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女先生》汜羽

16、戏剧

　　顾久瑞对着镜子摆弄了半天，时而手速飞快地在脸上掠过，时而拿着眉笔细细勾勒。江玖就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梳妆，也不觉得无聊。

　　半晌，顾久瑞转过身来，江玖一望之下竟失了语。顾久瑞本是明艳动人的长相，但她上妆之后，那抹艳丽的感觉淡去了，强化了五官的菱角，凭空生了几分英气，再加上顾久瑞已经把长发高高盘起，乍一看去，单看那张脸，让人生出几分这是个过于清秀的少年的感觉。

　　“我就不穿戏服了，换来换去太麻烦。”顾久瑞挑了挑眉，这个动作她如今做来分外洒脱。
　　“那么，客官~请听这戏嘞。”

　　“军书暂且丢一边，无法推辞烦恼生。”
　　江玖就见顾久瑞神态一变，她手上连转几下，熟悉的动作使江玖立即明白这是在织布。低头叹气间，眉宇间皆是哀婉与纠结。
　　“军书暂且丢一边，无法推辞烦恼生。”

　　“木兰驰骋千里马，任凭寒风耳边吹。”
　　几番对话后，顾久瑞再用手轻抚过空气，好像那儿有件长条形物体一般，接着就是手狠狠一挥舞，“驾！”此时的脸上犹豫与退却之色已经抛去，全然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叫人见了不得不称赞一句，“好一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日月交替潮涨落，朝代更迭转陀螺。
　　兵荒马乱怕驱掳，平民百姓受欺凌。”
　　顾久瑞眼神放空，投向远方，她的眼前好像有着已经被攻下的敌方城池。她的身手依旧矫健，但稚嫩的勇猛之气已经转为了沉稳，眼底时不时还闪过一丝哀色。

　　到最后，顾久瑞眼神正视前方，手一摆，正气凛然道：
　　“刘大哥讲话理偏，谁说女子享清闲。
　　不分昼夜勤耕织，战士才有吃和穿。
　　女子也把功劳建，谁说女子不如男。”

　　明明没有换装，可就依靠着几个标志性动作和神色的转变，一出花木兰大戏，顾久瑞就这样演完了。直到她收声，江玖还久久不能从这场大戏中缓过神来。可能和她第一次看戏剧的新奇感也有关系，但江玖就是觉得顾久瑞的表演以及神态，都是绝了的。明明没有换装，可她站在那儿，就好像是活生生的那个刚强的代父出征的花木兰。

　　“怎么样？”
　　顾久瑞凑了上来，这时她又看不出之前的飒爽英气了，眼巴巴的模样就像只等待哺乳的小动物。江玖忍俊不禁，带着一种为友人骄傲的心情回答道：
　　“很棒。”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季清娴也终于出了声：
　　“确实很棒，你的这个朋友，天生就是个吸睛体。再加上她对于神态的掌握也很棒，即使是放到我们那个年代去也能红。”

　　江玖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季小姐可是很少夸人的，久瑞能得到季小姐的夸奖，证明她是真的很厉害，真好。

　　唱完这戏曲，顾久瑞意犹未尽，换了妆，又打算唱《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昨日你尚且海誓山盟许我白头，今日你摇身一变口是心非。
　　你说甚么家庭声誉诚可贵，你道甚么锦绣前程入春帏。”

　　《杜十娘》唱罢，顾久瑞悠悠一声叹道：
　　“赵小姐以前最喜欢听我唱这段戏曲了，当时还是她学了来教我的，只不知道她最近怎样，她也很少来这里住了。”

　　江玖脑里则回忆着杜十娘的唱词，怔怔出神。她印象里歌女，舞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不用说青楼女子，可杜十娘刚强坚贞的性格让江玖心生敬佩，悲惨的命运又让她禁不住怜悯，心里想讨厌杜十娘，却半分厌恶感都生不起来。

　　风尘女子...原来也不全是那些穿着暴露，举止放荡的女子，也有像杜十娘这般的女子。
　　江玖没有明着说出自己的看法，可心底对于风尘女子的厌恶感，已经不知不觉地少了。

　　“呀，都快天黑了，看我光顾着自己开心，没注意时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这条路我是认识的。”
　　江玖再三推辞，顾久瑞才绝了送她回去的心，两人于是在门口分别。

　　同样的时间，城门外，也正是一场离别。
　　“陈先生，您沿着道路步行十分钟，会有辆黑色车子等您，车子送您到码头。等您到了琥市，许先生派的人会在那边的码头接您。”

　　“这江城里的事....”
　　“您放心去吧，我们会帮您处理好的。”
　　“大恩不言谢，我陈同文把你们的恩情记在心里，有何事只需知会陈某一声，陈某义不容辞，只是还望诸位不要忘了今日的革命之心啊。”
　　“我等革命之心自不易。”

　　两人相视一笑后，陈同文向着江城的方向长久凝望，然后转身渐渐走远了。这一去，就不知道何时能再回这片土地了。
　　清浅的月光投射到站在原地的男子身上，投下长长的倒影。男子眼神坚定，小麦色皮肤，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隐隐有军人风范。

　　“长官，传讯。”
　　从阴影处又走出一个男的，在宁毅身前站定，然后轻声汇报。
　　宁毅比了个手势，身后的人自觉地退开几步，来人俯到宁毅耳边道：
　　“黄鹂来讯，陈科长的嘴很紧，只偶尔说了‘收网’两个字。”

　　收网？那位裴元帅的人，到底在计划着什么。陈同文已经转移了，而来不及转移的都已经被他们抓走了。他们在江城，到底还有什么布局，又想得到什么？
　　宁毅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们如今的势力还是太弱，虽然基层人员众多，可一些机密情报还暂时没法得到，处于一个比较被动的状态。

　　“先警戒着吧，不可松懈。”
　　“是。”

　　几天后，大都报上刊载了陈同文的文章：
　　“陈某一届穷酸书生，既不曾涉足政界，也不曾出过发人深省的书，平时钻研些学问而已。然承蒙几位先生抬爱，要联名上书时，也信我陈某，唤我一起。陈某虽人轻言微，但此事义不容辞，当做，无悔。之前已与几位先生约定好，若事后安然无恙，就以‘蟋蟀’为笔名投一篇稿，可陈某等到今日，竟未见一篇稿，料几位先生已遭遇不测。哀哉，陈某身处南方小城，得以保全一命，可几位身处北方的先生，却是以血写就了那联名上书。几位先生在事前已料到多半不测之结局，说：‘死不足惜，至少能让国人听见我们的声音，而不是到了有一天，我辈文人连声音都发不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而国人则活在虚假的声音中，终日看不见他裴功博的真实面目。’今日我陈同文在此，不惧他裴功博暗杀，势要揭穿他横征暴敛，为获取支持而出卖我中华之利益，又妄图以暗杀威胁以堵文人之口的真面目，只盼天下人明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戏剧的台词参考戏剧《花木兰》以及《杜十娘怒沉百宝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