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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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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湾里,有一块月牙形的浅滩,浅滩近岸处遍布色泽斑斓、形状各异的卵石,浅滩斜斜地向江里延伸,水边是一片银色沙地。江沙如银,在最后一抹夕阳光辉照耀下,映出黄黄的光芒。夕阳倏地落到了西边原野尽头,天色顿时黯淡下来。银色的沙地失去光彩,滔滔东流的大金沙江也变得幽蓝,深不可测。有一群鸟从江面上空掠江而过,飞向原野里一片葱郁的树林,留下一阵吱嘎吱嘎的啼声。
沙地里,太子朱聿、伴童朱铃铛和窦星在玩垒沙碗。他们先把干燥的细沙垒成尖堆,把顶端拍成一个汤碗那般大小,再掏去顶端上的沙粒,形成碗口。沙粒是干燥的,一揭就散,但在碗口撒尿或掬水放在碗口使其浸湿,然后小心翼翼地剔去外层干沙,从底部抄起湿沙,就是一个湿漉漉的沙碗。此时,三个人玩得开心,已忘了时辰,想不起回大船了。太子朱聿又垒成了一个干沙碗,兴奋地说:
“铃铛,撒尿。撒不出了,窦星小弟有尿,只会摇头,没尿了。好吧,我去含水,吐出来也行!”
“太子,我们做了六、七只碗了,够用了,太阳也落了,我们回大船吧!”朱铃铛说。
“做好这只碗,有八只,刚好够一桌,吃饭时候就不愁没有碗用啦。你俩等着!”朱聿说。
朱聿动作麻利,一阵小跑就到了水边,他只能站在干沙上弯腰去捧水,先试了一下,双手够不到水面,他再向水边移了一步,不料,脚下的沙地松软,慢慢地陷了下去,江水漫过脚背,浸湿了他的靴子。朱聿心一急,挣扎着想后退,但他越挣扎越往下陷,且往深处滑去,他回身两手拄地,惊呼:
“铃铛,救我。沙滩下有大鱼,咬住我的脚啦,快来救我哪!”
朱铃铛听到太子朱聿的呼喊,箭步跑向朱聿,奋不顾身地去拉朱聿的手,可是朱铃铛跑得太猛,自己也陷进了湿沙里,并且陷得更厉害。窦星慢慢走到水边,吓得哇哇大哭。朱铃铛还算冷静,说:
“窦星,不要哭,跑回大船去,喊大人们来救太子。快去,找你姑姑!”
窦星哭叫着返身就跑,六岁的孩童此时也知事情紧急,边跑边呼唤窦妃。太子朱聿和朱铃铛相互搀在一起,身子却缓缓下沉,已经陷到臀部。朱聿变得冷静了,安慰朱铃铛说:
“别怕,铃铛,会有人来的。你瞧,窦姨娘真的来了,还有两个姐姐,沐爷爷也来了!”
“太子,铃铛不行了,脚下空了,铃铛就要飘走了!”朱铃铛说。
“窦姨娘,沐爷爷,快来救命哪!”朱聿大声吼叫起来。“我和铃铛要淹死啦,救命呀——”
窦妃和沐天波正在江岸上寻找太子朱聿和窦星,刚会合了竹红和玉燕正往江湾里赶路,忽然听到窦星的哭喊和朱聿的吼叫声,几个人知道事情紧急,没命似的向着沙滩飞奔,还算及时,四个人相互援手,在沙滩边救起了太子朱聿和朱铃铛。救起了太子,窦妃依然后怕不已,心神慌乱,惶惶地说:
“天哪,这么贪玩,差点玩出祸事来啦。太子,这江边是你们三个小孩来玩闹的地方么?你不是小孩,是大人了,还嘴硬。你父皇知道了,要罚你。从未见江河的人,水里有鬼也不知直,吓死人呐!”
“窦姨娘,沐爷爷,此事不要禀报父皇!”朱聿站在沙滩上,抖着身上的水滴说。
“能瞒过皇上么?太子,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在寻找你们。回去,只得认错!”窦妃说。
“朱铃铛,你是伴读书童,怎敢约太子到江边戏水,你要遭罚了!”沐天波说。
“沐爷爷,铃铛知错了,甘愿受罚!”朱铃铛不推脱责任,爽快地回答。“只罚我一人就行!”
“走吧,靴子、裤子都湿透了,回大船换了!”窦妃说。“竹红,你背窦星,我们赶快回去!”
