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女先生》汜羽

26、燃烧

　　随着这老头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扫过，周围的学生都低下头或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原本围在江玖摊前的一群学生，竟一下让出了一道口子。

　　轻贱。这两个字从老头口中轻巧漏出的字，把江玖拽回了那个噩梦一般的下午。
　　只是因为换了身正常衣裳，就被当成下贱的女人，肆意轻辱。

　　江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开始颤抖起来，老头慢步走来的身影开始渐渐模糊，幻化成了林勇猥琐的模样。明明是嘈杂的周围好像一下寂静下来，什么声音都再难入耳，只剩下一句话不断的在脑中回响。

　　“穿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嘛？”
　　那天下午，林勇就是用这个理由，行着猥亵之事。

　　江玖后背抵着墙，那墙似是凭靠，又似是阻塞了江玖的退路，在别人眼里，只见得江玖头低着，身体不断颤抖，摆明了心虚的模样，于是，周围的议论声开始渐渐大了。

　　“好好一个女娃子做这种事，我说她怎么把这手绢卖的这般贵还有人买，原来是迷惑了这帮学生仔。”
　　“诶，学生仔，你们这下可看清楚了吧？”

　　当学生们还碍于老头的威势大气不敢吭一声时，周围围观的群众就开始兴奋了起来。他们拉着身旁学生的手，细细数落着他们不懂事，被轻而易举地被哄骗。

　　是啊，对于这些大字不识的人们来说，只不过绣了几个字的手帕，就卖出了比平常高几倍的价格，嫉妒有之，现在落井下石更是毫无心理压力。他们本就不认为这手帕能值这个价，几个破字罢了。

　　地上原本摊开了一张灰布，一张张手帕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
　　老头走到摊子前，先是用手里的棍子连戳了几下手帕以示厌恶之情，然后才屈尊弯下腰拿起一块手帕。

　　沉睡，觉醒？
　　发现帕子上的事物与自己原本所想的靡靡之物不同，老头微怔了一下，然后随手将手帕往地下一甩。
　　“哗众取宠！”

　　老头的话对这场声讨下了最终的定论，周围的讨论声终于肆无忌惮地越来越响。
　　“勾引学生结果被老师发现了，丢人了吧！”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人，怕是丈夫死了不甘寂寞出来寻欢，结果...啧啧。”

　　那些尖酸刻薄的女声终于传入了江玖的耳中，是的，是女声。对江玖抱有这般恶意的人，是和她同性别的女子。

　　江玖的五官不断扭动着，此时酝酿着的不是泪意，而是一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燃尽的陌生情绪。她身体抖动的幅度更大了，咽喉处无声地大笑。

　　“不许你们这么说大姐姐！”
　　尖细的童声突然响起，是不同于刻薄女声的清澈感。
　　“大姐姐是个好人，她给我们买糖吃了。”

　　不知何时，原本围在糖人摊前的一群孩童已经换了阵地，正站在人群外使劲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叫喊着，
　　“姐姐是个好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位骂江玖骂的最恶毒的大婶儿被竹竿似的瘦高个小孩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显然不是个吃素的主，立马就要去揪瘦高个的衣领，奈何他一下就窜没了影。
　　“你们这帮麻雀儿瘟，怪不得被那坏女人骗！那些看起来清纯的蹄子，谁知道私底下什么货色呢。”

　　孩童们的辩解和维护在面对一群自以为正确的“卫道士”们时是那般的无力，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指责中了。

　　但这寥寥几句声援，已经足以让江玖心中的火苗，彻底燃烧。

　　“这位先生，我认为着装得体，是对人的起码尊重。倘若我打扮地灰不溜秋，，穿一身麻袋装就出门来卖东西，是对客人的不尊重，而我今天所穿的裙装，是本就设计来为女性所穿的服饰，不知您口中的轻贱，是从何而来？再者，您的学生，出于对我手帕的寓意，而愿意购买，却那些所谓的引诱之说，请问您的学生在您心中到底是以怎样的形象存在？街头的色胚流氓吗？我建议您不要如此看低您的学生，也不要以己度人。”

