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风花雪悦

22、22

　　“就这么一点事还能办砸，你脑袋里装的都是屎！”马志强一早收到了黄总的电话，得知不但片子没拍到人还跑了，十分生气，“你不给我搞定这件事，那几个案子的文件你也别想批得下来！”
　　马志强生气地挂掉电话，就要走进办公楼，忽然迎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拿着麦一个扛着摄影机，他料想是有媒体听到了风声，便端出淡定的态度稳稳地走过去。
　　“马部长，你好，我们有些问题想要采访一下你。”
　　那个女记者上来就递上了麦克风，马志强保持微笑，“这位记者朋友，我很乐意为你解释一些问题，但现在是上班时间了，如果现在进行采访会打乱已经安排好的工作，请你先打电话预约时间，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说吧，我们的科室电话可以在网站上查到。我现在得上班……”
　　“如果是这样的问题呢？”女记者转了转麦克风，却见那个仿佛是杂志社Logo的牌子后藏着一把掌心大小的手枪，摄像师也转到了马志强身后，偌大的摄像机刚好挡住了监控的角度，“昨晚酒不够尽兴，李先生让我来请你多喝两杯。”
　　马志强瞪大眼睛，“你们敢对我动手？”
　　“当然不敢，马先生多虑了。”女记者把手机拿出来，上面是视像电话的画面，有人远远地把镜头对着一个幼儿园的门口拍摄，“但现在有很多校园暴力事件出现，不知道马先生儿子就读的这家幼儿园安保工作做得如何？”
　　马志强撇撇嘴角，大为不屑，“你们这些目光短浅的香港人，完全不知道大陆的公安的厉害……”
　　“你以为没有豹哥指路，我们敢来做事吗？”
　　女记者说出“豹哥”的时候，马志强脸色马上煞白，他哆嗦着嘴角道，“这，这事哪里需要豹哥关照……”
　　“反正请跟我们来吧，马先生。”女记者把麦克风转回来，摄像师也让开了一条路，一边装作跟踪拍摄一边把他往停在一边的“采访车”引，“我们也是很有分寸的。”

　　采访车载着马志强来到了一个地处郊区的羊庄。他眼睛被黑布蒙着，一路被人带着走，两耳听到一阵阵手起刀落的声音，菜刀每次剁到砧板上的闷响都让他脚步打颤。
　　“李先生，事情办好了。”
　　马志强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眼睛上的黑布被解开了，他环视四周，这并不是什么严刑逼供的黑房子，只是个普通的食肆包厢。Jimmy坐在桌子边上慢悠悠地沏茶，鬼眼在他身后站着，两手背在身后，标准的保镖姿势。
　　押着马志强的那两个假记者把他带到后就走了，马志强疑惑地看着Jimmy，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马先生，请坐，昨晚不知道你身份这么高级，招待不周了。”Jimmy做个请坐的手势，起身把一杯沏好的茶端到马志强面前，“请茶。”
　　“李先生，昨晚的事情多有误会，我以为你们香港人都习惯这种应酬，没想到李先生出淤泥而不染，反而冒犯你了。”马志强很会说话，没有推托自己不知道，又把Jimmy称赞一番，“只是一场误会，何必惊动别人？”
　　Jimmy还是笑着请他喝茶，“那我可得解释一下我们香港人的应酬方式了，以前我当小弟的时候，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叔父们都要喝茶不喝酒，茶有什么好喝的？后来我就明白了，酒味浓，酒色深，加点什么都不容易被发觉，而茶味浅，茶色透，就很容易发现了。”
　　Jimmy说到了“小弟”“叔父”，明摆着不是以商人身份而是字头堂主的身份来谈判，马志强轻咳两声，端起茶杯来喝了茶，“你说的有道理。”
　　Jimmy看他喝了茶，便朝鬼眼做了个手势，鬼眼点头，把那支蓝色的药水拿出来，放到马志强跟前，“马先生，这种东西多用无益，你想要助兴的话尽管找我，尖沙咀最好的货我都能给你找到。但你是要跟商人李家源打交道，还是和联胜李家源打交道？”
　　马志强装傻，“李先生，我不懂你说什么。这是昨晚黄先生拿去夜总会的东西吗？唉，我以为他只是拿些K仔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是这样，这是药水吗，对身体伤害不会很大吧？”