回到大船上,太后、王皇后和刘贵妃看见下身湿透的太子朱聿和朱铃铛,知道他两刚才是在江湾里玩耍溺水了,都急得要命。窦夫人拢住窦星拥在怀中,差点儿昏晕过去,喃喃地说:“星星哪,你是娘的心肝宝见,没有你,娘活不下去哪!”太后吩咐刘贵妃带太子进船仓更换衣服,命一名军士抓了朱铃铛摁在甲板上,要用皮鞭抽打朱铃铛。朱铃铛规规正正地跪着,默不作声,看样子他甘愿承受这顿鞭笞。王皇后、窦妃和沐天波明白朱铃铛可怜或者委屈,但今日之事太子涉险,必须有人承担罪责,以笞刑为惩戒,记取教训,鞭笞朱铃铛,并不是针对朱铃铛一人,也在警示太子朱聿,大有“杀鸡给猴看”的那种意味,鞭不上太子身,窦星年幼,当然只有伴读书童承受了,因而谁也不为朱铃铛求情。
黄昏时分江面上起的雾霭和苍茫暮色笼罩着大船,皮鞭在暮雾里舞动宛如飞蛇,一下又一下的叮咬朱铃铛的脊背,噼啪之声显得十分沉闷。当然,军士拿捏着轻重分寸,皮鞭在空中时抖出声响,落下时不是很重,军士知道朱铃铛的身份。朱铃铛坦然承受看责罚,不卑不亢,更不哭泣。太子朱聿换了衣裤从船仓里跑出来,见军士抽打朱铃铛,奋力从军士手上夺过皮鞭,忿忿地大声说:
“祖母,不是铃铛的错,是孙儿邀约铃铛和窦星去的江边,要打就打孙儿吧!”
“孙儿,你说什么呀,铃铛认错了,就该罚铃铛,铃铛不该放任太子去江边!”太后说。
“祖母,孙儿知错了,甘愿受罚。军士,接过鞭子,给我来上二十鞭!”
朱聿跪到甲板上,两手托起皮鞭,举向军士,他以身体护着朱铃铛。军士愣怔着,不敢接皮鞭,瞅着太后的脸色,没有太后的懿旨,军士哪敢动手,永历皇帝仅有朱聿这一点血脉,万分宝贵。
“太子,你不该护短,铃铛甘愿受罚,只剩下九鞭啦。规矩不可偏废!”王皇后说。
“母后,今日去江边,确实是孩儿的主意,怎能冤枉了铃铛,错在孩儿,孩儿当罪!”朱聿说。
太子朱聿在江湾溺水的事很快传开了,太后的大船与永历皇帝的大船并排捱在一起,永历皇帝急忙赶过来,走上甲板,从太子朱聿手上拿过皮鞭,不愠不怒,冷静地问道:
“太子,父皇问你,确是你起主意,去江边玩的?铃铛劝过你么?走时不让人知道?”
“父皇,儿臣不敢说谎,是儿臣领头去的!”朱聿抬起头,凝视着永历皇帝说。“儿臣到了江边,觉得什么都新鲜,父皇繁忙,儿臣就领着铃铛和星星去了江边。我们玩垒沙碗,玩得高兴,就误了时辰。我们做了七只沙碗,仅差一只就够一桌待客的碗了,铃铛见太阳没了,劝儿臣回大船,可儿臣想做完最后一只,沙碗垒成了,我们三人都撒不出尿来,做沙碗必须用水,儿臣就去取水,不料陷住了!”
“太子起来吧,铃铛也起来去换衣服!”永历皇帝把皮鞭丢给军士,认真地说。“太子好样的,十多岁的年纪不小,也不算大,但敢作敢为,勇于担当,体恤下人,不陷朋友,朕不能罚你!”
“谢父皇!”朱聿起身,谨慎地说。“今日儿臣也长了记性,贪玩会误事,也会误人误己!”
“很好,吃一堑长一智,才是明白人!”永历皇帝说。“天快黑了,缅人的贡饭未到,待吃了饭,太子必须夜学。先生教授《论语》,太子要用心,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全在一部《论语》里!”
晚饭,是缅人送到大船上来的,吃过饭,天就黑了。原野上的夜空显得格外低沉,偶见几点灯火似隔着薄雾,昏黄迷离,朦朦胧胧。天地宁静,唯有江水的涛声清晰可闻,不绝于耳。
用有幔和木板在船仓一角隔出一个空间来,算是太子的临时学堂。空间里点亮了烛火,光焰四射,照亮了坐在横板上的太子朱聿和伴读书童的脸。他俩眼睛微闭,似有睡意了。礼部侍郎杨在坐在角落里,背靠仓板,手上捧着《论语》文牍,打量着太子朱聿,不经意地摇了摇头,轻拍文牍,激醒朱聿。
“太子,想听书么?是不是瞌睡?”杨在先生轻声问道。
“先生,学生不想念了,累死了!”朱聿有气无力地回答。
“皇上有旨,今夜加读一个时辰,算是对今日太子贪玩的惩戒!”杨在先生说。
“学生遵旨!”朱聿扭一扭身子,振作了精神。“先生请讲,学生仔细听着就是。铃铛,听好!”
夜幕笼罩着并排停靠在江边的四条大船,六百多人分散在四条船上,挤挤挨挨,相互依靠着,多半渐渐入了睡梦中。夜变得深沉,更加宁静,只有江水的涛声依旧,太子朱聿的朗朗书声在夜空里回响。窦妃没有睡意,相约竹红和玉燕坐在离大船百步远的江岸上,谛听着太子朱聿的书声。
“太子学习刻苦,饱读诗书,勤练剑术,将来登基,一定是个文韬武略的好皇帝!”竹红说。
“竹红丫头,嘴快不好,此言传到皇上耳边,大罪矣!”窦妃话语真诚,告诫竹红说。“说话之前当用心,姐姐已提醒多次。唉,四条大船就载了一个朝廷,太子生不逢时哪!”
“姐姐,妹妹提醒你,你刚才之言传开去,更是死罪!”竹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