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澎湃时见鲸》白一墨

38、Chapter 38 这一日，蓝

　　这一日，蓝鲸海联所有的潜水员和志愿者，都在和白色垃圾大作战。

　　四艘快艇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在海面上打捞，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希望在台风来临之前，把垃圾扩散的局势控制住。

　　到了下午，海上起了风，乌云密布，无法再继续打捞，博海只好让所有人都回到了岸上。
　　奇怪的是，近岸的海没有风浪。

　　上岸以后，博海站在海滩上，环视四周。

　　放眼望去，原本干净的海滩上，堆满了垃圾，都是他们从公海打捞上来的，视线范围之内的海面，也漂浮着垃圾。

　　他们只能把大号的塑料袋和塑料瓶收集上来，其他类型的垃圾，他们也无能为力，快艇空间就那么大，他们人手有限，时间也紧。

　　有些沉到海底的垃圾，时间一长，能化掉，但塑料袋却不能，所以必须抢时间捞上来，能老多少是多少。蓝鲸海联平日里一项重要工作，便是号召志愿者，定期去游客多的海滩收捡垃圾，分类处理。

　　眼前的海滩上，也有他们招募的志愿者在进行垃圾分类，要分完这些堆积如山的垃圾，恐怕需要一些时日。

　　博海轻叹了一口气，一种无力感把他整个人往下拽，他坐了下来，面朝大海。

　　这种不可控的感觉，让他想到了潜水中的氮醉，空旷的大脑突然被一个女人塞满，像飓风一样灌进来，任他怎么阻挡都无济于事。郑淙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完全没有觉察到。

　　“是在想垃圾，还是在想女人？”郑淙忙了快一天，有些疲惫，索性在垃圾上躺了下来，反正身上已经脏兮兮的。

　　“天气预报什么情况？”博海把把话题扯开。

　　“很奇特的情况，‘迪克’和‘丽莎’，就像牛郎和织女，太平洋就是银河，他们要来一个鹊桥相会，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不会到陆地上来，只在海上打转，所以，如你所料，公海那些垃圾会飘向四方，波及多个国家，咱们中国应该也不能幸免。我们已经尽可能地通知相关部门防范，具体会怎么样，只能看各自的应急能力了，我们无能为力。”

　　“这次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一定要死磕到底！”博海突然站了起来，胸腔内憋着一股气。

　　“怎么死磕？先不说我们跑了那么多路，找了那么多人，费了那么多口舌，效果几乎没效果，只招来一堆嫌弃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白眼，只说一点，我们根本查不到是哪个孙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倾倒垃圾。”

　　“不可能查不到，只有有人做了，就一定能揪住是谁做的。”

　　郑淙坐起来，双手撑在身后的垃圾上。

　　“查到了又怎么样？听老林村长说，很有可能是那个赖村长收了人家的好处，心甘情愿把自家的地盘给人家当垃圾场。”

　　“……”博海转身看向郑淙，静默半晌，转身离开。

　　经过几个分垃圾的志愿者，他脚步停住，看向正埋头登记数据的杨芳芳。

　　杨芳芳显然也看到了他，没有抬头看他，头埋得更低了。

　　那次杨芳芳来海边小院做客，他已经把话跟她说明白了。

　　按照海乾说的，他和杨芳芳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在他失去记忆之前，两个人是男女朋友关系。

　　他曾经以为是因为记忆受损的缘故，也许时间长了，感觉就会回来。但在他有记忆的这七年以来，他始终无法和她走近，他对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当时情绪有些激动，之后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博海虽然有些内疚，但他不能骗她，也不能骗自己。他在短短几分钟内，理清思绪，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开了。

　　他走远了，杨芳芳才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内心在撕扯，嘴角扯动了好几下，到了嘴的话，又被她咽了下去，继续和同伴登记数据。

　　这一幕，落在郑淙眼里，他也没多想，只当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在舔舐伤口，这种伤口只能让时间来愈合。

　　他冲杨芳芳礼貌性地笑了笑，快步追上博海，他知道他早饭中饭都没吃，把他连同枇杷一起轰走了，他和泥鳅留在这里看着。

　　枇杷也参与了打捞白色垃圾，回到海边小院，博海让他简单给他煮晚面就行，一切从简。

　　他其实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尤其去敲了季鱼房间的门却没反应之后，整个人变得烦躁不安。

　　枇杷煮了两碗面，两个人坐下来吃面，博海吃了两口，又出去了，从他睡的房间，进入季鱼的房间，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没有反锁。

