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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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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妃娘娘,好生安葬窦将军,平西王已下令不伤害娘娘,娘娘尽管放心!”马宝站在前方的树林边,抢步走到弓箭手前面大声说。“平西王要的是永明王,不想为难窦妃娘娘!”
窦妃抬眼望了马宝一眼,不理睬马宝。她说不上恨马宝,更不会感激马宝,既然暴露在清军士兵的枪口之下,早已不惧死亡。窦妃感觉脑袋是木木的,她一心只想着兄长,纵然一死,与兄长死在一起,她也心甘情愿。窦妃看着满身是血,脸膛被血染得模糊的兄长,心田急速涌动着一阵阵热流,眼眶里却流不出泪水。她伸手去拔窦名望身上的箭矢,手忽然不听使唤似的颤抖起来。
“马宝将军,你想杀人,尽管放箭开枪,竹红甘愿与窦将军死在一起!”竹红大声说。
“竹红,别理马宝,马宝投靠了吴三桂,已是清狗!”玉燕望见吴三桂、高得捷和马宝退进了树林里,弓箭手也撤走了,悄声说。“姐姐,马宝说的话是真的,吴三桂和清兵撤下山了,我们安全了。窦将军英勇杀敌,连斩清军数员大将,清军将士死伤无数,他们也在流血,他们也害怕了!”
“姐姐,王将军和杨志与窦将军葬在一处,我们去路旁寻一块好地方啊!”竹红说。
“好呀,兄长有王将军和杨志相伴,在磨盘山上永不寂寞,天意如此,人只能如此!”窦妃说。
窦妃克制着内心的惶惑使自己镇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拔去兄长窦将军身上的箭矢,她在心底默默数着数,一共是二十一支箭。她没有数弹孔,她不敢数了。弹孔发黑,血凝住了,拔去箭矢的地方,细细地浸出血丝来,浸湿了窦将军的衣衫。窦妃想找水为兄长清洗脸面,可山道上遍地只有血,哪里能找到水来为窦将军洗去遍身的血渍哪。窦将军免胄而战,此时衣服单簿,哪里又能寻到干净衣服给窦将军换上呢?山道里遍地是血渍斑斑的尸首,血水染红了道路,无处可寻干净的衣服。窦妃和竹红、玉燕面对遍地的尸首,却不感到恐惧,她们的心里,窦将军还活着。但也清楚要搬走窦名望、王国玺和杨志的尸首安葬在清静的地方,她们感到十分吃力,真的希望有人能帮助她们。
“竹红,你去寻找兄长的皮酒壶,兄长生前一直爱酒,兄长需要酒壶,不要刀枪了!”窦妃说。
竹红答应一声顺山道寻酒壶去了,她在横七坚八的尸首间寻路前行,仿佛脚下有蛇爬过,她一步一跳地跳跃着,看见了道士贾自明的尸首,她重重地踢了一脚,气乎乎地骂道: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可恶的老道,何该如此下场,死了只是喂蛆虫蚂蚁,无人为你收尸!”
玉燕掏出手绢为窦将军揩抹脸膛上的血痕,鲜血凝成了硬硬的小块,轻轻一抹就掉了,但血痕印迹却抹不去。窦妃仰头透过树冠望了望的灰蒙蒙的天空,望不见了红艳的阳光,感叹了一句:
“天宇没有了阳光,是天色将晚,还是乌云遮住了光辉?玉燕,真希望来一阵雨,洗净兄长的身心。兄长是个爱干净的人,赤条条的来到人世间,也想干干净净地离去。老天爷,下一阵大雨哪!”
“老天爷好象是眼睛瞎了,心也坏了,不会体谅人间的苦难!”玉燕忧忿地说。
“玉燕,不咒天,不骂地,人间的灾祸皆因逆贼吴三桂,吴贼一人荣耀,多少百姓遭殃呐!”
窦妃话音未落,天空中蓦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仿佛几个巨大的石碾在虚空轰隆轰隆滚过,雷声由远及近,震撼着山道之上的树冠。一阵轰隆雷声滚过后,紧接着是一道霹雳闪电,蓝色的光亮把沉闷的天幕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天宇仿佛就要坍塌了,闪电撕人心魄。哗啦啦一阵喧响,瓢泼一般的雨水象是从天幕下的那道口子里倾泻下来,穿过树冠,洒泼在山道上,洗濯着山林树林,也清洗着山道路面和亡者的尸首。西风呜噜呜噜吼叫着骤然而来,吹落一片片冬日里树梢上的红叶,翩翩飞舞着撒落在山道上,遮盖着雨水洗下的血水往山下淙淙流淌,汇成一条红色的小溪。
“玉燕,老天爷应验了,送给我们天水啦!”窦妃站起身,仰望着天宇激动地说。“人无情,天亦有情,老天爷为人间苦难流泪矣。玉燕,帮我扶起兄长窦将军,我要把兄长背到路旁去!”
“姐姐,你背得窦将军动么?将军是七尺汉子,姐姐的女人的肩膀行吗?”玉燕说。
“玉燕,扶住兄长!”窦妃扶起了窦将军,转过身子说。“姐姐的肩膀不够宽,背兄长,我能行!”
