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风花雪悦

24、24

　　浴室里的水蒸气在墙壁上凝结成滴滴水珠，水珠汇聚成一条条小水流，滑下光洁的瓷砖墙面。
　　鬼眼已经在浴缸里躺了半个小时了——平日他都是十分钟冲个澡的—— 一缸水从热的泡成温的，手指的皮肤也皱了起来。
　　但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一件事情。
　　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误会Jimmy死了的时候，会有那样的反应。
　　他也有过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有过关心的朋友，他们遭遇险境的时候他会紧张，会焦急，会生气，会愤怒，要是兄弟朋友死了，他会拼了命去给他报仇。
　　可他误会Jimmy死了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什么想法都没有，也完全无法动弹，如果有人要杀他，那就让他杀吧，无所谓了。
　　如果Jimmy死了，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待太久了，鬼眼有点缺氧，他扯了浴巾擦身，看着镜子，忽然想起了Jimmy被下药后在夜总会的洗手间把他当作心柔来亲吻的那一下。
　　然后就被这个回忆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一下滑倒，跌在了地上。
　　“操……”
　　鬼眼扶着洗手盘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嘴唇。
　　不对劲，有些十分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鬼眼捏了捏脸，换了身衣服，快步往公司跑去。
　　Jimmy明天有个早会，他一定还在公司加班。
　　他想见他，他现在就想要见到他，每次只要看见他，他那些奇怪的不安跟烦人的躁动就能平息，他就能好好地继续当他的副手，当他的兄弟。
　　公司里一片黑暗，只有总经理的办公室亮着灯光。
　　Jimmy真的在，看样子他也有点累了，西装外套脱了，领带也松开了，随意地挨在椅背上，捧着一本档案看。
　　鬼眼一路疾跑而来的步伐却在看见他的时候停住了。
　　该说什么呢，大半夜地跑回来公司，而且还是发生了白天那么尴尬的事情以后。
　　他想见他，他见着了，但是他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一页翻过去。
　　倒是办公室里的Jimmy先发现了站在外头的鬼眼，他很是意外地走到外头去，“怎么了，这么晚？”
　　“我，我回来找，找点东西……”鬼眼话一出口就想扇自己耳光，怎么搞的都跟师爷苏一样口吃起来了？
　　“明天那会议不是你负责的，不用这么拼，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员工。”Jimmy拍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
　　Jimmy的言外之意是今天实在吓得他够厉害了，鬼眼怔愣了一会，在Jimmy撤回手转身回办公室的时候，猛地拉住了他，“等等！”
　　“嗯？”Jimmy回头。
　　“我，我……”鬼眼张口结舌，头脑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就是不想他一句话就把自己打发。
　　他想待着不走，他想陪着他熬夜，他想看着他，一直，一直看着他。
　　“你怎么了？”Jimmy皱眉，他转正身体来盯着他发红的眼睛，认识鬼眼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担心，“发生什么事？”
　　“没事，我只是，我只是……”鬼眼抓了一把头发，“我想，我想……我想跟你说……”
　　“嗯？”Jimmy看他焦急得词不达意的样子，更疑惑了，“你慢慢说，不急，要不先进来？”
　　“我……”鬼眼抬头，Jimmy正好让开门来让他进去，于是鬼眼就看见了搁在他会客沙发上的一个女士手袋。
　　鬼眼觉得自己脑子里本来有一锅煮沸了的水，轰隆隆地烧得他神志不清什么都想不到，但此时一瓢冷水就倒了下来，让他从头到脚都冷却了，他站在门外不动，说话也不结巴了，“嫂子来了啊？”
　　“哦，她刚去给我买夜宵了，待会就回来了。”Jimmy一副“女人如衣服”的义气口吻，“你有事要说的话我让她晚点回来，你不用急。”
　　“大晚上的一个女人在外面悠转太危险了，你还是让她赶紧回来吧。”鬼眼揉了揉眼睛，“唉，我也困了，回去睡了，你慢慢看文件吧。”
　　Jimmy觉得鬼眼一定有话藏在心里，但他对兄弟一向是“你不说我不问”的信任，也就不逼他了，“那你好好休息。”