　　江玖的声音第一次放的这般大，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吼出来的，嗓子是不是沙哑的，她只知道心底的火还在燃烧着，不彻底宣泄不足以平息。

　　街坊小贩依旧吵吵着，可江玖的声音已经大的足够让周围一圈的学生听见了。有些原本低着头，乖乖听训，默默反省的学生，不知不觉地，又仰起了头看向江玖。

　　他们已经把自己划入了江玖的战线，因为那句“不要如此看低您的学生”。原本正常的买卖物品，却被这位学校里向来难缠烦人的教导主任给扣上了“为色所迷”的帽子，他们本身也是文化人，听着怎么可能完全服气。

　　不过，依旧没人出声声援，这位教导主任积威慎重，被他那根教导棍教训过的人已经快接近三位数，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没人敢正面和教导主任对上。

　　“我的学生，看上你手帕的寓意？你一届女流之辈，竟敢在学院的学生面前卖写着‘觉醒’的手帕，不是哗众取宠是什么？你定是从别处听来这话，又用你那副好颜色来哄骗学生罢了，我的学生我自然清楚，向学爱国，不过生性单纯，才会为你所哄骗。”

　　老头显然不像面上那般顽固不知变通，他看到周围的学生有蠢蠢欲动的趋势，立马改口说学生生性单纯，只错在江玖居心叵测，用这爱国的话语来哄骗了他的学生。

　　“不知这位先生，您可支持革命？”
　　“自然是支持的！你凭什么质疑我的立场？”

　　老头一听这话，勃然大怒。他原本是一届秀才之身，才学平平没有官职，只靠着这功名混个名头，生活过的去自然心里也是向着皇帝的。后来革命成功了，他眼看不好，又卖弄自己的文笔，写了几篇支持革命的文章，这才被这所学院看重任了教务主任，专管学生德育。

　　“革命之前，人人是不平等的，都说皇帝老儿比大家高一等，所以我们要革命，把皇帝老儿拉下来。现如今，是人人平等的时候了，可您却说女子不能说‘觉醒’不能有爱国的思想，就是您认为您高我们女子一等了？您既然支持革命，那就应先革了自身哪。”

　　江玖这时声音反而慢慢平缓了下来，用的是谆谆教诲的温柔语气，只是配上那话的内容，把老头气的七窍生烟。

　　“你你你！胡言乱语的泼妇，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竟在学院这种神圣的地方面前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守卫！将这女子速速赶走，不要污了学堂这清静之地。”

　　老头一连串指责传入江玖耳中，她脸上扬起一个独属于胜者的风轻云淡的笑容。
　　她知道，她赢了。

　　这不是街头骂战，谁的气势足，谁骂人的话多，谁就赢。
　　这是道理辩，是非辩。他们争辩也不是给那些街坊市民们听，是给学生听。而当老头再难反驳她的话，而只能说一堆贬低的骂人话语时，江玖就已经赢了。更别说老头已经只能靠武力赶人了，这是在害怕她说出更多指责的话吗？原本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也是个外强中干，只敢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别人的伪君子。

　　“这位先生，您别着急，既然您已经没道理好说了，不用您说，我自己走。”

　　江玖弯腰扯住布的边角一包，拎在手上就往外走，半点都懒得回头看老头乌青的脸色。

　　背后突然传来了零星的掌声，一点，两点，最终汇聚成山洪暴发一般的气势，将那些尤不甘心地说着闲话的妇女们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

　　“说的好！”
　　“这位小姐，我欣赏你的观点！”
　　“先把自己革了吧！”

　　他们心里憋了太久的气，今天终于有一个女子替他们出了，心里又畅快又是敬佩，还有一两分自信受挫的不甘。身为男子，还没一个女子有勇气？

　　所以，学生们终究不再压抑，掌声合着叫好支持声，久久未断绝。

作者有话说

　　哇更新到两点，明天还要考试。
要相信我是爱你们的w，也是爱江玖的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