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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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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修齐自嘲笑笑,突然有些厌恶现在的状态。若是眼睛一闭一睁,一了百了也就罢了。不像现在,即使漂浮在半空,也要操心肉身。
隋靖头上的数字已经显到了‘4’,连修齐不敢离开半步,生怕它会突然加速,跳成血红的‘0’。
隋靖却不知道数字,远处有细碎脚步传来,他抬头望去,被一个儒雅男人吸引了目光。
那人一身休闲服装,头发半白,年龄已经不小,但扶着车门走下的动作却稳重谦和,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人一下来便看到了隋靖,招手让他过去。
隋靖近乡情怯,腿有些抖,但内心的冲动压住了逃跑的犹豫,他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连建走的比他更快,到他面前便伸出了手:“初次见面,隋先生,我是修齐的父亲。”
父亲···
连修齐忍住一瞬间盈上的泪水,他飘退几步,躲到隋靖背后,从后者肩膀上伸出半个脑袋,贪婪汲取对方的气息。
快十年没见,父亲老了太多,这白发并不均匀,像是一夜铸成。
“我与苏木先生通过话,他很诚恳,我愿意相信他”,连建捏着隋靖的手掌,面色平静,只淡淡凝视,仿佛要从他骨骼里捞出什么:“先上车吧,边走边说。”
连建这辆车空间很大,坐在里面也不显拥挤,一股略微尴尬的气氛在车厢里蔓延。连建看出隋靖性格内向,于是有意引导:“隋先生,恕我直言,你与修齐是什么关系?”
隋靖惊了一跳,没想到连父开门见山,慌得他手脚不知往哪放:“我与他···是朋友。”
“我不会在这种时候,来接一个‘普通朋友’”,连建缓缓打着方向盘,在慢速道上贴边前挪:“你可以想好了再说。”
隋靖顿觉识人有误,连父看着和善儒雅,但他可是有连修齐那样的儿子,怎么可能温柔得人畜无害?
不过连父这般直接,倒也消减他诸多内心压力,他胸口巨石挪开,终于探出头来抽吸几口:“我把他当男友。”
“你他把你当什么?”,连建敏锐察觉到什么,从车后镜瞥了一眼:“当炮友?”
“···”
隋靖哑口无言,张口结舌半天,脸色涨得通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自己父母平时也会开玩笑,但对这类事情提都不提,稍微沾边都会厌恶地转过头去。
连父与他父母看着是同辈人,问出这话却举重若轻,与问他晚饭吃什么,听上去没什么差别。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车子开上了高速,连建把油门踩大,发动机的轰鸣比之前更响:“修齐从小就口是心非,越喜欢什么,表现得越不在乎。我信奉棍棒出孝子,教导无方,让他没有安全感,间接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
连父和连修齐,确实有相似之处,他们都说话直接,单刀直入,不做过多掩饰迂回。
连建的真实和坦诚让隋靖卸下心防,他垂下头,绞紧手指:“是我···一直缠着他,想从他身上汲取自由。”
“自由多了就是放纵”,连建叹息出声,他偏头看窗外的碧蓝海天,车窗摇下,远方云朵与蔚蓝相接,他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做适合你的事,别用意志捆绑自己。”
隋靖怔愣片刻,伸指拧住眉心。
是啊,他总在捆绑自己。
连修齐才走短短几天,他便如堕幻梦,一直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他没有哭没有叫,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总有一种错觉,连修齐其实还在,甚至就在他身边,只要他不哭不闹,按部就班做该做的事,总有一天连修齐会回来,会叼着草叶凑到他身边,趴在他背后大笑:“表现得不错,为了奖励你,爷王者归来,再也不会走了!”
似乎当做一切没有发生,时间就停下脚步,就会回流,就会将命运的手掀开,让正向世界逆转归来。
隋靖揪住自己的头发,一丝悲伤从心底蔓延,它像吸血的水蛭,从小至大,越挖越深,将心脏啃出硕大的坑洞。
连建把着方向盘,将车换了方向,驶下高速后车速也慢下来。他从后视镜盯了隋靖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这问题横贯在胸口,稀薄了空气,堵塞了喉咙:“他···走得快么?”
