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风花雪悦

31、31

　　翌日早上八点，Jimmy刚进办公室就看见鬼眼合衣半躺在会客沙发上。他连夜绕深圳回香港，想必也是累极，但他还是听到细微的声响就醒了，看见Jimmy就要站起来。
　　“坐吧。”Jimmy按着他的肩膀让他不必起来，“辛苦了。”
　　“你真的要这么跟我讲话吗？”鬼眼把昨晚Jimmy说的话原样奉还。
　　Jimmy无力地笑笑，开始给他说找到的线索，“堂口的兄弟说大头已经不见了两天，东莞仔之前也失踪过一阵子，我猜想他们结成一伙了，现在是由大头看着郭先生。但我查不到他们那时候的踪迹，他们一定没有用平常的车跟手下，可能还是亲自动手的。”
　　“现在香港到处都有天眼，我有朋友能得到这些信息。”鬼眼庆幸自己没有忘记跟隔月就跟Sophia闲聊，“但是要过滤这么大量的录像，可能要两天时间。”
　　“林怀乐不会给我两天。”Jimmy皱眉，“昨晚十二点林怀乐在丽景出现过，以这个时间跟地点为中心，往前找12个小时，找出他全部的行踪，东莞仔跟大头不用管，他们只是傀儡。”
　　“好。”鬼眼点头，毫不忌讳地当着Jimmy的面打电话给Sophia，Jimmy听他讲完电话，才惊讶地问道，“那个Sophia小姐就是你一直以来的信息来源？”
　　“她是其中之一。”鬼眼向Jimmy和盘托出，“技术的东西我会找她；黑枪到油麻地找瘸子强；洗钱找希来律师行的David Mo；处理手尾……”
　　“你干什么？”Jimmy打断鬼眼的话，“交代遗言吗？”
　　“这叫资源共享。”鬼眼盯着Jimmy，“我不能一直跟着你的，你得学会怎么处理各种情况。”
　　“你跟我签过一辈子合同的，怎么能不跟着我？”Jimmy捉住他的肩膀，“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找阿力回来？”
　　“没有。”鬼眼垂下眼睛。
　　Jimmy捉他的力度重了一些，“你老实跟我说，阿力有什么问题？”
　　“……没有什么问题。”鬼眼挣开Jimmy的手，“你干什么！”
　　“你以前提到他不是这个反应的。”Jimmy收回手，但还是敛着眉眼看着他，“自从他去帮师爷苏搞那次外围后就淡出了我的地盘……他就是那颗钉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什么都跟我交代好了，不是打算自己去干掉他，准备好随时被捉去坐牢吗？”Jimmy盯着他，大有不说实话就把他生吞了的火气，“跟我说实话！”
　　“我不知道。”鬼眼只能半真半假地交代，“但那一次的确是他告诉警察外围的事情的，但他说他是为了赚那笔线人费，所以我让他滚远点，不要连累你。这次他回来，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
　　“如果他是警察，我更要他跟着我。”知道原委后Jimmy反而轻松了，他收起生气的样子，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来，“起码他在我身边不会死，他去卧底别人，必死无疑。”
　　“把一个有可能是警察的人留在身边，你这性格真是……”
　　鬼眼被Jimmy气得一阵无语，这时Jimmy刚巧接了个电话，鬼眼看着他的脸色“刷”一下阴沉了，“怎么了？”
　　“邓伯死了。”Jimmy摊在椅子上，“不关我事，对吧？只要邓伯坚持两年换一次办事人，他始终是会被林怀乐除掉的，对吧？”
　　“这次我骂不了你了。”鬼眼把手搁在他膝盖上，“真的不关你事。”
　　Jimmy颇为意外地抬起头来，他看着鬼眼的手，把自己的手握上去，“嗯。”
　　“……让阿力去保护龙根哥吧。”鬼眼耳根一红，把手抽回来，“这样他既可以帮你忙，也不必让他知道什么核心大事，你就可以安安稳稳地保住他了。”
　　“你不是想说我这性格会害死我的吗？”Jimmy挑起眼角。
　　“舍命陪君子，要死一起死。”鬼眼无奈地笑笑，“谁叫我跟了你这么个老大？”
　　Jimmy笑了，他揽过鬼眼的肩用力拍了拍，什么也没有说。
　　鬼眼这次没挣开他了。
　　他想要的东西其实不多，理解，尊重，还有一个像兄弟一样的怀抱，就好了。

　　师爷苏大概是知道自己上次搞砸了事情，这次办事速度特别快，鬼眼早上回到香港，他下午三点多也带着那个阿武回来了。
　　阿武是个看样子就知道不好惹的杀手，身材高大，脸容硬朗，不必开口就能把对方吓退三步，鬼眼站他旁边，像是黑豹跟黑猫的对比一样，Jimmy看了看他们两人，就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
　　鬼眼也不是第一次被笑话娇小——那些嘲笑他的人都被他打掉了牙——但对方是Jimmy，他只能翻着白眼没好气地哼唧，“笑笑笑，尽管笑，还不是要我保护你！”