　　鬼眼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问道，“你跟心柔小姐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哈？”Jimmy怪叫，“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好奇而已。”
　　Jimmy耸耸肩，“我也想，可也得先搞定郭先生。”
　　“没有什么人是你搞不定的。”鬼眼忽然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走了。”
　　“……嗯，晚安。”Jimmy心里很多疑惑，但也还是选择了相信鬼眼。
　　鬼眼跟Jimmy别过，走进电梯去。
　　电梯门快关上的一瞬，他看着Jimmy走回办公室的背影，轻声说了句话。
　　“晚安，老板。”

　　一个星期以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Jimmy跟几个内地跟香港的政府官员一同来到了新界，指着各种实际的地形解说自己的计划，郭孝文在同行官员的最末尾，似乎只是一个陪客。
　　新界发展的计划递交了第三次，修改了无数次，这还是头一回能进展到实地考察。Jimmy知道肯定是心柔对郭孝文说了大堆的好话才换来了政府的“可以考虑其执行性”，于是更加珍惜这次展示机会，也不顾自己那口不咸不淡的普通话多么突兀，使劲地解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这个项目大有可为，好好规划一下，一定是个能使香港更加繁荣昌盛的项目。”
　　最后的结论虽然官腔官调，但Jimmy已经明白了，送走那些官员以后，郭孝文把他叫到自己的车子边上说话，“Jimmy，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因为心柔的关系才赞成你的项目，我是认真看过你的策划，才会让各位同僚一同商议的。”
　　“当然当然，郭先生又怎么会是用人唯亲的人呢？”Jimmy也不怕表现自己的自信，“我会在一个星期内把各个项目的详细规划送到各个相关部门，绝对不会浪费郭先生的赏识。”
　　“上吊也得缓口气，不用那么焦急。”郭孝文礼貌地笑笑，“明天晚上是很疼心柔的一个叔叔生日，他趁机搞了个什么晚会，你要是说因为我的催促所以加班不陪她去，她肯定要生我的气。”
　　Jimmy有点意外，“郭先生希望我陪心柔去？”
　　“参加的人都对新界发展很感兴趣，你可以去请教一下前辈的想法。带上副手，有些事情不该你自己做的，就交代给他。”郭孝文给了他一张邀请函，“我知道你的出身，但是只要你肯往前看，不再纠缠于过去，我这个老人家，还是有伸一把手的力气的。”
　　Jimmy受宠若惊，千恩万谢地接过邀请函，“多谢郭先生，我会的，我一定会只往前看，一定不会让过去的事情对现在造成任何影响的！”
　　郭孝文点点头以示欣赏就上车离开了，Jimmy在后头做个“Yes”的手势，马上就打电话给鬼眼，“喂，明天晚上什么都给我推了，买身漂亮礼服，约个漂亮姑娘，跟我去威！”

　　Sophia拽了拽长裙的裙摆，捉住鬼眼的手当搀扶，“我觉得我都不会走路了！”
　　“那你就坐着吃东西好了。”
　　鬼眼听Jimmy的吩咐，带了Sophia当女伴，但他忙着跟那些定好目标的二级商人攀谈，只能让Sophia一个人待着，待他把把既定目标的人都说动了，对他们的项目产生了投资的想法，他才捧了一碟子食物回去陪她，“谁叫你穿长裙，还要穿那么高的高跟鞋。”
　　“这种场合不穿这样穿什么啊！”Sophia白了鬼眼一眼，“你不也穿了一身三件套？”
　　“老板吩咐，只能照做。”鬼眼无奈地回答。
　　“到底谁是你老板啊？”鬼眼去接Sophia，因此没跟Jimmy同车来，而鬼眼一到场就把Sophia搁一边了，以至于她还是不知道鬼眼一路说话的那些人当中哪个才是Jimmy，“那个老头吗？还是那个小哥？”
　　“跟我来吧。”鬼眼挽着Sophia，往在一边跟心柔，郭先生聊天的Jimmy走去，“郭先生，郭小姐，李先生，你们好。”
　　“我以为是谁，你干嘛那么生疏？”Jimmy给郭孝文介绍道，“郭先生，这位是我助手，他叫鬼眼。这位小姐……”
　　“她叫Sophia，我女友。”
　　鬼眼这样介绍，Jimmy愣了一下，打量起艳丽动人的Sophia来，“哇，你小子不声不响的，藏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再漂亮也比不上心柔小姐。”
　　鬼眼朝心柔眨眨眼，心柔也笑了，意会过来，跟他一起呛声Jimmy，“对啊，Sophia小姐漂亮，我就不漂亮吗？”
　　“你不漂亮啊，所以只有我瞎了眼才看上你啊。”Jimmy才思敏捷，一句话就逗笑了所有人，大家说笑几句，Jimmy又跟郭孝文去认识别的官员了。