“一瞬间的事”,隋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揉住喉口哽咽,眼圈瞬间泛红:“没有挣扎,也不痛苦。”
“···好。”
连建放下心头大石,涌上喉间的血沫落了回去。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父母不在身边,如果挣扎良久才走,想想那个画面,都心如刀绞。
连修齐默默从后座飘来,飘垂在连建的副驾驶上。
连建瘦了很多,体型不再魁梧,成块的肌肉也逐渐稀薄。
他们家祖辈一直发质好,据说曾祖父到祖父那一辈,都要到八十,头发才会发白。
而连建年不过五十,一半发丝却犹如花甲,白得参差不齐,发丝从中间绞断,发根有碎毛,零星散落在脖子里。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想帮连建把碎发抹掉,手指靠近的脖子上有青筋,之前每当愤怒时,这根青筋会搏命跳动,几欲破体而出。
他十二岁那年,在家里废弃不用的屋子中,偷偷建了个大型的数据处理中心,四十台电脑夜以继日工作,有一天他不在,电路过载引发火灾,即使发现的早,都将临近的三件屋子烧了干净。
连修齐不知何谓退缩,依旧梗着脖子站在院中,被闻讯赶来的连建提着家法,打得遍体鳞伤,血流成河。
那其实是一场压抑已久的爆发——天才却不成器的儿子、恼羞成怒却无能为力的父亲。这两个人像火药桶与引线,挨上就炸出天花乱坠的渣滓。
而此时,他们重新站在了这个院子里。
当年那场大火过后,屋子被烧得干净,残余的电脑碎片也所剩无几。这片建筑,按北京四合院的形状建造,它是连修齐少年时最常来的地方,几乎承载他的全部。
他曾在这里用先导镜片修修补补,把破碎的东西填补完善,用精细的显微镜做零件,敲敲打打度过了少年岁月。
后来他直接去了大陆,走后了无音讯,可以说与连建断绝了关系。连建默默将三件小屋重修,还让人来整理屋里烧坏的零件,一晃十几年过去,这屋子竟还保持原来的模样,因为定期打扫,连门板都未沾过多灰尘。
但陈旧的腐灰却没办法清楚干净,连建推开其中一扇门,被里面味道呛得捂脸咳嗽,隋靖跟着他走进来,屋子里仍留着烧焦痕迹,边角是泥土和油灰,一层层一片片,将窄屋折腾得破败不堪。
连建走进角落,掀起一块硬盘碎片,因为回忆加身,他牵开嘴角,露出第一个真实笑容,把它给隋靖看:“就是这个,我后来找人修补房屋,打扫出的东西,也就这个比较完整。修齐当时在学校总被欺负,一气之下干脆辍学回家,谁说都不肯再回去念书。”
“他···”,隋靖缓缓接过硬盘,有些惊讶:“···也会被欺负?”
连修齐每天花式吊打他,无论在平时还是在床上,都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样的家伙,小时候也会受欺负?
“是啊,他五岁才学会说话”,连建笑了,眼尾堆出温和皱纹:“我也看过他的报道,媒体都说他嚣张跋扈,对不对?但他小时候性格腼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八岁之后,性情才慢慢开朗起来。”
隋靖捏着手中的碎片,汗水浸透掌心。他看着连建,唇边的话顺而溜了出去:“您不回去看他?”
连建忽而止住声音。
他之前一直走来走去、喋喋不休,来回搬东西的手,都没有一秒停歇。
他汗流浃背,也不愿腾出手擦拭,宁可与初见的人谈论不休,也不愿让一切被寂寞笼罩。
伪装的外衣被残酷撕开,他佝偻了脊背,仿佛支撑身体的筋骨从颈项甩出,连绵筋脉系着骨血,将强撑的精神抽开晾干,在阳光下风化成灰。
“他···也许不想见我。”
从墙角窗户的缝隙间,一只爬山虎静悄悄伸展进来,翠碧的叶子抻了懒腰,慢悠悠匍匐在墙壁上。
“我从小不会教育孩子,直到他离开,才明白之前很多事情,做的都太粗暴了”,连建靠着墙角,视线沿着爬山虎的细藤向上追,直到延展出窗棂:“他可能不想见我···我不想他走后,还让他难过。”
“放屁···”
连修齐站在不远的阴影里,咬牙切齿,想砸了父慈子孝的名头,将连建揪过来,狠狠抓住他衣领摇晃:“臭老头子,别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小时候你揍我之前,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哪次不是提棍就打?现在倒扮演得像个慈父···”
“您是担心他难过,还是过不了自己这关?”,隋靖突然开口,他从下了飞机开始,就一直话少,骤然冷冰冰开口,倒带了庄重意味:“您不是怕他难过,您只是悔恨愧疚得无力自拔。您以为用他的意愿做挡箭牌,就可以将痛苦埋葬,装作这痛苦已经消失,甚至是从未出现。”
“你···”
连建猛然抬头,有些失语。隋靖表现得一直平稳和缓,他以为对方就是这样内向的性格。谁知这年轻人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的话像一柄钢锥,将他隐秘的情感剖开,置于台上。
“您应该回去看他”,隋靖上千几步,半蹲下来,手臂扶上连建膝盖,连修齐默默抱着隋靖的腰,将脸搁在他肩膀上,他静静听着,等隋靖对连建低语:“他一直在等您。”
隋靖捏着胸前黑石,直视连建的眼睛。
“儿子···”
连建鼻子一酸,泪水盈眶,隋靖的目光直率坚定,却透着熟悉的光芒。
仿佛对着他的不只是隋靖,对他说话的也不只这一人,连修齐也在这里,也沉默无言地与他一起,等着自己的回答。
“儿子···你能原谅爸爸吗?”
连建眼圈红了,他捏着隋靖的手臂,指骨用力,但扔用手挡脸,不想让泪水落下,连修齐一动,隋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反手握住他的肩膀,与他轻轻拥抱:“路都是自己走的,儿子从来···没有怪过您。”
连建环住隋靖的肩,隋靖只穿薄薄一层,衣领很快濡湿成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