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风花雪悦

25、25

　　警署重案组的口供房，Jimmy气定神闲地把玩着咖啡纸杯，好像这是什么古董一样，一点也不在乎对面凶神恶煞的警员，两个看来比较鲜嫩的新人跟他僵持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潘颂礼亲自进房来进行询问。
　　“李先生，你也是这里的常客了。”潘颂礼坐下，直接把一个牛皮公文袋扔在桌子上，“你常常说有证据就直接告你不用套你话，现在我就让你看证据。”
　　Jimmy不动声色，打开那个牛皮袋，却发现里面是他平日跟一些商人官员来往的照片，“潘Sir，什么时候连交际应酬都成三合会活动了？我每次请那些官吃饭都留着签单，没有一顿超过两千港币，就算老廉（ICAC）都无话可讲，你倒是告诉我这些算什么证据？”
　　“加上这些又怎么说啊？”潘颂礼这才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Jimmy递交的部分新界开发计划，里面涉及的部门及负责人，跟那些照片里的人员一一对应，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分别跟郭孝文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你什么出身，居然配得上人家郭小姐，郭孝文还给你一路开绿灯，新界那块地多少大富豪想搞，就给你一个黄毛小子批过去了？”
　　“潘Sir，最近重案组很闲吗，白粉啊军火啊的，都没查到什么线索吗？干嘛要跟商业罪案调查科的工作也做了？”Jimmy笑，“老老实实吧，没有实际性的利益往来，你也知道这些所谓的证据根本不堪一击，连开庭的资格都没有，你不是想整我，是有人想整郭先生，借我当刀而已。”
　　潘颂礼皱眉，“你就是说我们冤枉你了？”
　　“那也别把话说那么难听，协助调查嘛，你们警察就是有权力什么都不用管就先把人拘留48小时的，我习惯了。”Jimmy看看表，“现在过了4个小时了，我就陪你继续坐，你最好祈祷老廉能在这44个小时里从郭先生那里套到话，要不我看郭氏一家会让你们顶头上司脸面很难看。”
　　潘颂礼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李家源，和联胜还有半年就要再选办事人了，你觉得现在我把你扣进来，然后去扫几个和联胜的场，你契爷林怀乐会想什么呢？”
　　Jimmy眉眼一沉，一直淡定的口吻终于有点忌讳，“不好意思，我的合作公司里没有一家叫和联胜的，林怀乐我认识，原来他是□□吗？”
　　潘颂礼一拍口供夹，“好，你这番话我原版转述给他听，我看你是不是真的可以那么淡定？”
　　Jimmy咬着牙，薄唇紧抿，他不说话，但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噼啪响。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和联胜好好搞了半年多生意，现在有人想拖郭先生下台，重案组就跟ICAC左右夹攻——这告发的时机也是掐得刚好，刚刚在郭先生承认Jimmy的能力让他下场的时候，再加上心柔的关系，无论谁都会怀疑郭孝文跟他是要把商政黑都打通。
　　ICAC跟重案组把他们分开拘留，无论先把谁突破了，另一个都保准逃不掉，真是厉害的一石二鸟。
　　“李先生，你就慢慢坐吧，我去做正经事了。”潘颂礼反将了Jimmy一着，冷笑着起身，“你可以打电话给你律师了。”
　　“……我不用打电话，也不用叫律师。”Jimmy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深黑的目光里一丝动摇也没有，“我一个平顺良民，没有什么需要辩护。”
　　潘颂礼一愣，也只能悻悻离开。
　　重归平静的口供房里，Jimmy缓缓闭上眼，深深得呼吸了起来：鬼眼，外面的事情拜托你了。

　　潘颂礼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尚且可以跟Jimmy玩一下手段，但ICAC这边，自负的李政对上郭孝文，那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郭孝文每一句话都像李政的领导一样，不光把他的问题完美回答，还指导他这个问题这样问不好，会有什么漏洞，偏偏态度却一点也不嚣张，半个小时下来李政已经有点恍惚，好像这是一场模拟审问训练，连心态也不禁软化了下来。
　　惊觉自己开始对郭孝文唯唯诺诺，李政便喊停了审问。他快步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下脸，才从那诡异的心理状态挣脱出来。
　　好厉害的心理干扰，李政十分惊讶，这种仿佛催眠一样的反测谎伎俩，他也只是在进修课的课本里见过，他本来对这种玄乎的手段毫不在意，但现在他是相信了，并且觉得自己一定要找时间去把这门课重修一遍。
　　“Kevin.”
　　正在调整状态，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头就走了进来，李政赶忙擦了擦脸，“署长！”
　　“郭孝文不好对付吧？”被称呼为“老关”的廉政公署署长关有明年纪是真的挺大了，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但他并没有得过且过熬到退休就算了的敷衍，还是很关心下属工作的，“我听Thomas说你已经审了他半个小时。”
　　李政苦笑，“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审问，郭孝文很厉害，他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心理干扰……”
　　老关皱眉，“要不要换个人？”
　　“不，我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套路了。”李政摇头，“他越是这样卖弄口才，我越觉得他心中有鬼，如果他清白无辜，又何须这么折腾？”
　　老关却是摇头，“Kevin，郭孝文是老练，但不代表他就是有罪的。一个清白无辜的人无端被人冤枉，也是会生气愤怒的。一般人会骂人打人，律师会摆法律搬条文，警察会甩出警员证，郭孝文则是会用自己的能力去对你进行心理干扰，我们不能先入为主，把‘清白就会配合，罪犯才会辩驳’这种情感作为标准，影响自己的判断。”
　　李政点头，“是的，署长，我明白了。不过我也不是纯粹因为他的反应而这样认为……”
　　“我知道，那个匿名告发嘛。”老关摸了摸带着灰白胡渣的下巴，“新界开发的计划政府一直在招标，李家源年纪轻轻就能得到青睐的确有点微妙，不过那个告发文件里的资料，你是不是全都核实了呢？”
　　李政道，“里面有部分户口是一些国外银行，我们正在申请跨境核查，但本地的账号我们已经都查过了，确实有这些资金的进出，否则我又怎么会敢向署长申请捉人呢？”
　　“光是这部分的户口，就足够拉一批人下马了……”老关低头沉思，“Kevin，你是不是有把握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李政一个立正，正色答道，“是！”
　　“把郭孝文扣下72小时，我马上给你签字。”老关拍拍李政的肩膀，“这应该是香港回归以来利益牵涉最大的案子了，把你需要的人都调动起来，成立一个特别调查组，做点好成绩，当作我退休的贺礼吧！”
　　“是，署长！”