　　鬼眼没忍住插嘴反驳道，“要知道伤害如何，不如你自己试试？”
　　马志强脸色一白，以为他们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Jimmy喝了鬼眼一句“多嘴！”，才继续跟马志强说话，“马先生，其实我很好讲话，你们所有的政策我都支持，我只是想让大家一起过好日子而已，何必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李先生，你是个能好好说话的，但高先生可不像你。”马志强感觉到Jimmy语气中的转圜余地，便当真以为可以讨价还价了，“大连虽然海上资源丰富，但风浪也大，高先生说你们的海景摄影要圈上三十海里，这都快要出公海了，要是真的批给你们，那靠海吃海的乡民们要怎么生活呢，既要安置他们的生活，解决他们的温饱，又要顾忌海洋生态，你说这是普通方法能解决的吗？”
　　Jimmy让鬼眼拿了一份修订过的合同给马志强看，“我知道马先生多有难处，我也退一步，只要二十海里，二十到二十五海里间的话我们会让租借的剧组提前三个月预约，而且只会在休渔期拍摄，这样应该问题不大了吧？”
　　“话虽如此……”
　　“这是最靠近我们海景地的几家渔业公司，只要他们答应了，其他公司应该就问题不大了吧？”Jimmy拿出另一张折起来的纸，指尖压着推到马志强跟前，“我想以马先生跟他们的交情，绝对不会谈不拢的。”
　　马志强诧异地打开那张纸，却是他跟这几家公司之间隔了好几重的利益输送链，他大惊失色，急忙把纸塞进口袋，“你怎么！”
　　“马先生，现在我是把它送到你手上，如果明年休渔期之前批文还下不来，那比这个更详细的资料就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了。”Jimmy换了酒杯，倒了一杯红酒，压着杯脚把酒推到马志强跟前，“我只是想好好的赚钱，大家一起过好日子，你意下如何？”
　　马志强攥紧了那张纸，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接住那杯子，“我也不是故意要刁难，不过……啊！”
　　Jimmy在听见那个“不过”时，猛地捉住了马志强的手掌，“砰”地往杯口垂直砸下去，被两人手掌压爆的杯子同时扎破了他们的手，马志强大叫着缩手，却被Jimmy紧握着手腕，无法闪躲。
　　“马先生，我们现在是歃过血的兄弟了，以后，我富贵你发达，我死，你也别想活。”Jimmy握着马志强的手，两人的血在紧握的力度下哗哗地在桌子上洇湿了一整圈的红，马志强脸色苍白，连连求饶，“是是是，万事好商量，我们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对嘛，既然都是自己人，一切就好说了。”
　　Jimmy这才放了手，马志强立刻扯了餐巾包着手，逃也似地往门外跑。
　　鬼眼问，“要不要追？”
　　“追来干嘛，他都吓破胆了，不敢再来惹我们了。”
　　Jimmy撇撇嘴角以示不屑，鬼眼捉过他的手，往他扎了一手玻璃的掌心倒了半杯红酒消毒，才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片拔出来，“逞英雄也不换个方法，回香港去嫂子又要念叨你了。”
　　Jimmy的眉毛痛得一跳一跳的，他尽量让自己放松手掌，好让鬼眼给他包扎，“只是他一个人受伤的话，他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用暴力威胁政府官员，但现在我也受伤了，就算他要告状，豹哥也不会站他那边的。”
　　“你们说的豹哥是谁？”鬼眼仔细给Jimmy挑出最后一片玻璃碎片，从怀里掏出条手帕给他扎紧，“为什么马志强那么怕他？”
　　Jimmy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压在鬼眼嘴巴上，“嘘，这人不能问，不能说，反正他在帮我们，就行了。”
　　鬼眼一愣，别过头去躲开Jimmy的手指，“好了，赶紧回市区找个医院做正式的包扎，要是落了什么破伤风我可不负责。”
