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君臣(上）》妖曦瑾

146、第 146 章

　　任由女兵案在市井中吵成什么样子，何等热火沸腾撩屁股，李尔辅稳坐钓鱼台充耳不闻，只是怕女帝怪罪，不好再托病不出。
　　慕容纪懒得迁怒他。
　　“臣告假许久，难免不安。”站在慕容纪桌前站定，李尔辅不忘重重地咳两声，继续道：“而今正是朝中用人之际，臣虽上了年纪，更应该万死不辞才是，不因为身体所累。”
　　又不是一朝一夕了，早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连假笑一下，都懒得。
　　慕容纪眼皮未抬，大手一挥批过朱红，算是泄了心头一口恶气。
　　让座这种客套话还是省了算了，慕容纪恹恹地想着，图穷匕见时，实在是没有什么绕圈子必要了。
　　“臣病的不是时候，实在不是时候。”李尔辅长吁短叹着：“要陛下亲自过问女兵案此等小事，实在惶恐。臣虽然老了，但报效心力仍在，若有收尾善后之事，臣当仁不让。”
　　纵然京都内的试子已然起纷争，水火不相容乃至到了肉搏的程度，秦斐然带着衙役并着护君，弹压了几回了。
　　宋矜熹有心呵斥，穆宁生也数次规训门下弟子，但梅景行恍若未闻，李尔辅又称病不出，门下的弟子自然都是有恃无恐了。
　　若是此刻谁退让了，倒好似心虚了一样。
　　一方退让分毫，另一方必定是沾沾自喜，乘胜追击。
　　就算是有心退让也是骑虎难下，只能任由着事态的发展，素手无策。
　　无数双眼睛眼巴巴的望着慕容纪，总要想着破局的法子，难道还要任由李尔辅独树一帜不成。
　　厌烦了李尔辅声情并茂的自说自话，慕容纪放下了笔，拾起了桌上的佛珠，站起身缓步从桌后踱步出来：“六部共议的结果，朕很是满意。”
　　李尔辅脸色微变，试探问道：“不知是何结果？”
　　慕容纪笑道：“六部共议的结果，朕甚是欣慰，才好腾出空做些别的事。”
　　李尔辅有些急了，话说来说去，到底如何处置，女帝只是不说。
　　难不成要他拉下脸去问林谷峪？他已经这个年岁，陛下是要下他的面子？
　　看着李尔辅有些沉不住气了，慕容纪好似商量的语气，温声笑道：“翰林院里存了太多人了，放出去一批做地方官吧。”
　　李尔辅应了声喏，笑着商议道：“他们自然都是奋发图强的。不知陛下是要给什么职位呢，是要外放还是留在京都内历练呢，又先放出去哪些人呢，我好同六部商议一二。”
　　慕容纪倏然笑了，亮晶晶的眼眸看着李尔辅，带着不掩饰的恶意：“自然先将宋矜熹的弟子放出去了。”
　　李尔辅的脸色一变，规劝的话卡在嘴边，被慕容纪硬生生堵了回来。
　　“听说最近，李宰辅同梅太傅走的很近啊。”慕容纪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佛珠，慢悠悠的问着，李尔辅看不清神情，更是无从揣度。
　　陛下宛若漫不经心的随意说话，让李尔辅刹那心内生出了警惕，不敢再抬头，恭恭敬敬道：“最近往来多为了试子，人上了年纪，难免话多了些。”
　　慕容纪点了点头，无可厚非地挑眉继续道：“毕竟这个年岁了，的确是要说说掏心窝子的话才好。”
　　“毕竟相识许多年了，总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李尔辅陪着笑脸，顺着慕容纪的话继续说着。
　　“毕竟年纪大了，闲下来也不好。”慕容纪善解人意道：“若是宰辅无事，不妨去京兆尹府上多听一听，而今的百姓闹什么乱子，京都内又有什么时新的热闹。秦斐然倒是忙的很，很缺一个人为他居中坐镇，指点迷境。”
　　李尔辅连忙应了声喏，脊背上渐渐爬满了冷汗，浑身都不舒坦。
　　回到桌后，慕容纪坐下后，毫不掩饰对李尔辅审视的目光：“为国尽忠，为百姓分忧总是好事，比起朝中的蜚语流言更有意义。”
　　“臣为陛下尽忠，自然是死而无憾的。”李尔辅连忙道。
　　慕容纪嗯了一声，沉吟了片刻后，方才继续道：“到了这个年岁了，行事稳妥点是好事。就算不顾及家族的性命，也总要掂量自己的羽毛。”
　　李尔辅的头垂的愈发低了，应声都不敢了。
　　“想来也是，还是要心存善良走正路，不要想着歪门邪道，小心哪一日翻船了，谁也救不了谁。”慕容纪笑盈盈的还要点名问道：“李尔辅，你说是吧。”
　　“臣谨记于心，”李尔辅连忙道：“臣必定鞠躬尽瘁。”
　　“朕又不要你死而后已。”慕容纪宛若听到了什么笑话，呵呵地笑了起来，笑的李尔辅心里发毛，想说两句表忠心的话，都不敢说出口了。
　　“虽是如今你不必亲身带试子入朝，但毕竟入了翰林院的，也算是你的门下了，或多或少还是要规劝一二，闯下了祸事难免也要你跟着担待的。”
　　李尔辅连忙应声道：“陛下说的是，臣记下了。”
　　慕容纪轻描淡写着：“若是他们存下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日后死无葬身之地时，胡乱攀咬你，也不要觉得委屈。”
