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澎湃时见鲸》白一墨

34、Chapter 34 季鱼看着他

　　季鱼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做这些，心尖都是软的，像裹了棉花。
　　田螺又来上菜，看到他们两个用这种方法吃田螺，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以后，亲自示范，教他们怎么吃。
　　她一走，季鱼想试试他教的方法，博海还是不让她碰。
　　他连试都不试，继续用他自己的方法，用牙签把田螺一颗一颗夹出来，放进水里洗干净，再放到她碗里，夹了大半碗，才停下来，开始吃饭。
　　季鱼看着碗里堆着的田螺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拿着电话，对着电话哭，一边叫：“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鱼宝宝要吃田螺，吸不出来，呜……”
　　旁边有个男孩，嘲笑她：“这么大了，自己不会吃啊。”
　　“我就不会，要你管？”小女孩放下电话，气冲冲地吼。
　　“笨蛋，这么简单都不会。你叫我一声好哥哥，哥哥弄给你吃。”
　　“我才不叫呢。你是个大坏蛋，大恶魔，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爸爸。”
　　“……”
　　画面和声音，都如此清晰，仿佛身临其境一样，季鱼很吃惊，呼吸却有些不畅，嗓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博海无意间抬头，发现她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汗来，摸了摸她的手，手心也是凉凉的：“怎么回事？是不是太累了？”
　　季鱼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脑海里那些声音和画面转眼消失了，她呼吸慢慢也变得通畅起来。
　　“没事，刚才好像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季鱼一边吃饭，一边随口说道。
　　“小时候的什么事？”博海直觉想到了她父母，“如果是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要再想。”
　　季鱼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她小时候好像认识一个男孩，她在北舟岛海滩的时候，也想起过那个男孩，还说要跟她结婚……她匆匆打住，他们好像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也没什么，就是生活中常发生的一些小事。”季鱼埋头吃饭。
　　博海也没再问她，他吃饭很快，几口就把饭送进了肚子里，又拿着牙签，把田螺肉插出来，放进她碗里。
　　季鱼吃完饭，抬头的时候，余光瞥见，斜对面的一个小店门口小桌上，坐着一个穿白色长衫的年轻女子，头和脸都被纱巾围住，背影很熟悉，像任萍萍,她很意外。
　　白衣女子突然站了起来，转身面对她这个方向，蒙着面纱，微微低着头，但能看到她额头上点了一颗红色的圆点，看起来像是印度或阿拉伯国家的人。
　　任萍萍荣誉感比简婕还强烈，北舟岛的比赛到手的冠军没了，还要接受调查，精神已经奔溃。简婕只能送她回国。
　　昨晚简婕就给她发了信息，告诉了她这个决定，她希望季鱼跟她们一同回国，南舟岛蓝洞挑战赛前两个星期再过来。
　　季鱼当然不同意，急中生智，把肖胜景搬出来当借口，说给他做水下模特，拍一些海洋环保类的宣传照，拍完以后就回国，总算把简婕说服，让她们先回国了。
　　她给简婕打了个电话，她和任萍萍已经到机场，正准备登机，确订刚才那个女人不是任萍萍，松了一口气。
　　季鱼打电话之际，博海去收银台买单，之后，和一个约摸四十来岁的中国女人在收银台旁边的空桌上坐下来，似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她打完电话，他刚好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瞬了一瞬，移开。
　　“回家吧。”他把购物袋提在手上，挥手示意她走前面。
　　“东西给我，自己拿。”季鱼把他手中的袋子都拿过来，连招呼都没跟田螺打，快步离开了小吃店。
　　女人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和来之前欢喜畅快得像个少女的状态判若两人，他当然能感觉到。
　　博海在原地站立片刻，大步追上去，把她手中的袋子一一夺过去，走在了她前面。
　　季鱼抢不过他，气得咬牙，却说不上什么原因为什么这么生气，没有去停车的地方，打算自己走回去。
　　博海开着车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追上来，叫她上车，快到的时候，他加快了车速，从她身边风一样飚过。
　　丁字街也在岛东边鲸头一带，离海边小院不算远，但也不近，她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走到。
　　小院今天很热闹，老林院长带了几个本地村民来了，肖胜景也来了，院子空地南北两端各支起两根竹竿，中间挂着一根主干长绳，长绳下面等距离系着短绳，短绳底端是鱼钩。
　　泥鳅站在前头，就着绳和钩正在讲解，似是紧张，被人一问，急得直挠头，看到博海就坐在人群后的石椅上，立刻把他拉过来救急。
　　博海气场强大，往人群里一站，有如鹤立鸡群，七嘴八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季鱼在小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走了那么远，腿酸得厉害，走到博海坐过的石椅边坐下来，听他讲解。