轰隆隆的雷声停了,闪电也只闪了一次也就消声匿迹,西风却越吹越紧,拂摇树梢抖出令人揪心的呜呜声,把豆大的雨点吹得斜斜的直扑人的脸面。窦妃背着窦将军的尸首往上行走,腰弯成一张弓似的顶着西风前进,劲吹的西风阻挡窦妃,她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玉燕在一旁搀扶着窦妃,稳住窦妃的脚步,雨水冲涮的路面又硬又滑,雨水漫过脚背,窦妃和玉燕都感觉格外的寒凉。
“姐姐,让我背窦将军啊,妹妹也想背将军一程!”玉燕边走边说。
“妹妹,兄长好沉,姐姐小时候常得兄长背着睡觉,兄长睡了,不要打扰兄长吧!”窦妃说。
竹红找到皮酒壶赶下来跟在窦妃身旁,趟着山道上的血水迎风而上,竹红抹一把脸,欣悦地说:
“姐姐,有人来了,象是黑蛮?是的,是黑蛮,桑干、小慧也来了,最后面的是张元!”
“是么?黑蛮、桑干来得正好,王将军和杨志有人背了。护卫张元来了,晋王李哥哥派来的?”
窦妃停下了脚步,站在风雨中,雨水凌空而下哗啦哗啦地泼向她和窦将军,又从她的身上唰唰淌下,滴在山道上。此时窦妃和窦将军身上流淌的满是清水了,窦将军身上的血渍已被雨水冲涮干净。黑蛮顺着风雨飞快地跑下来,戛然止步站在窦妃跟前,抹一把脸上流淌的雨水急惶惶地说:
“娘娘,黑蛮来迟了也。让我背窦将军吧,黑蛮有的是力气。天,将军象是睡了,别再下雨啦!”
“也好,蛮子背将军不费劲的。瞧,小慧害怕了吧,小丫头害怕路上的死人了!”窦妃说。
窦妃把兄长窦将军的尸首让给了黑蛮,黑蛮背着窦将军走路显得很轻松。
张元和桑干沿山路跑下来,风推雨搡着他俩,步伐飞快,在山道上溅起一阵阵水花。
“娘娘,晋王派我下山打探敌情,敌情已明,窦将军、王将军阵亡,可见杨志么?”张元说。
“护卫张元,你和桑干去背王将军和杨志,竹红、玉燕陪着,上来一起走!”窦妃说。
竹红和玉燕停下脚步,迎着张元和桑干,一起去背负王国玺将军和杨志。雨还在不停地下,风撩起的雨雾阻住了山嘴,封住了树林,仿佛千军万马挡住了山嘴下的清军。杨志的尸首就在路旁,竹红指给桑干,桑干搂抱着杨志,慢慢地跟在黑蛮后面。桑干走路轻快,边走边对窦妃说:
“娘娘,我知山腰上有个山洞,面朝东方,冬暖夏凉,让三位将军石洞里安息吧!”
“桑干,你是本地人,听你的,只要是清静的地方就好,兄长去后不要再有人打扰!”窦妃说。
张元背着王国玺将军的尸体飞快地赶了上来,走在后面的竹红脊背发毛,她身后的山道显得阴森森的。雨渐渐小了,风势也弱了下去,树林里顿时寂静下来。竹红时不时回望一眼,她望见山嘴那儿蹑手蹑脚地上来了几个清军士兵。“逆贼吴三桂也派部下打扫战场了,损失几员将领,吴贼会痛心么?”竹红在心里思忖道。“草原上来的骑兵,葬身高黎贡山中,吴三桂只能给他们一把火喽!”
桑干说的山洞果然偏僻,是一堵面朝东南方向突兀的石崖,崖顶宛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雄鹰的翼翅下有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洞内干燥而敞亮,可容十数人席地而坐。洞口有一块弧形的天生月台,月台下面是绝壁深箐,深箐底依稀可闻淙淙水声。放眼望去,深箐连绵着层叠的山峦,一道道山峰犹如龙脊,是雄鹰展翅向往的大好河山。从山道上仅有一条蜿蜒崎岖的林中小经通向石崖,小径隐秘在小树丛莽之中,不识山的人很难找到石崖。窦妃指挥着桑干把兄长窦名望的尸首放在中间,两边放的是王国玺将军和杨志。不用石头封堵石洞,崖壁上垂下的树枝和藤蔓是石洞的绿色屏风。窦名望、王国玺和杨志头朝洞内静静地躺着,仿佛熟睡了一般,可就是没有了一丁点儿气息。
“娘娘,东边天一亮,三位将军就可以起身看太阳了,夏不怕风雨,冬不怕冰霜!”桑干说。
“兄长,安息吧。也许是天命注定,磨盘山是你永远的家!”窦妃站在洞口,向兄长、王将军和杨志行了鞠躬礼,深情地说。“天近黄昏,风息雨住了,名瑛妹妹还要赶路去寻找皇上,寻找嫂嫂和侄儿窦星。兄长放心,妹妹一定会照顾好侄儿窦星,让他长成象兄长一样英武的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