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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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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皇帝率众臣走进草屋院落,院里坑洼不平,随处可见新土,一条土路直通正屋,两厢的道路是林木之下较为平坦的草地,随意可行。按照草屋格局,永历皇帝只得把太后安顿在左间,自己居住右间,中间房舍作为客堂和议政的地方。刘贵妃、太子各居左厢房,内臣、太监、宫女居右厢房,挑选的十数名禁军士兵集居在靠大门的两间房舍里。马吉翔、李国泰、沐天波、王惟恭、马雄飞、魏豹等重臣各分得一幢草屋,其余从官只得动手自建房舍。松滋王蒲缨本来分不到草屋,吵闹着要房,沐天波把自己分到的草房让了给他。永历皇帝心里不愿沐天波让房,沐天波坚持,只得准允。
“者坑里,什么都缺,就不缺毛竹、树木和柏草,一把砍刀,可建多少草屋矣!”沐天波说。
窦妃因要照顾嫂嫂和侄儿,奏请永历皇帝准许在外居住,永历皇帝欣然准允,特命马吉翔分派给窦妃一间草屋。草屋两间房,窦夫人和窦星居一间,窦妃和竹红、玉燕居一间,仅此而已。房内无床,只有竹垫铺在草地上,打开缅人送给的被褥,就是卧榻了。竹红觉得心酸,差点流下泪来,哽咽地说:
“竹红从未住过草屋,还无板床,数日还行,长久怎能奈受。衣裙摆放何处?”
“竹红伤心了?别怕,会好的。安顿下来后,要房,自己盖,要床,自己搭!”窦妃安慰道。
“竹红,这里山青水秀,有人才有世界,苦一些日子,好日子在后头哪!”玉燕说。
“姐姐,玉燕,我不怕苦,我是为窦星伤心,为太子伤心,他们还小,却无路可走了!”竹红说。
“竹红,天宽地阔,我们不会在者坑这儿困死!”窦妃说。“心里有话,不要乱放,装在心底!”
玉燕打开了缅人送来的被褥,铺展开来,仰面躺在垫褥上,舒展着四肢,舒一口气,说:
“哎呀,望着天这样躺一躺,真舒服哪。茅草有清香,我太喜欢了!”
这时候,窦星蹦跳着奔进屋来,欢笑着跳到被褥上,蹦蹦跳跳的,嘻嘻哈哈地笑,他对草屋感到新鲜,笑闹不止,忽而脚下让被角绊住,摔倒在玉燕身上,还在笑。玉燕搂住窦星,笑着说:
“我的小男子汉,你咋这么小?你若有十六岁,姐姐嫁给你,姐姐甘愿做你的大娘子!”
“玉燕,不怕羞呀。”竹红凄然一笑,说。“想嫁人,你也只能找个老缅蛮子!”
玉燕正想说句话,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鸟的啼鸣,她把话头咽了回去,谛听鸟儿的嘶鸣。“布谷!布谷!”窦妃、竹红不约而同地坐到被褥上,竖耳倾听杜鹃鸟的叫唤,玉燕坐起身,扶起窦星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她对杜鹃鸟的叫声迷住了。树林里有人在应和杜鹃鸟的啼叫,杜鹃鸟叫了一阵,好象是不满人的学舌,它生气了,嘶吼起来,声音激冽,仿佛嗓子裂开了,泣血而啼:
“布谷布谷,布布谷,谷、布布谷——”
杜鹃鸟叫了一会儿,生着气飞走了,者坑树林里恢复了寂静。听到杜鹃鸟声,窦妃依稀感觉自己回到了童年,那时候每当每年第一次听到杜鹃啼唤,都会想起那句“站闲坐累走奔波”的俗颜,根据当时情景来判定一年的时运,照此说来,今日是坐在草屋是听到杜鹃叫声,注定今年要“累”一年了。“累一点怕什么,人生在世,本来就是受苦的!”窦妃自言自语着,恍若置身在故乡的山林哩,猛然一激灵,清醒过来了。“天哪,竹红、玉燕,姐姐刚才走神了,杜鹃鸟把我带到了故乡,想家了!”