　　“鬼眼哥你生物不太好啊，这种流那么多血的伤口是不会得破伤风的……”Jimmy摆脱了刚才谈判那阴森暗黑的情绪，又跟平日那样随和开朗起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吱吱喳喳地说话，却发现鬼眼没有跟上他，他诧异地转身，只见鬼眼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怎么了？”Jimmy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鬼眼上前两步，走到Jimmy跟前，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没事的。”
　　“……什么？”Jimmy一愣。
　　“你会成功的。”鬼眼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他比Jimmy矮一些，这个姿势有点奇怪，但他就是全心全意地想要把信任的信息给他传达过去，“一定会的。”
　　Jimmy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不禁苦笑了一下。
　　他的确是在硬撑，马志强被他这么一恐吓，要不就是怕了他不敢再捣乱，要不就是铁了心要整死他，成功的几率不过是五十五十。
　　但他总不能让人看出自己也没有底气，尤其是作为高长胜的合伙人，以后在影城项目里，他到底是会当他的二把手，还是能够跟他平起平坐，就看这一回了。
　　可是鬼眼就是看出了他的忧虑，他没有合理却多余的分析，只是告诉他，你会成功的。
　　Jimmy顺着鬼眼的姿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浑身都是疲惫的气息——他可是个昨晚才被下过强效迷药又挨了鬼眼一手刀最后还被送去医院洗胃的病人，“不许告诉别人我这么丢脸的样子，要不我揍你。”
　　鬼眼笑，“恐怕你打不过我。”
　　Jimmy没回话，但鬼眼听到他在他颈项窝里忍着笑意的呼吸声，然后他搭在他肩上的手，不知不觉就挪到了他发尾处，轻柔地揉了起来。
　　Jimmy抬起头来看他，“我脖子不痛了，不用揉了。”
　　“嗯？”鬼眼一愣，赶紧把手放下，“你不是一直喊痛吗，我就看看你还有没有肿。”
　　Jimmy揉揉自己的后颈，“应该没有吧？”
　　“那就好，上车吧。”鬼眼催促他出门，“赶紧去医院包扎伤口。”
　　“嗯。”Jimmy没有多想，径直坐到副驾驶座，让鬼眼开车。
　　鬼眼一路沉默地开车，看似专心，但脑子却塞满了奇怪的问号。
　　他心里充斥了说不明白的烦躁跟疑惑，他也很想把这些思绪弄个明白，但它们偏偏像是视野里的残影，总在他心里缠绕，但他认真思考的时候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越来越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在不明白些什么。
　　高长胜看到Jimmy的手伤，除了称赞跟认可，就没有别的评论，毕竟结果还没有出来，还不能判断这是否一着高明的棋子。回到香港，心柔真的就Jimmy的伤担心了好一会，但Jimmy不再跟她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地解释了自己怎么跟碍事的人周旋——当然他略过了夜总会那段——心柔反而能够体谅他，不再埋怨他这埋怨他那了。
　　而鬼眼则是拿着钱去多谢Sophia的技术支持，“我抄下了那支药水的编号，你能不能根据这个查出这药是卖给了谁，又是什么时候被哪个公安局在哪里给收缴的？”
　　Sophia把一沓厚厚的钞票扔进电脑桌的抽屉里，不解地看着鬼眼，“你不是已经搞定了那个马志强了吗，怎么还要查那个药水？”
　　“我总感觉他不像能想出这个计谋的人。”鬼眼那天看得清楚明白，马志强不过是个有贪心没狼胆的普通小官员，从收缴的毒品库里偷药水绝对不像他敢做的事情，“而且我不是两次碰到了那个古怪的侍应生吗，他又是什么人？”
　　Sophia耸耸肩，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面谱程序，“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很难查到什么东西的。这样吧，你试着把他的样子给拼出来，我去偷那个酒店的监控录像，运用面部图谱识别，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吧。但我先告诉你，监控录像的像素都很低，角度又奇怪，很可能你拼了面貌也没有用，是不是真的要浪费这个时间，就看你了。”
