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澎湃时见鲸》白一墨

37、Chapter 37 “能赢就行

　　“能赢就行，兵不厌诈，你没听过这个词？”博海松开手，要起身。
　　“是我赢了，你作弊，取消跟我堵的资格。”季鱼抢在他起身之前，双手推着他的肩膀，很用力地把他推回去躺下，上半身趴在了他身上。
　　小船在两个人翻来覆去中，晃荡不止，激起的浪花，落在他们身上，打湿了衣服。
　　博海没再跟她争，起身坐到了她对面。
　　天空一片朦胧，薄雾弥漫，仿佛青纱帐缠绕在他们周围，被日出前熹微的晨光，一缕一缕拨开。
　　视野渐渐变得开阔，无边无际、深浅有致的蓝色，从天穹之顶蔓延到与地平线交接的地方，变成了灰色。
　　博海对海上破晓时分的景色非常迷恋。
　　太阳一点一点从海天交接的地平线以下喷薄而出的那一刻，仿佛新的生命诞生，他会感觉自己就是这个新的生命，浑身充满了活力。
　　他凝视着橙色的光，慢慢铺开在海面，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渡了一层金，包括她，逆光中的女人，光芒四射，脸却看不清。
　　他不是第一次在朝阳初升的这一刻看到的她在身边。他们从北舟岛逃离到南舟岛，也是这么静坐在破晓中，注视着东方。
　　“船长，你比太阳起得还早啊。”季鱼往船舷移，蹲坐在旁边，一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另一条手臂，伸出船舷外划水。
　　水有些凉，这种凉，让她恢复了理性，变得安静。
　　“你赢了，不过，不用等南舟岛比赛结束，我明天就回国。”
　　季鱼做出这个决定，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像突然被戳了个洞，所有的力气都从这个洞里泄掉了，划水的手也变得无力，划来划去，却一点水声都听不到。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约定的输赢有另外的含义，匆忙解释：“我说你赢了，可不是说我爱上你了……”
　　“我知道。”博海没想到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时也说不清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因为太复杂了。
　　“你不知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虫，也不是我幻觉中的男人。”
　　季鱼想到已经决定放弃了，他们以后就是陌生人，无所顾忌地把她幻觉中的情形用语言描述出来。
　　博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一直等她说完，刚要说什么，听她突然叹了口气，又止住了。
　　“对很多人来说，潜水是痛苦的，危险的。对我来说，潜水的痛苦在于，当我沉浸在海底那片深蓝中，与大海融为一体，同忧伤寂寞，同潇洒自由，我找不到浮上来的理由。”
　　“……”博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心像被钉了一颗又长又粗的螺丝钉，有一把扳手在不断地拧着螺丝钉的一端。
　　“我自己其实知道，我克服不了氮醉，因为幻觉比现实更让我迷恋。”季鱼歪着头看着他，俏皮地笑道：
　　“所以，我说你赢了，不是因为我爱上了你，我爱的是幻觉中那个不存在的男人。我愿意认输，是因为你说的对，我不能再潜水了，不然可能真有一天，我潜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找到他，把问题解决。”博海感觉胸口的那颗螺丝钉已经被拧到顶，把他的身体和心脏都穿透了。
　　“找过了，也找到了，他不是人，是鱼。”季鱼坐直，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枕着下巴，看向他，“你听说过鮟鱇鱼没有？”
　　“听过，在深海中，只能看到雌性鮟鱇鱼，科学家都无法理解，为何只发现雌性鮟鱇鱼，而所有雌鱼的两侧都长有怪异的肿块。那是因为，雄性鮟鱇鱼体型很小，长到足以进行□□的时候失去消化系统。雄性鮟鱇鱼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气味，能够吸引异性的费洛蒙，当雄性鮟鱇鱼咬住雌性鱼的身体，打算寄生在雌性鱼的身体里，它的体内会释放出一种酶，使雌性鱼的牙齿慢慢融入雌性鱼的皮肤里，之后，它体内的器官也慢慢融入雌性鱼体内，两条鮟鱇鱼最终融为一体。通过这种方式，雄鱼的精`液进入雌鱼体内，同时获取雌鱼的营养，不过，雄鱼很快走向死亡，只留下一团□□，随时准备在雌鱼排卵时让卵受精。”
　　博海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已经穿透他身和心的螺丝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向拧动，往外`拔。
　　季鱼使劲点头，忍不住笑，想不到这根正苗红的船长讲起这些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壮烈死去的雄性鮟鱇鱼在临终前找到了归宿，留下了孤单的雌性鮟鱇鱼。他们说我是美人鱼，我却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凶猛无情的雌性鮟鱇鱼，让一个男人只能存在于我的幻觉中，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
　　季鱼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坐在小船另一端的男人，很温柔地看着她，眼角有水珠，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海水溅起来的浪花。
　　她怕自己再误解他，把头偏向海面，不再看他。
　　太阳已经完全跳出海面，橘色的光，像个罩子，把小船上的男女笼罩其中。
　　远处传来马达的声音，有一艘渔船朝他们驶过来，是老林村长和他儿子小林，老林村长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朝他们挥手。
　　他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在收线，拉上来的线突然有鱼，小林手忙脚乱，老林村长转身帮他儿子摘鱼，一边教他怎么操作。