“姐姐,杜鹃鸟迟不叫早不唱,偏偏我们刚坐下,它吼了,要我们一年受累了!”玉燕说。
“传说,杜鹃鸟不会飞,每年来南方都骑着布谷马来,一只懒鸟乱叫算什么!”竹红说。
“竹红说的是,我们不迷信!”窦妃认真地说。“两个妹妹,住在草屋,四周有缅兵看守,那些缅兵不是保护我们,而是看管我们,我们不是缅王的客人,我们简直就是犯人了,大事不妙啊。缅王乘龙舟鼓乐相迎,原以为要把我们迎入阿瓦王城,谁知来的是这片孤山野林,不知缅王安的什么心?听金公祉大人说,路有缅王之弟向皇上索要金碗,皇室遭那孙崇雅劫掠,物资缺失,缅人贪心,很是难防。再是,此孤岛三面环水,无舟船不可行,哪里还去得王城阿瓦?仅有一面陆地相去的地方,是深山老林,毒蛇猛兽肆虐的地方,生人有去无回,我们失了自由了。两个妹妹,姐姐拖累你两啦!”
“姐姐,你又忘了,我们三姐妹曾许过愿的,我们要同生共,何言拖累!”竹红说。
“姐姐,玉燕和竹红,本是丫头使女,姐姐不嫌,认作妹妹,玉燕还有何求,死不足惜!”玉燕说。
“姐姐,我们不能困死在这片树林里,我们要杀出去,寻到晋王,才是出路!”竹红说。
“我们三姐妹杀出去,也许可行!”窦妃沉着脸,满怀忧虑,看看窦星说。“我的兄嫂,我的侄儿怎么办哪?不是因为兄嫂和侄儿,我们可以不入铁壁关,等着晋王李哥哥便是。兄嫂于蛮莫寻过短见,若我们弃兄嫂和侄儿于不顾,兄嫂和侄儿断无活路。带着兄嫂和侄儿出走,亦不可行,难住姐姐了!”
“姑姑,你说要去哪里,是去赶街吧?我们几时去昆明大街上扯白糖吃,星星想吃糖!”窦星说。
“今天不能去了,晚了,还没有晚饭吃呢!”窦妃轻声说。“我的乖星星,去找你娘,姑姑去找饭!”
“是呀,无米无盐,无柴无灶,更无锅碗瓢盆,哪里有饭吃呀?”玉燕咽着口水说。
“好象听通事官说过,饭食先由附近村民送来,往后的日子要靠自己过吧?”竹红苦着脸说。
窦妃把侄儿窦星送到窦夫人屋里,看见窦夫人独个儿坐在垫席上黯然神伤,她心也痛。窦星跑向窦夫人,呼唤亲娘,象是把窦夫人从梦幻里拉了出来,窦夫人拥住窦星,抚着窦星的脑门,喃喃地说:
“星星,我们娘俩拖累姑姑了。姑姑要去哪里,尽管去,别再挂念,我们娘俩听天由命吧!”
“嫂嫂,你是不是听到我和竹红、玉燕说话了,嫂嫂心事多了?”窦妃说。
“你们说话声音小,我没听清,嫂嫂心里想得到,货到地头死,人到尽头无活路啦!”窦夫人说。
“嫂嫂,不要悲观,我们走过了多少风雨,虽然艰难,可天无绝人之路!”窦妃说。
“别人一双脚走天下,窦星我们娘俩四条腿寸步难行,任命喽。跟了名望,命该如此!”窦夫人说。
“嫂嫂,想开些,看看星星,就要往好处想。好了,我和竹红去看晚饭,玉燕陪伴嫂嫂!”窦妃说。
窦妃和竹红走出草屋,才知道树林里没有了阳光,淡薄的暮色漫进树林,与林地里升腾的潮汽融成一种迷蒙之气,令人心情灰暗,神志迷糊。树林里十分冷清,各家各户都憋在草屋里,不见动静,就连没有分到草房的从官和士兵也不见影儿,窦妃猜想那是挤到草屋里相互感叹诉苦,或者因为疲倦而静静地休息去了。竹板围城之外,挎刀的缅兵来回巡逻,看管得很严。窦妃忽然想到太后,本应去看望一下太后的,可是此情此景,相见必定伤感,因而打消了去拜望太后的念头。
“姐姐,一点希望也看不见,今晚皇上和他的臣民们要挨饿了!”竹红说。
“这者坑附近人烟稀少,村民们准备六百多口人的饭食,不容易啊!”窦妃说。
“夜深了才有饭送来,肚子饿瘪了,吃不下嘛!”竹红说。
“黔国公把草屋让给了蒲大人,难道黔国公要在树下熬一夜么?”窦妃说。
“蒲大人真不象话,还把那老妓带了来,真是恶心。”竹红说。“姐姐,前面那棵大树下,是国公!”