　　“不知陛下说的是…”李尔辅颤颤巍巍的，话都不敢说全了。
　　“刁奴欺幼主的事并不少见。”慕容纪语气平淡地叙述着事实，李尔辅的汗刷一下下来了，额头的冷汗已经滴落了。
　　女帝甚少如此锋芒毕露，而今怕是有什么胸有成竹的事了。
　　即刻笃定道：“臣同梅景行实在算不算上什么亲友故交。”
　　“朕想着也是。”慕容纪复又呵呵笑着：“毕竟梅太傅虽出身崖州，但一向眼高于顶，宰辅是京都内世家子弟之后，往来想必是无话的。”
　　李尔辅从嗓子里硬生生地挤出细微的声音，应了声喏，冷汗顺着颊边流淌，止都止不住。
　　女帝骂人，从来手指头不会戳在脸上骂，必定是留有余地的。
　　李尔辅心里不断盘算着，他不过病休几日，朝中翻天覆地他竟然一概不知？
　　当真是老了不成？
　　他毕竟是几朝老臣，也算是百官之首，怎能落得如此？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李尔辅脸色忽青忽白的走出了殿内，殿门口与初凝错身而过时，初凝站在原地，毕恭毕敬地让路给他。
　　李尔辅恍若幡然醒悟一样，即刻站定，对着初凝和煦笑着。
　　初凝被他笑的毛骨悚然，仍是坚持着要李尔辅先行。
　　李尔辅左顾右盼，呵呵笑道：“凝姑娘就是太客气了。”
　　“宰辅面前，初凝不敢造次。”初凝没有抬头，依旧坚持着。
　　不好一直堵在门口的，李尔辅没法子，微微侧过身子走了过去，还要回头对着初凝殷切笑着。
　　初凝站在原地，侧过甚子低眉敛目地望着李尔辅离去的背影，必定不叫他挑出什么破绽。
　　迈进殿内后，在慕容纪身侧站定，初凝小心地说出口：“瞧着宰辅走时的脸色不太对。”
　　“随他去吧，这把年纪，还想着翻出什么风浪。”慕容纪有些倦怠，手扶住额头，撑着没有昏沉沉睡过去。
　　“陛下而今的确不必为他所困。“初凝想到了什么，嘴角敛起笑意。
　　向来脸上堆满笑的人，而今像是剥掉层脸皮一样，岂是能说一声看得痛快的。
　　慕容纪嘴角含笑，但无可奈何地叹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随心所欲，能够为所欲为的人啊。”
　　有的都是身不由己，和权衡利弊。
　　李尔辅浮于表面的客套，当真是发自心底的恭敬吗。慕容纪闭上眼，长叹了一声，不过是今时今日，不以他为惧了而已。
　　站在案牍前的初凝，忙着为慕容纪将桌上的奏本逐一分门别类，该送往哪里的必定不要混淆了才是。
　　或许陛下面前允许她出错，但是绝对不可能纵容她再三出错。想及此处，初凝立刻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的差池。
　　慕容纪幽幽的掀开眼皮，若无其事地看了一会，又缓缓地合上眼皮，想着自己的事。
　　再睁开眼睛后，慕容纪好似收起了换了一种心绪，欢快地站起身，走到了殿门口向外张望着。
　　初凝亦步亦趋，连忙跟上了。
　　“颜朗办事还妥当？”
　　即便是好似漫不经心的问话，初凝也不敢大意，连忙道：“颜朗为人虽刻薄寡恩，但还是忠心耿耿的。”
　　“叫他盯好了，别叫那对父子再闯出什么祸端，如果闯了，他的这条命也保不住了。”慕容纪笑道。
　　初凝应声道：“必定要他办事稳妥。”
　　慕容纪挑眉笑了笑，不说话了，继续张望着殿外来来往往，忙碌的人群。
　　吉安柔雀跃地跳上台阶，见到慕容纪站在门口，即刻举止有度，笑道：“陛下站在这里，也不怕吹了风？”
　　慕容纪摇了摇头，笑道：“偶尔站一会，不碍事的。”
　　吉安柔连忙奉上手中奏本，笑道：“宋城边塞颜百夫长的谢恩奏报，杜若情等一干女兵都回了军营了。”
　　慕容纪微微颔首，微微叹息着：“没有遇到什么波折就好。”
　　吉安柔笑道：“索兴国如今也是回去了，想必碍着什么，还是有所顾虑的。”
　　“随便他。”慕容纪厌恶道：“这等匹夫居然能做边塞主帅那么多年，是朕的错。”
　　“陛下不要自责。”初凝连忙道：“索兴国在边塞统军，必定是有他的本事的。”
　　“是啊是啊。”吉安柔连忙附和道：“若不是闹起来，谁能想到已经腐烂至此。”
　　慕容纪若有所思的继续张望着宫内来往的人群，无论是谁，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身居此处的她，都是为了大凤朝的江山。
　　“春暖花开了，”慕容纪悠悠叹息着：“也不知宋城边塞是何等景色。”
　　吉安柔不由得惊叹道：“如今初春好风景，万籁俱寂，百废待兴，自然是欣欣向荣的。”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慕容纪厌恶地讥笑着：“这世道里，公平才是最大的笑话，这个世上永永远远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