他们见有人推门而入,异口同声的说道:“巽舵弟子,见过少主!”
进屋的人扯下披风的帽子,看那模样,乃是冠清茶楼上喝茶看热闹的少年。少年环视一番,向众人道:“大半夜地将大家伙召集此地,也是辛苦各位了。”这人虽着一身胡服短打,开口却是女声,原是换装出行的墨黎少主绫不否。“怎么,”不儿月眉一蹙,道:“雁容姐她还没到么?”
墨黎仙谷眼线遍神州,以八卦分八舵,秦雁容就是巽舵的舵主,因为轻功了得,人称鬼雁。早前在天水小镇接待过绫影的,便是她。十几年前,不儿刚被玄谷主接回墨黎谷时,年纪尚小。玄鹤一个笨手笨脚的大男人不晓得如何应付这么个哭哭啼啼的小婴孩,便让雁容照顾她。不儿在雁容的悉心照料下一点点的长大,待她如亲姐姐一般。不儿还清楚的记得,秦雁容第一次离谷办事的时候,自己早上醒来不见了姐姐身影,嚎啕大哭,惊天动地。玄谷主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哄住她,只好又把已经出发半日的雁容招了回来。可后来,秦雁容领了巽舵的白梨印出山,常驻蜀地。而绫影又在东京坐起布坊的生意。不儿放心不下,便与哥哥同去。这样一来,姐妹俩一下子分隔两地,鲜有相聚。
少谷主与自家舵主姐妹情深之事,巽舵弟子有所耳闻。听她这么一问,便有一人站出来,向不儿拱手道:“少主,在下范兰颀。舵主不在的时候,兰颀便负责联络之事…”
不儿无奈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你真以为我这个少主,整日就坐在闺房里绣花啊?”
范尴尬的咧咧嘴,接着道:“年初京兆府那边动静颇大,韩舵主军务繁重分身乏术,雁容姐就去帮忙了。这善后的处理要比我们预想的费时,不得已多耽搁了时日。不过前两日艮舵的筒子已经到了,说秦舵主已经在往回赶,想必马上就回来了。”
不儿点点头,问他道:“你们报上来的消息说,在天虹门瞎折腾的魏熙,是万钧庄的人…可是属实?”
“回少主,”范兰颀忙解释道:“这事儿是坤舵和我们一齐查出来的。自从接了追查魏熙身份的指令后,我们便布网捉鱼,最先是在夔州境内发现了他踪迹。这人狡猾多疑,我们不敢跟的太近,所以追丢了很多次…直到两月前,他又在南山脚下现身…”
不儿闻言一惊,诧异道:“他去南山作甚?”
范兰颀摇摇头表示不知,然后又道:“我们不晓得他为何要去南山,但是他在那里召集了些人。这些人的形迹就比他好查多了,所以我们没费多大功夫,就顺藤摸瓜摸回了梓州万钧庄。”
不儿暂且按下忧心,继续问道:“那我赶路过来的这些日子,你们可有新的进展?”
范兰颀一边思索,一边答道:“万钧庄的庄主姓雷名震,膝下有二子,麾下有三人。雷庄主的夫人文素英,是次子雷敬春的生母,也是雷震的续弦。他的原配过世已久,身份暂时还没查出来…至于他的三名手下,好似是以狐狼獾代之。我们猜测,狐指的就是魏熙。除此之外…”兰颀挥挥手,马上有两名弟子,取来个纸卷。他将纸卷摊在地上,向不儿介绍道:“少主请看,这是万钧庄的布局图,庄子不大,但我们觉得暗室不少…雷震每月初一至十五都会闭关,等他下次闭关,我们再试试多探些消息。”
接着,他又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交与不儿道:“这里面记录的是刚才提到的那些人日常的作息习惯,雷震不闭关的时候,就在他的居所华威堂待着。雷夫人终日礼佛,在佛堂的时候多一些。雷重秋是个劳碌命,早起晚歇,料理庄子里的一大摊事儿,小到一庄人一日两餐都吃什么,大到给他爹爹筹办寿宴,都归他管。哦,不过他办的最多的,还是给他那惹是生非的弟弟擦屁股。至于雷敬春,还是睡着好,起来就生事。雷夫人应把如来佛祖请来,才能镇得了他。大约就是这样,其余杂事,皆记录在册…”
不儿接过翻了一翻,然后赞许道:“没想到不过一个月功夫,你们便能调查的这般详实…辛苦诸位了。”
屋中众人显然没料到会从少谷主的口中听到这句话,不觉相视一笑。
不儿将册子收好,盯着脚下的图经,陷入沉思。倘若魏熙真是雷震的手下,那么去天虹门盗取琴谱,便必定是这位雷庄主的主意。魏熙失手将谱子遗失,才找了个人,夜探布店。绫影疑心琴谱内藏古怪,所以跟着卢清晓去南山打探。不儿不知哥哥那里进展如何,但显然大小姐的眼前,摆了一条不走白不走的捷径。
“若要想进庄子,可有什么良策?”不儿明眸一转,问道。
范兰颀为难道:“不敢瞒少主,我们这些消息,都是从经常出入万钧庄的贩夫走卒口中探出来的,我们几个功夫都上不了台面,没敢进去过…”
不儿知道雷震的奔雷掌名震武林,雷敬春虽然品性败坏,身手却深得父亲真传,还有那不辨真身的豺狼虎豹猫着,是不能贸然进去。她谢过弟子们的辛劳,安排他们后续诸事,便让大家各自散去,自己则慢慢翻阅着手中的册子,思量着有什么契机,能让她亲探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