“竹红,去看黔国公。国公年长,栖身树下,于心何忍!”窦妃说。
大树是一棵榕树,枝繁叶茂,可挡风雨,可蔽炽热。树身灰白,长着黄绿色的苔衣,树杆须四人合抱,是竹板围城里最大的一棵树。树的几条根凸起来,有尺数高,斜斜地可坐数人。黔国公沐天波、总兵魏豹和侍郎杨在坐在树根上,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窦妃和竹红走到大榕树下,他们三人一齐站起身,向窦妃行礼。窦妃还过礼,观望了一下大榕树,凄楚地笑了一笑,以调侃的语气说:
“黔国公好福气啊,怪不得甘愿把草屋让人,原来是相中了这棵大树。无须盖房顶,搭床铺被,只要在两条树根的夹槽里躺下,不冷亦不热,也没蚊虫叮咬,清静自然,好自在哦!”
“娘娘,老朽骨头硬朗,不惧风霜雨露,有杨侍郎和魏总兵作伴,心愿足矣!”沐天波说。
“黔国公好会说谎!”窦妃收住笑容,真诚地说。“杨大人要给太子讲论语,可在太子草屋里将就一晚。魏总兵有军士要管带,与军士聚一起,说说笑笑过一夜不难。唯国公独栖树下,苦熬也!”
“唉,窦妃娘娘,就你心细,啥也瞒不过,但熬过今夜,明日依树建房,可矣!”沐天波说。
“万万不可,国公肩负重任,万不能染了风寒!”窦妃严肃地说。“者坑偏僻,无田可耕,无工可做,亦无商贸可经营,岂是长久之计?明日缅官不请,国公亦要前去阿瓦求见缅官,求缅王准允移驾阿瓦王城。国公,本宫知道,缅官感念云南世守沐家,唯国公可担此任,为皇上,亦为军民谋出路!”
“娘娘所思,甚好,当要奏请皇上下旨,沐某才能有所为!”沐天波说。
“国公与杨大人、魏总兵相集,悄声所言本宫可略知一二,待本宫说来!”窦妃思索片刻后,又说。“国公于铁壁关外,曾奏请皇上,留太子走茶山监国,皇上未准。未过大金沙江时,国公又谋带人走户撒、腊撒,以会晋王李定国,被大司监马吉翔止之。国公说起此事,当是后悔吧?”
“娘娘,沐某不后悔,沐某誓死追随皇上,岂有后悔之理。娘娘,马大人来矣!”沐天波说。
马吉翔匆匆走来,在远处时只看见他的模糊的身影,走到大榕树下时他的面孔清晰起来。马吉翔瞥了窦妃和竹红一眼,没有跟窦妃说话,而是以诡谲的眼光打量沐天波、杨在和魏豹一阵,才大声说:
“天快黑了,三位约集树下,是在密谋什么事吧?缅官通话,天黑前各归居处,集众密谋者要惩处,三位老臣不可乱规矩,误了大事。皇上有旨,聚众密谋,平生事端者,以叛逆罪论处。缅官又传话,晚饭还须待半个时辰。魏总兵、杨侍郎,所谋之事谋定了么,速回居处,禁军巡查,抓了难堪!”
“马大人,你犯疑心病了。黔国公无房可居,栖身树下,本将军看看国公而已!”魏豹说。
“是呀,黔国公年事已高,亦德高望重,以树根栖身,可怜了!”杨在说。
“沐天波讨好松滋王,取宠皇上,他不受苦,谁还受苦。两位大人好自为之!”马吉翔说。
“马大人,你连一点怜爱之心也没有呀?”窦妃生气地说。“黔国公万万不可在树下过夜。竹红,牵着国公,去本宫草屋。我和你,玉燕,我的兄嫂和侄儿居一室,另一间房让给国公请安!”
“窦妃娘娘,万万使不得。娘娘尊贵,老臣怎敢?”沐天波说。
“黔国公,若在滇都皇宫,那是不妥。可这者坑,还是皇宫么?国公如名瑛老父,可也!”窦妃说。
“窦妃自重,可别惹出是非来!”马吉翔说罢甩手走了。
“马大人,天地日月可鉴,何人才是惹是生非者!”窦妃说。
竹红牵着沐天波的右手,慢慢离开大榕树。魏豹和杨在感慨窦妃的作为,站在树下目送沐天波。
“娘娘,马大司监专权,飞扬跋扈,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唯娘娘敢指责也!”魏豹说。
“娘娘敢作敢为,可朝廷立于缅国者坑,其势大不如滇都,娘娘须得当心才好!”杨在说。
“本宫谢过两位大人!”窦妃轻轻颔首说。“黔国公走远了,天快黑下来了,都回家啊!”
“唉,娘娘,这荒山野林,安能言家矣!”杨在感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