　　他还以为季鱼知道是他，故意不开门，进去以后才发现，她不在房间里，行李收拾了一半。

　　博海回到餐厅，三两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脑海里一直在想，她会去哪？

　　枇杷端着一个水果盘，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打断了他的思绪。

　　博海抬头，发现他脸色很不好看，很生气的样子，有些不解：“又怎么了？”

　　枇杷做了一个长头发的动作，指了指左胸口，然后龇牙咧嘴的，作出很辣的样子。

　　博海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他一直担心，他给季鱼擦生姜片，两个人靠得太近，会出问题。

　　枇杷不喜欢他跟别人走得太近，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她是因为我受的伤，我当然要负责。这事过去这么久了，以后不要再提了。”

　　博海拉着枇杷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小片苹果，塞进他嘴里，又拿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安慰他.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定力？”

　　枇杷拼命摇头，表示否认，又做了一个动作，两只手在头上乱舞。

　　博海知道他说的是谁了，那个扎了一头辫子的女人，哭笑不得：“我跟黑珍珠没什么，你怎么还记着那些破事？”

　　枇杷安静下来，似是在想什么问题，好一会儿，拿出口袋中的纸笔，写下他要说的话。他只学了一点点手势语，不能表达的时候，就只能靠写。

　　博海看着他递过来的小本子，上面是写着：

　　她跟她不一样，你喜欢她。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博海把小本子往桌上一盖，把头偏向一边，心中有些恼，却只能强忍住不发作。

　　他其实很想训斥他，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喜欢？

　　枇杷不比郑淙，他可以批评郑淙，但不能说枇杷。这小混蛋一生气，所有人都跟着遭殃，不是菜放很多盐，恨不得把大家都咸死，就是什么都不做，所有人都没饭吃。

　　博海深呼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郑重地向他保证：“她只是在这里训练，马上就要回国了，以后就跟我们没关系。”

　　枇杷盯着他半晌，没说话，表情凝重。

　　博海没心思再安抚他，注意力重新专心季鱼，她到底去了哪里？怎么样可以找到她？

　　……
　　——
　　此刻，距离南舟岛有一段距离的公海。

　　波涛汹涌的海面，漂浮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大球，巨浪拍打着大球，像是震怒的猛兽，要把大球撕成碎片。

　　季鱼穿着一身蓝色长裙，在大球内挣扎，手脚并用，推着球翻滚，逆流移动。

　　她和肖胜景从海岛七号出来后，坐船到了漂浮着各色垃圾的海面，拍摄“透明的棺材”主题照。
　　她换上了自己的蓝色礼服裙，披着长发，在海面漂浮的垃圾中水中变换着各种姿势，游来游去，像一条美人鱼。
　　为了生动表现鱼的概念，她没有像人一样蛙泳，双掌合拢，举过头顶，双脚也变成了鱼尾，一起上下或左右摆动。
　　这样模仿鱼的游泳姿势，很耗费体力。
　　她游到充了气的透明塑料球前，试探，嬉戏，最终钻进球里面去。
　　在塑料球里面，她开始乱扑腾，在里面挣扎，一开始很大的幅度，慢慢变小，变小，整个身体蜷缩，仿佛气绝的最后一刻。
　　最终，被困住的鱼摊开，变成一条没有生命的死鱼，漂浮在海面上。
　　她在海面垃圾堆中演绎一条鱼困死在塑料球透明的坟墓里，肖胜景在船上把整个过程拍摄下来。
　　拍摄结束，海面突然起了大风，巨浪涌过来，肖胜景租的快艇不大，直接被掀翻了，季鱼也还没来得及从塑料球里面出来，眨眼的功夫，塑料大球被风浪吹离了垃圾群。
　　季鱼拼命地踩动塑料大球，想回到他们的拍摄处，却没能如愿，在海上漂了许久，漂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肖胜景现在怎么样了。
　　挣扎了许久，她已经筋疲力尽，躺了下来，任风浪推着球吗，看着黑压压的天空。
　　大海依然风高浪急，大雨倾盆，塑料大球在颠簸翻滚，就像沸水锅里的一颗鱼丸，塑料球是外面的皮，她是里面的肉馅。
　　这个塑料球，是不是真的要成为她的坟墓了？
　　季鱼一向无所畏惧，可这一刻，她很恐惧。让她恐惧的不是死亡，是这个煎熬的过程，还有那件横在她心坎上没有了结的事。
　　她想知道，博海对她真的就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季鱼忽然笑了，笑自己傻，她人都快死了，知道他喜不喜欢她，有什么意义？
　　为了缓解煎熬的痛苦，她闭上眼睛，放声高歌起来：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You have come to show you go on
　　……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