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回家》 家,既然别 ...
-
前朝国号是阴,阴城是前朝的国都。
站在残破的护城墙上,放眼千里,依稀可以看到这里曾经是怎样的繁华无双,气派万方。不过百年间,城内建筑已经凋零得只剩黄土白沙。护城河的河道还在,森森白骨却替代了滔滔活水,在里面无声无息的淌着,消逝着。
焦土之上,寸草不生。
这里经过怎样一场浩劫,已经被风沙掩埋在岁月里,不得而知。只有乌鸦在头顶盘旋,不时发出悲哀沙哑的鸣叫,身上好像附着不愿离去的旧魂。
传说阴朝灭国之帝是位女帝,生了妖冶之貌,又身带奇香,因此四海皆以为奇。女帝专情,继位后独宠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女帝六十岁,那男子还是容颜未老。女帝贪心,为与其长久相伴,在四海之内掳掠幼童, 以求长生不老之法。如此逆天之举,最终传到了天界,天帝大怒,派了一位上仙来人间处理此事,最后女帝不得善终,阴朝随其覆灭。
当然这只是传说。
历史的真相今人无从得知,但其中的惨烈却叫人唏嘘。无论是怎样的方式,都是亡国之痛。朝代更替间,哀嚎遍野,生灵涂炭。百姓何其无辜?山河何其无辜?草木何其无辜?
冥阴化了狼形,立在风沙中,他的唇形未动,却有声音传出来,他说,“温淮清,我没有家了”
温淮清和他站得极近,他知道玄色不是把冥阴当家人,而是把他当客人。玄色死到临头还在捍卫狼群,捍卫有时候也是独权的象征。独,就是不愿分享的意思。一山可容二狼,但玄色不愿分享。
他摸了摸冥阴的头,他说,“你还有我”
他们的嘴唇干得厉害,御风千里才找到一处水源。在这样的荒芜里,温淮清感到了落叶无根可归的寂寞,他也该回家了。如今寒冰蛊毒已经解了,他没有理由还在外面漂泊。
“冥阴,你陪我回家吧”,温淮清对冥阴说。
冥阴从狼形化了人形,这是从狼性到人性的转变。仿佛一变一化之间,天下都尽归其所有。他的身上总有一种清新的气味,像雨后初霁,又如霜后逢春。他的眼睛蕴着四海八荒,袖手之间有如神祇睥睨大地。
“陪我回家,好不好?”
任尔东西南北风,冥阴岿然不动。
“好不好嘛?”
温淮清摇着冥阴的肩膀,满脸堆笑。
父王冷漠,但对他的任性也常不知所措,不然他也没有机会狩猎皇家围场。因为并非亲子,母亲对他也不曾强加约束,反而宠溺多些,因此他此生最会撒娇。
冥阴的性子却十分耐磨,磨得温淮清最后没了办法,解了衣袍,躺到溪水之中。溪水湍急汹涌,进去就要了半条命。
“你不陪我回家,我便死了好了”,死了便没了龙气,看你管不管我。
好不容易才活过来的人,此刻又开始找死。人总是这样,对到了手的东西往往不知珍惜。
“温淮清,你起来,我送你回家”
风起风落之间,温淮清已经站在了国公府的门口,这也是为什么温淮清非要冥阴陪他回来的原因,还有什么会比腾云驾雾快呢?
“小公子……小公子回来了”,通报的人语气并不喜悦,而是带着恐惧。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国公府,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半年前只有温烁一人回来,人们都认定温淮清是死在外面了。如今人回来了,人们却好似见了鬼一样不敢认了。
温淮清跪在大堂之中,“不肖子孙温淮清给父王母妃请安”
这不肖二字缘何而来,一家四口清清楚楚。他曾答应父王母妃再也不出卧龙山庄,可还是求着哥哥陪他去了雪峰山。不肖之一在于任性,不肖之二在于让兄长跟着犯险。
“回来就好,快起来说话”,貌美的妇人一如既往的温柔宠溺,眼里还泛着点点泪痕。
温淮清坐到兄长身边,屏气看着座上的男人。座上的男人好像四五月间苍老了几岁,温淮清看着一时难过起来。万里之遥见君心,父王对兄长寄予厚,叫兄长陪他一起犯险实在是过于任性了。
“弟弟可寻到了优昙花?”,温烁在一旁问。
他走的那样决绝,仿佛不找到优昙花就要死在外面一样。如今活着回来,教人怎能不好奇?可寻花的过程有妖牵涉其中,他不可能详实说。不过温淮清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现下正准备说。
“我……”
没想到温亭寰并不想听。
温亭寰坐于大堂之上,神情平淡,仿佛小儿子回不回来都勾不起他心里多大波澜。男人挥了挥衣袖,打断他的话,“当初答应让你去是为了让你死心,昙花一事只是传说,蛊毒我自会找人给你解,现下太医已经在卧龙山庄等着了,你今日就回庄子里去”
温淮清此刻有一种冲动,他想告诉父王,他找到优昙花了,他的毒已经解了,还有冥阴的事,他都想和父王说。
“可儿子刚回来,今日想留在王府,陪着母亲”
前面那些事,他到底是没有说。
他为什么没有说呢?