　　“延绳钓放绲渔法最早为中国厦门港渔民的独门绝技，当地渔民称这是跟海龙王讨海，吃了儿子留下孙子，子子孙孙无绝期，是一种非常有节制的捕捞方式，属于海洋资源友好型可持续渔法。”
　　博海手搭在主干长绳上，继续解说。
　　“主干线，也叫绲线，比较粗，间隔等距离连接支线，支线末端连接大小不同的鱼钩，鱼钩放不同类型的饵料，通过浮筒、浮球和重量各异的沉坠物的拉升作用，在大海里不同深度漂浮，活着沉底，保持在预定的上、中、下水层，诱捕不同类型的成年鱼。这种鱼钩只能钓比较大的鱼，小鱼只会小口咬饵料，但不会上钩。”
　　“这么简单？能钓到鱼吗？抓鱼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要潜到海底，用鱼叉才能戳到鱼。”老林村长语气中充满疑虑。
　　“一定能，延绳钓跟其他逐渐没落的传统技术不同，在今天依然可以给渔民带来不错的经济收入。有新闻报道，浙江省玉环市一艘渔船采用鳗鱼延绳钓这种方法，出海四天共捕获了6000公斤鳗鱼。通过冰冻保鲜，上岸后，冰鲜鱼的收购价为28元每公斤，总共收入16.8万元。如果按照传统惯例由船东与船工6：4的比例分账，拿出6.7万元分给船工，再扣减饵料、柴油、渔船成本、按年可作业期均摊的渔船与资金成本等约3.2万元，出海（4天）船东收获的利润在6.9万元左右。”
　　“是的，我们船长说的对，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田螺她爸这样捉鱼。我们村有个技术熟练的70岁的大爷，驾一艘10多匹马力的小木船出海作业一个白天，就有大约1000元的渔获收成。
　　泥鳅依葫芦画瓢，也直接搬出数字来，为了准备今天的讲解，他从昨天开始背那些概念，结果讲了半天，他们还是不懂，这样直白地说数据，显然有用多了。
　　老林村长带来的几个村民都懂中文，听到这么详细的数字，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们试试看，如果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我们以后就不用愁了。你们也知道，我们都是因为捕不到鱼，一家老小都要饿肚子了，所以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真的是没有办法。”
　　老林村长用布满青筋的手，抹掉眼角浊泪。
　　“我不做村长也好，老赖比我能干，能带着村里人赚到钱，就让他做村长。我就做个普通的老渔民吧。”
　　“做渔民没什么不好。定制的渔具过几天应该就能到，这些天让泥鳅和田螺先给村民讲解更详细的操作方法。”
　　博海的话，让泥鳅大为吃惊，田螺姑娘小吃店生意那么忙，她母亲怎么会让她来帮忙？
　　泥鳅来不及问原因，老林村长双手握着博海的手，不停地上下晃动。
　　“大海船长啊，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不只给我们定制延绳钓渔具，还找人给我们传授技术。中国人都是你们这样乐善好施的吗？”
　　“这话不假。”肖胜景放下手中的相机，接上话：
　　“老林村长可能不知道，延绳钓是我们中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东南沿海延续了千百年，不仅仅是一种节制又高效获取海洋资源的技艺，还是一种人类与海洋生态和谐共存的生产方式及伦理，能把我们中国地方海洋社会传统和海洋精神传播到世界，是我们中国人的光荣和骄傲。海洋是世界的，保护海洋是每一个地球人的责任与义务，我们中国人当然不例外。”
　　肖胜景显然做过功课，博海和泥鳅讲解的是延绳钓的技术，他从历史、现状、意义等等，娓娓道来。
　　肖胜景许是这个人，季鱼一开始习惯性地有点排斥他，受不了他那些长篇大论。
　　许是做记者多年，他喜欢玩文字游戏，能说会道，动不动就慷慨激昂。
　　当然，季鱼现在好像不排斥他了，甚至对他心生敬佩。在这样现实的社会，这种有人文情怀的热血青年已经不多了。
　　她能感觉到，他其实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很有正义感，他想做的事，和博海他们这群人正在做的事，本质其实是相同的。
　　泥鳅站在博海旁边，左摸右摸摸，显然已经很不耐烦，博洋让他去厨房帮枇杷准备晚饭，他如临大赦，拔腿就跑。
　　老林村长听得很认真，不断点头，他带过来的那几个村民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一个一个找借口先离开了。
　　“如果继续让‘渔网恢恢，密而不漏’这样的恶性捕捞猖獗，越来越多的海洋生物濒临灭绝。所以，延绳钓“取之有道”的理念值得向全世界海洋国家推广。”
　　肖胜景讲完，老林村长向他表示感谢，然后才说明，家里老婆孩子还在等着他回去吃饭，向众人深深鞠躬，告辞。
　　泥鳅来叫吃晚饭，博海让肖胜景先去吃饭，他收好钓绳就过去。
　　肖胜景看着一直静坐在石椅上的季鱼，只冲她笑了笑，却没叫她一起去吃完饭，兀自先去餐厅了。
　　小院里只剩下两个人，一坐一站，都不说话。
　　季鱼把脚上的高跟鞋踢掉，光着脚走到博海身边，和他一同收钓绳。
　　“船长，你是故意的吧？”
　　“我故意什么？”
　　“你故意让我生气！”
　　“你为什么生气？”博海停下手中的活，转身看向她，眉宇皱成川字。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女人哪根筋搭错了，在田螺小吃店吃饭之前都好好的，出来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冷，还坚持自己踩着高跟鞋走回来，一副“就算累死也不上车”的表情。
　　“……”季鱼仰头紧盯着他漆黑的眼眸，忽然有些困惑。
　　为何天堂和地狱，仿佛同时呈现在他眉宇间，一惯逍遥自在的她，会因为他情绪起伏波动，这么轻易从云端瞬间跌至谷底？
　　她到底生的哪门子气？就因为他跟一个女人说了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