　　“鬼眼哥，别这么小气嘛！”Jimmy伸手去搭鬼眼，被他一把甩开，只能转头去跟阿武打招呼，“武哥你好，我叫……”
　　“你叫什么没关系，反正我不会记得的。”阿武很酷，连手都没握一下就直接开价了，“你给钱就是老板，事情做完，我就不记得你是谁了，清楚？”
　　“是的，清楚清楚。”
　　Jimmy对着阿武就有点怂了，还是师爷苏来解围，“我以前，帮，帮武哥搞过几次案子，很熟的，很熟的，他，他就是装酷而已！”
　　“什么叫帮我？我给钱的！”
　　阿武果然就跟师爷苏打闹了起来，Jimmy这才松了口气。
　　鬼眼，阿武跟师爷苏三人分配起了任务：鬼眼继续去找郭先生，阿武跟着Jimmy保护他，师爷苏去和联胜里探口风收集资料。Jimmy照常活动，不要被人发现异常就好。
　　分配过后，鬼眼就自己一个开车离去，阿武跟Jimmy同车，一路上他都在抛一个硬币玩。
　　“幸运符？”Jimmy问。
　　“练准头跟手感。”阿武把硬币抛给Jimmy，“一个一块硬币的重量跟扣下扳机的质感差不多，做我们这一行的，要随时保持手感。”
　　“鬼眼倒没这习惯。”Jimmy想了想，“他都是直接打死。”
　　“因为你们在城市里，枪声容易惹来注意。”阿武对鬼眼很是认可，“你给他多少钱一个月，他对你这么上心的？”
　　Jimmy笑道，“一栋大厦，在中环最热闹的黄金地段，加一个起码三百户的楼盘。”
　　阿武惊讶得合不拢嘴，“你出手也太阔气了吧，能请一队飞虎队了！”
　　“买下他一辈子啊，算便宜了。”
　　Jimmy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甚至连前排的师爷苏都被逗笑了，“武哥，Jimmy哥跟你开，开玩笑，鬼眼是他兄弟，无，无价的。”
　　“啧，无聊。”阿武嗤之以鼻，他拉起遮光窗帘小憩，不再言语。
　　Jimmy看着阿武，忽然想起当初鬼眼也是这副模样的。
　　收钱办事，不入社团，只认老板，不跟老大。
　　可是他现在跟他说，要死一起死。
　　Jimmy心里泛起复杂的情感，那些对他好的人，总说Jimmy的性格会害死他，但是结果都是他连累了他们，像琪姐，像郭先生，像邓伯。
　　他不希望鬼眼会成为下一个。

　　鬼眼回到市区，来到了Sophia指定的一个游戏机中心。游戏机中心的老板跟他对了两句暗号，就把他带到了一个暗室。
　　“这里有反窃听装置，除了卫星电话，什么信号都没有。”老板给了他一个已经拨好号的卫星电话，“钟小姐在等你了。”
　　“谢谢。”鬼眼接过电话，听到了Sophia久违的声音，“我到了，现在该怎么做？”
　　“我给你发的都是沿路的监控录像，已经甄别过滤了好几百个车牌了，但是还有一百多个，你要逐一分辨。”Sophia的声音听起来还是老样子，“我已经在交通局的数据库里开好后门了，数据每两个小时刷新一次，你退出重新登录就可以了。”
　　“好的，谢谢你。”
　　“我会让中心老板帮你一起看。”Sophia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谁叫你要装情圣？”
　　“反正谢谢你了。”鬼眼也说不上什么话了，他戴上耳机就开始查看那些车辆的来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筛选过去的车辆也越来越多，最后剩下了五台，鬼眼确信他们都是林怀乐派出来的疑兵，便把它们的录像单独弄出来，再重头细看。
　　他们的去向很散，不停地绕圈子，但最终都往一个地方靠拢，那地方不在和联胜的地盘，而是隔壁号码帮的，号码帮的一个堂主跟东莞仔一向有私交，鬼眼觉得很有可能郭先生就被藏在这里。
　　鬼眼正要把那路段的所有视频都过一遍，就收到了电话，电话那边是Jimmy平静的说话声，“找到郭先生了吗？”
　　“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先到我家来。”Jimmy的声音仍然很平静，平静得不似一个正处于风头浪尖的人。
　　“发生什么事？”鬼眼看看时间，原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你先回来，帮我把心柔送到元朗安全的地方去。”Jimmy揉了揉眉心，“她现在在我家，你来接她，我现在只信你一个。”
　　“我问你发生什么事！”鬼眼拔高了音量。
　　“没事，林怀乐叫飞机来杀我而已。”隔着电话，鬼眼只听到Jimmy轻轻的一声气音，不知道是叹气还是苦笑，“我说服他了，他不会再来了。我没事，你过来吧。”
　　“Jimmy……”
　　“我说了我没事，你过来就是了！”Jimmy又一次烦躁得对鬼眼发脾气了，“送心柔到元朗，就这样！”
　　“老板，哪用得这么生气，你加点钱，我去给你干掉他。”阿武的手还按在枪柄上，“价钱很公道的……”