　　鬼眼跟Sophia走到一边去喝酒，Sophia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逐渐走远的Jimmy，一个劲地摇着鬼眼的胳膊赞叹，“我艹，你老板怎么这么帅！怎么没有人找他去拍电影！我的天啊，帅成这样难怪你这么喜欢他！”
　　鬼眼差点被香槟噎死，“你最后一句是什么逻辑？”
　　“别想骗我，你肯定喜欢上你老板了，看你那眼神！”Sophia假装叹气，“难怪你不喜欢我，原来你喜欢男人……”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扔到那群男人中间。”鬼眼指了指在一边聊天的几个青年人。
　　Sophia不明白这是什么威胁，“什么？”
　　“他们一个是国际刑警，一个是保安局三把手，一个是心理犯罪学副教授，”鬼眼撇着嘴角威胁道，“不知道Sophia小姐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被通缉了五年的犯人呢？”
　　“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Sophia赶紧往鬼眼身后一缩，鬼眼绷不住严肃的模样，大笑了起来。
　　Jimmy叫他约女伴的时候，鬼眼第一时间就想到Sophia，看来他的想法还是对的。
　　这么久以来，她是唯一陪在他身边的女人，有她在，起码可以这样打打闹闹，不会显得他那么孤独凄凉。
　　两人正说笑，忽然满场嘉宾都安静了下去，只见两组穿着商务西装的人走了进来，胸前都挂着证件，他们两组人都往Jimmy的方向走了去，例行地出示了证件，公式化地说道，“郭孝文先生，我是ICAC李政，现在怀疑你跟三合会成员有不法利益来往，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李家源先生，我是O记潘颂礼，现在怀疑你从事三合会组织活动，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Kevin，我今天生日，老关这么不给我面子？”生日会的主角，心柔的叔叔，郭孝文的表弟，不满地挡在前面，他说的“老关”，就是ICAC的署长，“吃完这顿饭也等不及？”
　　李政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却年纪轻轻就做到了A组组长，自负才气，心高气傲，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不好意思，郭先生，我们接到命令就只能执行，希望你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小人物。”
　　“你……”
　　“老表，ICAC而已，又不是刀山火海，我们还被人传召得少吗？”郭孝文风度十足，对李政笑道，“小人物也是人物，大鬼好见小鬼难缠，我跟你们走，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政被郭孝文一顿教训，也只能沉下脸色带人走。Jimmy没有郭孝文那么大火气，O记找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对潘颂礼笑道，“潘sir，这么快升了A组组长？”
　　“是啊，多亏某些人干掉了赵sir嘛。”
　　潘颂礼上来就要给Jimmy上手铐，Jimmy眉头一皱，“请问潘sir，你是请我回去协助调查还是认为我是嫌疑人要逮捕我？如果是后者请出示逮捕令，如果是前者，我这么配合，你不能上我手铐。”
　　潘颂礼拿到半路的手铐也只能撤回去，他推了Jimmy一把，对手下道，“带走！”
　　Jimmy跟在他们身后走，出门前往鬼眼看了一眼。
　　鬼眼朝他点点头，Jimmy才跟着那些警察下了楼。
　　不等其他人反应，鬼眼捉着Sophia的手就从另一边的电梯下楼，Sophia被他拽得险些跌倒，“干嘛！”
　　“做正经事！”鬼眼猛按电梯，门一开就拖着Sophia进去，“查一下谁要整Jimmy！”
　　“整什么整啊，警察跟□□，ICAC跟官员，不是天生死对头嘛！”Sophia手腕都被鬼眼抓红了。
　　“那个李政说他是‘接到命令’，说明不是他们找到什么证据来捉人，而是有人给下的命令，而且那人背景不小，能让ICAC跟O记一起做事，绝对不是单纯的协助调查。”电梯到了停车场，鬼眼又拖着Sophia上了车，飞快地开车回去，“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想拖郭孝文下台，还是想整死Jimmy了。”
　　Sophia本来还想调侃鬼眼两句“我就说你把你老板当老公”，但她眼角余光瞄到鬼眼一脸铁青，一副巴不得吃人的杀气，就赶紧住了嘴，撕开车子上一包薯片，吧唧吧唧地把那些调侃也一并吞进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