　　“我多的是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不怕。”鬼眼说笑着接过电脑，坐到沙发上做起了拼图。
　　Sophia叼了根棒棒糖，凑到鬼眼跟前，跟打量奇珍异兽一样打量起他来，“奇怪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鬼眼奇怪，“我怎么样了？”
　　“你好像变温柔了啊？”Sophia眨了眨眼睛，“而且工作更卖命了。”
　　“啧，我哪次工作不是拿命拼的？”鬼眼白她一眼。
　　“哎！就是这个！”Sophia 猛一拍手，“以前你卖命就是卖命，你的目标跟乐趣就是把人杀了，但你不会担心，不会顾虑，可你现在却担心起来，做事是更细心了，但也有点瞻前顾后了！”
　　鬼眼皱眉，“你是说我现在没以前称职了？”
　　“我是觉得，你对现在的老板，比对从前的老板好多了。”Sophia把嘴里的棒棒糖转个边儿，“你不说我以为那是你老公，不是老板呢！”
　　鬼眼连翻两次白眼，“钟小菲小姐，你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艹！不许叫我中文名！！！”Sophia顿时抓狂，她捉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往鬼眼头上砸，鬼眼捉住她的手反抗，嬉闹中Sophia跳到了鬼眼身上，把他压在身下。
　　鬼眼定住了，Sophia的长发撩到了他脸上，有种熟悉的痒。Sophia拨了一下头发，把棒棒糖拿开，舔了舔粉色的唇，便俯下身去吻他。
　　鬼眼却抵着她的肩要把她推开。
　　Sophia皱眉，“干嘛！”
　　“……没心情。”鬼眼干咳两声。
　　Sophia眨巴着眼睛盯着鬼眼看，直看得他皱眉，才嘻嘻笑着跳了开去，指着他取笑道，“啧，多大人了，竟然玩儿暗恋！”
　　鬼眼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你胡说什么！”
　　“你记得你从前说过什么不？我们是各取所需，连玩儿都不是，但如果有一天你有喜欢的人了，就一根指头都不会碰我。”Sophia点着鬼眼的鼻子笑，“你没有说你有女朋友了，但又不跟我做，那你不是暗恋是什么嘛！”
　　“……我懒得跟你讲！”鬼眼打开她的手，抱着笔记本做起了脸面拼图，Sophia笑够了，也不再逗他，自顾自摆弄起什么程序来了。
　　安静的两个小时过去，鬼眼把那人的容貌拼了出来，Sophia表示尽力而为，让他明天下午再过来，鬼眼点头，放下酬金就走。
　　“喂。”Sophia叼着棒棒糖，挑着眼角问他，“到底你喜欢那人长什么样啊？”
　　“……关你什么事。”鬼眼闷闷地回答。
　　“就是想知道呗。”Sophia耸耸肩，“算了，反正一定不是我这款的。”
　　鬼眼一愣，他好像觉得自己该给她一个正式的告别或者什么的，但他跟Sophia相识时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何故就已经厮混在了一起，谁也不觉得对对方的感情是喜欢，却又彼此支持依赖了这么些年，现在，他连他们到底该算什么关系都不能清楚说明了。
　　Sophia看他愣在原地，起身把他往外推，“走啦走啦，别妨碍老娘打牌！明天请早啦~~”
　　鬼眼被推出了门外，身后那一声“砰”的关门声切断了他那莫名的惆怅，他叹口气，离开了那家二手电器店。
　　Sophia在监控录像里看着鬼眼离开，嘎嘣嘎嘣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其实她并不是喜欢吃糖，但没有零食吃的时候，总要找些东西塞塞嘴巴。
　　可她也毕竟过了吃棒棒糖的年纪了，不该再沉迷于此了。
　　她抄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漱了口，便振作精神去辨识那张面谱。
　　“嗯？这个人……？！”
　　自动匹配程序忽然停止，Sophia盯着屏幕上显示的那张脸，眼睛蓦地瞪大了。
　　而她身后的玻璃柜，映照出了一个陌生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