　　季鱼看着他们父子俩有条不紊地拔锚、收线、摘鱼以及收取浮标和沉石，把各干线连接点解开，顺次放入钓框内。
　　老林村长喜笑颜开，指了指旁边装鱼的圆通，说回去给他们送鱼过去，船顺着缓流朝尾锚方向驶去，声音也渐渐消失。
　　海面恢复了平静。
　　博海手机响起，接了电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季鱼听到了电话里郑淙的声音，听说话的语气就能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拿起木浆，开始划船。
　　“我们回去吧。”
　　“你今天不用去训练场，在家里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博海也拿起木浆划船，船划行的速度一下快了许多。
　　季鱼没问他有什么话对她说，也没说答应等他，脑海里已经在想回国以后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回到海边小院，博海去蓝鲸俱乐部，季鱼回房间整理东西，接到肖胜景的一个电话，说有急事找她，约她去海岛七号。
　　季鱼放下整了一半的行李，打的从岛东鲸头一端，穿过大半个岛，去岛西鲸尾的开发区。
　　海岛七号就在这一区域，郑淙刚来岛上，在里面工作过一段时间，上次特意带她来过一趟，晚上是露天酒吧，白天变成了餐厅。
　　季鱼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听肖胜景把事说完，看着他旁边还放着行李，猜想他应该是到了机场又折回来了，为了他自己说的这档子事，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肖胜景在玛纳村调研时，发现旁边的海湾，前些天突然多了很多白色垃圾，越来越多，已经飘到公海区域了。
　　他的记者情怀涌上来，想做点事情，拍一组“透明的坟墓”主题照片，再写一篇反应海洋垃圾倾倒的文章，发到相关国际环保类网站。
　　肖胜景情绪特别激动，用激烈的言辞讨伐那些在公海排放垃圾的船只，然后从海洋污染的起因，危害，治理，娓娓道来。
　　“我查阅过有关统计报告，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单单一年，就有700万吨的垃圾倒入海洋，塑料垃圾约占总数的1%。别的垃圾迟早会沉入海底，可塑料垃圾会永远浮在海面。这些透明或半透明的塑料垃圾，将成为海洋生物无情的隐形杀手！那些鱼带着好奇心钻入塑料袋内，身上的刺芒剐在塑料袋上就再也退不出来，只有等着活活饿死。可怜的鱼，竟然不知道，这些塑料袋、塑料瓶之类的东西，就是结束他们宝贵生命的透明的棺材啊！”
　　肖胜景越说越激动，最后的“啊”字，尾音拉长，像在吟诗。
　　季鱼一直觉得他有做诗人的潜质，说话说到动情之处，情绪就会像山洪一样迸发。
　　肖胜景显然还没说完，最后甚至站了起来。
　　“还有一些海洋生物，经常把漂浮的垃圾当成食品吞下。比如，海龟就特别喜欢吃酷似水母的塑料包装袋，海鸟总是不吸取教训，一次又一次叼起打火机和牙刷，把他们当成小鱼或虾米，更可怕的是，它们会把这些垃圾吐出来，反哺雏鸟，造成儿女噎死。”
　　季鱼听着他开口就是数据，动不动不是比如，引经据典，信手就来，很佩服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他。
　　“新世纪九大海洋灾难，除海平面上升短时间内感觉不到，其他的，海洋排污、海洋风暴、海洋黑潮、海洋赤潮、海洋核污染、海洋气候异常、海盗、海洋热污……为什么海洋灾害越来越多？其实多数是人类早晨的。”
　　肖胜景表情越来越黯淡，声音也越来越沉重：
　　“海洋排污现在真的是非常严重的一个问题，大部分人都认为，海洋是无边的，他们只扔一点垃圾，扔进去就会消失。他们把海洋当做天然垃圾箱，却不知道自己正深受其害，更不知道海洋其实很脆弱，一旦污染，持续时间会很长，影响范围也比想象的大得多，并且治理起来非常困难。所以，我们要把这些事实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加入船长他们的行列。现在，他们应该在海上辛苦打捞垃圾了。问题是，他们蓝鲸潜水队包括志愿者就这么些人，捞到什么时候才能捞完？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又怎么办？”
　　季鱼听到“船长”两个字，心像被蛰了一下，坦白来讲，她原本对肖胜景说的那些没什么感觉，可一想到他现在可能正为这些垃圾头痛，大脑一热，答应了。
　　“真的吗？”肖胜景两眼瞬间放光，看起来也很意外，“那您是同意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了？像今天这种突发状况，如果能如实拍下来，会很真实，也很有震慑力。”
　　肖胜景大体说了他想怎么拍，季鱼想象了一下，并不难，问他什么时候拍。
　　“就现在，我马上给船公司打电话，我们租一条船去公海拍摄。”
　　“……”季鱼突然被这个她并不熟的记者震撼到了。
　　有沉默的大多数，也总会有不沉默的少部分人。
　　肖胜景打电话租船的时候，季鱼起身去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在公共洗手台处洗手，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也在洗手。
　　季鱼原本没注意她，听到她开口说话，才知道，是杨芳芳。
　　“你们，真的要去拍公海那些垃圾？”杨芳芳不停地搓手，水龙头已经关了，“不好意思，你们刚才说话，我就坐在离你们不远的那桌，不小心听到了。”
　　“没事，”季鱼当然不会介意这些，她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马上要回国了。”
　　“真的？”杨芳芳除了意外，看起来也有些兴奋，似是觉察到表现得太明显，敛了敛表情，“为什么突然决定回国？你不是要参加南舟岛的比赛吗？”
　　“世界冠军我已经拿到手软，多一个多不多，少一个不少。”季鱼没有告诉她实情，犹豫了几秒，“我在船长的笔记本里面，看到他画的一个女人，应该是你吧？”
　　“……”杨芳芳嘴角抽动半天，却什么也没说，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手。
　　季鱼该说的已经说完，转身离开了洗手区，回到露天餐桌前。
　　肖胜景已经租好船，安排好其他要准备的事宜，等她出来，便一同离开了海岛七号。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