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都怪这夜色撩人

7、《狼窝》 他们是很暖

　　到北浚苍穹山的时候是黑天。
　　北浚苍穹山的黑天比所有地方的天都黑。
　　愈往山中走，狼叫声愈烈，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狼身，他们的眼睛射出绿光，扫在人的身上，像要把人扫出窟窿似的。
　　闻到了人的气味，他们在月亮下面，仰着头，齐齐嘶叫。一个人在一群狼中间，会有一种自己才是野兽的错觉，他们的眼睛盯着你，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你是野兽，而他们不是。
　　他们之所以会叫，是因为他们感到害怕。温淮清这样想的时候，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冥阴。他在人间以狼形游走的时候也被自己当成了野兽，所以他才会放那一箭。因为不是同类，所以才会区别对待。
　　所以你看这四海之间，人很少杀人，狼也很少杀狼。
　　他们逐渐走至狼群中间，冥阴没有化成狼形，而是和温淮清一样保持人形，迷糊还坐在冥阴的肩头，并没有下去的意思。
　　玄色化成人形，被狼群簇拥着，他说，“大哥，你回来了”。玄色脸色苍白，语气虚弱，的确是命不久矣的模样。
　　“我回来了，带温淮清回来救你”，冥阴的语气里面没有太多仁慈，只是表明来意而已。
　　“一介凡人竟敢孤身一人来狼窝，胆子不小”，玄色说完，一双眼睛忍不住盯着温淮清脖子。
　　“我的胆子小不小你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再说他和冥阴一起回来，也不算只身犯险。温淮清说完向前走一步，靠近玄色。
　　玄色身后的狼似是被龙气所震，往后退了一步，只有玄色没有退。此时他才明白不是狼群簇拥着玄色，而是玄色保卫着狼群。
　　他是狼王，是头狼，头狼是狼族中的首领，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同时也要担负起捍卫家族的责任。
　　温淮清越靠近玄色，玄色的脸越白，最后竟站不稳，直接跪在了他们面前，直到这一刻，冥阴才拉住温淮清，他说，“温淮清，别再往前走了，玄色是全妖，不能和你靠太近”
　　温淮清闻言，回头嗔视冥阴，心里暗道一句，“不能靠太近你不早说？你要教训弟弟，也不用借我的手吧”
　　“不是要借龙气吗？”，现在别说一丈，得有五十米吧。
　　“你过来”，冥阴说。
　　温淮清又走回去，站到冥阴身边。
　　“带着龙气的血也可以救玄色”，冥阴执了他的手，捏住他的食指，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刺痛感从指尖传来，惹得他啧了一声。手指从冥阴嘴里出来，指尖上已经见了血。冥阴在手上幻化出一个透明小瓶，然后把那血收了进去，扔给了五十米之外的玄色。
　　“为什么救我？”不救他，冥阴就是狼王。
　　“因为狼族需要你”
　　是啊，狼族需要玄色。就像国不可一日无君，妖也不可一日无王。江山不可轻易易主，妖族也不可轻易易王。
　　玄色打开瓷瓶，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瓶内的血水自下而上凝结起来，飘出瓶口，落至他的眉心，最后渗到皮肤中去，他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在夜里是那样冶艳。
　　他原本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全妖，法力深厚，修为不浅。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玄色问。
　　“不会”，冥阴答。
　　玄色试图靠近冥阴一点，但是他不能，因为他身边站着温淮清。
　　全妖是无法靠近温淮清的，没修出内丹的狼又受到冥阴的震慑，一时之间除了仓鼠糊涂便没有什么能靠近他们。好像全世界都和他们对立起来，又好像只有他们才能彼此靠近。
　　冥阴低下头，看着温淮清，“就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为别人流血”
　　“这有什么，你不是用法术让伤口愈合了吗？”，温淮清不以为意，他转身对玄色喊话，“玄色，你叫冥阴大哥，说明你还承认他是你的家人，既然是家人，你又何必赶尽杀绝？我只听过一山不容二虎，还没听说一山不容二狼”
　　狼族内部向来团结，不知为何这两兄弟闹得这么僵。
　　玄色冷着脸，黑发飘在风里，“一介凡人凭什么插手妖的事？”
　　“你……”，张口闭口一介凡人，凡人怎么了？他好歹救他一命。
　　玄色虽这样说，还是开口留了冥阴，“你们要是愿意，就在这多住几日吧”
　　这句话传出来的时候，狼全部仰起头，一起嘶叫起来，狼声回荡在山谷里，震荡着温淮清的耳膜。他从这些声音里听出了挽留的意思，或许最开始他们就不是要吃了他。
　　冥阴留了下来。
　　夜更深了。
　　狼其实是很友好的，温淮清和几只小狼在宽阔的草地上向着月亮的方向跑过去，又向着冥阴的方向跑回来。和小狼们混得熟了，他便和他们抱成一圈，很暖和。
　　冥阴始终都没有化成狼形，也没有像其他的狼一样钻进狼窝。
　　该睡觉了。
　　温淮清放开那些狼崽，钻进冥阴的怀里，冥阴嗅了嗅，一脸的嫌恶，“你身上好难闻，都是狼崽子的膻气”
　　“他们可是你的狼子狼孙，我都没嫌弃，你凭什么嫌弃？再说他们抱起来特别暖和”
　　“那你去抱他们”
　　“他们是很暖和，可他们不是你啊”，温淮清说的理所当然，然后理直气壮的在冥阴怀里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看不见狼群了。狼大多喜欢晚上出没，可冥阴却喜欢立在太阳底下。
　　冥阴做人做得不彻底，做狼也做得不彻底。
　　他不喜欢黑天，不会仰头大叫，不习惯狼的生活，他身上的气味也和狼不同。
　　他是半妖。父亲是狼妖，母亲是凡人。父亲属于妖界，母亲属于人间，人妖结合有了冥阴，但冥阴却哪里也不属于。
　　所以，他们又要离开了。
　　糊涂说，“少爷，我要跟着你”
　　冥阴拎着他，放在手心里，“都成仙了，还跟着我这个妖做什么？”
　　“因为少爷最香，如来的灯油也没您香”
　　糊涂本来是跟在冥阴父亲身边的小仓鼠精，因为偷喝了如来的灯油升了仙身。位列仙班之时，被如来罚着打扫如来神殿的烛台，如来说，“要想成仙，需得渡劫，苦，就是你的劫”
　　糊涂在如来神殿扫烛台扫了五百年，自然是苦的。等到能下凡找老狼王，发现老狼王已经离世，而冥阴已经出世五百年，玄色也出世四百九十九年。
　　“那也不要跟着我”
　　冥阴说完一抛袖子，把糊涂甩了出去，一阵风在耳边响起，温淮清都没有看清他把糊涂甩到了哪里，只是再也听不见糊涂的声音。冥阴的衣袖在风中飘着，他总是一个人，仿佛谁也不需要。或许他是要修仙的。他一定是要修仙的，因为这世界上的尘埃一粒一粒，那么密集，却没有一粒粘在他的身上。
　　“我们走吧”，冥阴说。
　　温淮清笑着应道，“好”
　　他不知道冥阴要带他去哪里，可他还是应了。四海无边，天地无涯，至少他们还能再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