　　“我跟你说不要搞他！”Jimmy气得用手指指着阿武骂道。“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哟，还讲起义气来了。”阿武却不是鬼眼，不会因为他的情绪而有所顾忌，“醒醒吧，你现在跟人家抢什么？社团老大啊，都当□□了还想讲仁义道德？小心成了伪君子。”
　　“我不是什么君子，只是他不值得我杀而已。”阿武的话像一盆冷水，把Jimmy的顾忌都淋没了，“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杀幕后指使的人，杀他一个卒仔有屁用！给我去查林怀乐那四个心腹的行程，我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好，你是老板，你说杀谁就杀谁，要怎么杀就怎么杀。”
　　阿武看Jimmy真的生气，便摊开手掌表示自己只是直话直说。Jimmy收住了火气，回头走到车子那里对心柔解释，“心柔，待会鬼眼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你委屈几天，我很快来接你。”
　　“……你真的会没事的，对吗？”心柔握住Jimmy的手。
　　“你不信我，也要信自己的眼光啊。”Jimmy亲一下她的手背安慰道，“你看上的男人怎么会输呢？”
　　“……”心柔沉默了，她需要好好地思考，Jimmy说的输赢到底意味着什么。
　　十来分钟以后鬼眼就来接她了，心柔看见Jimmy跟他交代了几句，鬼眼点点头，钻进车子驾驶座，“嫂子，我先送你回家拿些必要用品，然后再到元朗去。Jimmy要回去公司开个会，不能亲自送你。”
　　心柔沉默不语，鬼眼就直接开车了，到了心柔家楼下，她却不下车，“Jimmy不是回公司，是回和联胜，对吧？”
　　“嗯。”鬼眼也知道骗不了心柔这么聪明的女人，“你很勇敢。”
　　“我勇敢，是因为你说过，他在努力地挣脱黑暗的过去，而我应该帮助他前行。”心柔抬头去看鬼眼，“但是现在你告诉我，他在忙什么？”
　　“他……”鬼眼一时也找不到适合的说法，“他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你……”
　　“包括选和联胜的办事人吗？”心柔忽然厉声反问，“这是在离开黑暗吗？”
　　“……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你，你是不是爱他爱到可以跟随他到任何地方。”鬼眼微微蹙起眉尖，“你说是，你说你愿意接受另一个他的。”
　　“我愿意，因为那是过去式，但现在那将会成为他的未来！”心柔仿佛也觉得自己太无理取闹，她深呼吸一口气，逼自己回复平静，“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你对我发脾气没关系，但我希望你别把这些话说给Jimmy听。”鬼眼解开安全带，转向后座，很认真地跟心柔说道，“父亲失踪了，男朋友被人暗杀，自己还成了威胁他的工具，所以你心里不畅快，你发脾气是应该的，Jimmy没有好好跟你解释是他不对，但请你体谅他，在事情过去以后，我押着他来给你解释赔罪，好不好？”
　　心柔看着他，眼神随着鬼眼说的话逐渐放柔，她身体前倾，捉住鬼眼的手，“你把我送到元朗以后就回去Jimmy身边。”
　　“什么？”鬼眼摇头，“不行，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在那里很安全的，没人知道的。”心柔语气很坚决，“你要回去保护Jimmy。”
　　“武哥做事也很稳当的……”
　　“那个飞机还曾经是Jimmy的兄弟呢，那又怎么样？！”心柔握得鬼眼手上都留下了红印，“除了你，我谁都不信！你去保护Jimmy，我要他完完整整地搞定这件事！”
　　“你为什么那么信任我？”鬼眼忽然有点心虚。
　　“因为Jimmy信任你。”心柔说，“他说他只信任你，所以让你来保护我；但既然他只能信任你，你怎么可以不在他身边？”
　　鬼眼一时间说不出话，甜酸苦辣咸一股脑地涌到了他心里，让他只能无言地反握回心柔的手，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躲得好好的。”心柔像是放下心头大石一样松了口气，“请你一定要保护好Jimmy.”
　　“嗯，我会的。”鬼眼回过身去开车，“我会的。”
　　他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我在你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当真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