　　翌日清晨，六点不到，和联胜的总堂里，除了Jimmy以外的堂主都到了，他们正跟林怀乐汇报自己的场子里因为警察突袭而造成的损失。
　　林怀乐一边听，手里一边把玩着那根磨得油光铮亮的龙头棍，待全部人都说完了，才施施然道，“条子这次搞的突袭，都是挑平日里最显眼的小架步，我们真正赚大钱的地方他们都没查到，证明他们也是临时决定，不是在收什么大网，大家镇定一点，不要自乱阵脚。”
　　“契爷，我收到风，Jimmy仔被O记捉回去了。”这半年来好生打拼，总算能重新在林怀乐跟前说上话的东莞仔，对已经一半身体都离开了和联胜的Jimmy已经没有太大的敌意，但正是因为他快要洗白了，他才担心他会否翻面不认人，“连他最大的靠山，未来岳父郭孝文都被老廉捉去了，怕不怕他为了自保把我们爆出来？”
　　“爆了我们出来，他这个堂主又能安乐得了吗？”林怀乐安抚众人，“Jimmy仔是个聪明人，才不会被条子怂恿一下就做出这种事，昨晚被扫的那些小数目，当作掉了就算了，不要因为这样就怀疑自己兄弟。等Jimmy出来了，我自然会让他向大家交代个清楚明白。”
　　东莞仔小声嘀咕，“出得来再说吧……”
　　林怀乐只当没听到，一直沉默地坐在一边的飞机道，“契爷，昨晚来扫我们场那个潘颂礼很嚣张，要不要教训一下他？”
　　“警察对上古惑仔，不嚣张怎么镇得住场，我们不争这种无聊的口舌。”林怀乐接着又安排了一些变动来应对，便遣散了众人。
　　“飞机，顺路不，载我一程，给儿子买早餐。”
　　林怀乐每次搭便车都是有事情要吩咐，飞机现在已经熟悉了，“好，中餐还是西餐？”
　　“不远，隔两条街的菠萝包，新鲜出炉，Danny很喜欢吃。”林怀乐说起儿子十分慈祥——起码那不再是装出来的，“刚才你说要收拾那个潘颂礼，是想给Jimmy还是自己出气啊？”
　　“我又没有堂口可以给他扫，哪里需要出气。”飞机主要给林怀乐执行暗杀之类的任务，属于有地位但是没场子的堂主，这番话是承认了要给Jimmy出气，也是自嘲自己的尴尬地位。
　　林怀乐听出了言外之意，便笑道，“大家都以为Jimmy仔是被条子整了，但是光凭O记那班条子是动不到郭孝文头上的。”
　　“……我不明白。”飞机对于政治毫无概念。
　　“我看是有人要搞倒郭孝文，揪着Jimmy的出身当突破口而已，”林怀乐叮嘱飞机道，“如果我们这时候出手，只会让O记捉住口实，说Jimmy真的跟□□有关，那他就是白的也变黑了。”
　　“契爷你真的打算让Jimmy洗白？”飞机一愣。
　　“Jimmy跟我们一辈子都是自己人。”林怀乐语重深长，“但正因为是自己人，我们更不应该阻碍他发展。他想要做正经生意，我们应该支持他，我相信Jimmy也不是翻脸不认人的，和联胜的兄弟有事，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但这次，我们就是得袖手旁观，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可是我们什么都不做，他真的就会没事吗？”飞机还是有些困惑。
　　“飞机，我希望Jimmy洗白，不再正式参与和联胜的事情，也是为了你。”林怀乐拍拍飞机的肩膀，“你不是没有堂口，你的堂口，就是整个和联胜。”
　　飞机眨了眨眼，此时他已经没有当初听见林怀乐说支持他的激动，他仔细想了想，Jimmy不参加，他选办事人的机会的确大很多，况且林怀乐明里暗里地跟他提这事很多次了，他相信他是真的打算在自己身上压一把的。
　　飞机把放在手边的酒壶收起，“一切听契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