“国公府不清净,还是回卧龙山庄去吧”,温亭寰说。
就是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父王一直把他往外面推,所以他想说什么都没有机会。本来是抱着一腔热忱回家,此刻心里却是凉个透彻。
父亲允许他去雪峰山是叫他死心,如今他活着回来,心却是死了。
回家。回家。不过是他一厢情愿。他哪里有家呢?卧龙山庄是家吗?不是,因为那里没有他的亲人。国公府是家吗?不是,因为这里的亲人不留他。
“好,儿子和母亲吃过饭便回去“
早早便回了卧龙山庄。时辰尚早,太阳仍挂在半空,没想到冥阴却来了。
“我来借龙气”
真是言简意赅。
“你很冷?”
“要我抱着你?”
和能读懂人心思的妖在一起,就是少费很多口舌,但也很惊慌。
温淮清向床里让了一些位置,冥阴便和他靠近一些。
“好暖和”,根本不必抱着,就已经感觉到冥阴身上的暖了,他手里拿着从太医那里要来的治伤良药。“给你”,他说。
“人间的药对妖不管用”
“哦”,温淮清讪讪地收回药瓶,他好像对妖一点也不了解。不过既然他身上的龙气可以助他疗伤,那就和他靠得更近些吧。
“你发上粘了花瓣”
不是一片。
“我帮你拿下来”
温淮清抬手将那些花瓣一片一片从冥阴发中拈出,捧在手心,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很香,和冥阴的身上一样香。
“温淮清,我的伤好了”,冥阴突然开口。
他的伤好了,他们的约定了了,言下之意是他们可以相逢陌路,各自安好。
“冥阴,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来了?”
温淮清手里摆弄着那些花瓣,眼睛也落在那些花瓣上。
“不来了”
“可你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
温淮清叹了口气,将花瓣收进床头木盒里,他的动作迟缓而谨慎,极力不想让人察觉他手指的颤抖。心跳如雷,一声高过一声,狠狠撞击着空荡荡的胸膛。
在这个前后不见人烟的庄子里,四周萧索的围墙是十几年不变的风景。在这样一个清冷寂静的院子里,不闻马啸,不见山川,不知忧喜悲欢。只有时光悄无声息的流淌,只有生命冷酷无情的流逝。直至风烛残年,直至行将就木,直至魂归天地,直至双腿踏上奈何桥,接过孟婆手中那碗了却前尘的汤,他都是孤身一人。
可是,在这样心神破败的午后,他在鼻间闻到了桃花甘露的香甜气息。
他说,“冥阴,你别走,留下来,给我一个家,我与你生死相依”
他没有让他多住几日,他说的是冥阴,别走,留下来,给他一个家,他和他生死相依。
冥阴侧过头看他,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璀璨,里面布着星辰大海,一不留神就会让人沉溺其中。
“温淮清,我是妖,你确定要和一个妖做家人?你确定余生要和一个妖纠缠不清?”
“我已经和你牵扯在一起了”
既然相见,缘何不聚?
“这是逆天之举”
温淮清靠近冥阴一点,将手伸出来,五指从他的发丝中穿过,好像摸着他的皮毛一般。
“如果我们有个家,逆天改命又如何?”
他们两个原来是那么相似,不是没有家,只是回不去。家,既然别人给不了,就自己创建一个。死劫已过,大难已过,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呢?
“你就这么想要一个家?”
“是,我想要”,给我一个家,回来这里不是没有人可投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