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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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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武被卫士推到平西王吴三桂的大帐前,正值黄昏时分。他抬头望望深邃幽蓝的天空,望不到星星和云絮,却望见了一群乌鸦自东向西飞过草坝上空,那一片黑色的鸟影仿佛一个个幽灵,无声无息。传说乌鸦对死亡有一种特别的预感,它们能感知人的灵魂离开躯体前的特殊气息,它们就寻觅着这种气息追逐人的灵魂。“不祥之鸟!”杨武不敢再望那些乌鸦,他的心嘭嘭嘭地跳得十分厉害,一个令人恐慌的念头袭上心头:“莫非今日我杨武逃不脱吴三桂的魔爪了,那一群乌鸦就是来迎接我的三魂七魄的!”说也奇怪,吴三桂从沧江边率大军达到这个草坝时,夕阳还在西边山梁上,大军本还可以走一程的,可吴三桂偏偏说:“不走啦,别追永明王太急,就在这山青草绿的坝子里安营扎寨!”在杨武看来,这个草坝是水冷草枯的,哪是什么山青草绿呐。“这草坝,就是本将军率大明朝将士安营扎寨的地方,我把它当作是自己的再生之地,我能从晋王李定国的火枪下逃脱,满怀信心地投奔清军统帅平西王吴三桂,最后却被吴三桂押解到这草坝里来,命运怎能这样开玩笑,让我费尽心机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这恐怕是我的终点哪!而那马宝,没费多少劲,深得吴三桂信任,已然成为心腹,委为征讨永历皇帝的副先锋官,天呐,我究竟错在哪里,自己也是在尽力为平西王办事哪,并且我的归顺之心比任何人都要真诚。或许,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命该如此!”
“杨将军,请进帐,平西王爷可没有耐心等人!”一个卫士催促道。
“别忙,我只想看几个星星,怎的今晚看不见天上有星星呢!”杨武忧伤地说。
大帐里,烛火通明,帐内亮如白昼,两盆红彤彤的炭火更把帐中烘得温暖如春。吴三桂坐在正中的一把红木椅子上,神情肃穆,显出王爷的威严。高得捷、马宝、石汗、真沙里布、拜蔡、了土哈、陈不禄、牛禄杜大、巴陵等满汉将领分列两旁就坐,人人不苟言笑,面目拘谨,给人一种盛气凛人的感觉。杨武谨慎地走进大帐,先见过众将领,再向吴三桂行了礼,带着哀怨的口气说:
“杨武参见平西王爷,见过众将领。杨武有罪,请平西王爷从轻发落!”
“杨武,你既知罪,罪孽深重,岂能从轻发落,军杖不加身,死罪不可饶!”吴三桂说。
“王爷,杨武所犯之错,不至于死呐!”杨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板却挺得很直,仰着头大声说。“杨武所断藤桥,完全是为了堵住白文选和祁三升两路兵马过江与晋王李定国合兵一处,那白文选兵到沧江,过不得江,已散窜山林,溃不成军。祁三升亦不敢来,李定国所统兵不足万人,平西王大军追剿李定国易如反掌,擒拿永明王朱由榔指日可待,王爷,杨武不求有功,只求王爷开恩,准允杨武将功补过。此去腾越,山高水险,杨武愿作先锋,捉拿永明王献于王爷!”
“杨武,你若无罪,奈何跪地求饶,既跪矣,你已认罪!”吴三桂面不改色,话语句句如刀□□向杨武。“你大罪有二。其一,断桥阻我大军过江,延缓数日,永明王安然撤离永昌,本王于大理火速赶来,本想招降永昌知府擒拿永明王献本王帐前,省我大军劳师动众赴腾越,今耽怠时日,走腾越擒永明王,过高黎贡山我将士需以性命相搏,损兵折将几何犹未可知;其二,本王乘竹筏过江,险些丧命,说你杨武与那摆渡人同谋陷害本王亦不为过。有此二罪,本王岂能饶你!”
“王爷,杨武征调民夫赶造竹筏,摆渡王爷大军过江,其是功劳哪!”杨武强求道。
“杨武,本王给你机会,能不能活,全凭你的本领!”吴三桂看似不动容颜,其实心里已有了主意,既给杨武求生的机会,又要让杨武临死还心服口服。“石汗、真沙里布、了土哈,立于帐中!”
石汗和真沙里布、了土哈三个满人将领起身,并排立于帐中,他们三人不知道吴三桂有何吩咐,只是笔挺地站立着等得帅命。杨武自知跪求于事无补,起身站在一边,狐疑地看着面目凶悍,虎背熊腰的三个满人将领,却不知道吴三桂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但他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杨武,你面前是三位将军。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为与三位将军帐内摔跤,你胜两位可免死;二是你与三位将军帐外赛马,依然是你赢两位将军可活。你若放弃,即刻推出帐外斩首!”吴三桂两手把在红木椅圈上,此类坐椅彰显着大明风度,吴三桂的口吻跟阎王爷的判词差不多。“如何?”
“平西王爷,你指给我两条路,两条都是要命路哪!”杨武凄楚地说。
吴三桂摊开了底牌,在坐的几个将领轻轻地笑了笑,站在帐中的三位将领举起手耸耸肩,轻快地跳跃了几下,以显示他们摔跤的能耐。杨武面对三位熊罴似的满人将领,自知选择摔跤完全没有机会,选择赛马还要一线生机,尽管满人将领善骑射,自己的骑射本领也不弱,于是他选择了赛马。
“众位将军,杨武选择赛马,还算明智,请帐外观看,以作见证!”吴三桂说。
吴三桂说罢起身径直往帐外走,他抬头挺胸全不顾旁人的感受,两个卫士呼应而入,抬着吴三桂的坐椅尾随到帐外,吴三桂选择一个可视前方开阔草场的地方停住脚步,卫士抬着坐椅跟到他身后,摆好坐椅无言地退在一旁,吴三桂坐下,说:“天未黑,黄昏时候赛马正好看!”高得捷、马宝等将领依次走出帐外,分列站在吴三桂两旁,手握腰间宝剑凝视着前方。卫士们好象事先已知道吴三桂的意图,牵出四匹马在草地上等候。杨武第一个走向马儿,左瞧右瞄选中了一匹枣红马,与马儿亲热了一下,再拍拍枣红马的肩胛,然后翻身上马,马儿四蹄蹿动着意欲向前方飞奔,杨武捋着缰绳跃跃欲试,他苦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此时他纵马飞奔,也许能逃脱厄运,但他回头一望,左右都有数名弓弩手拈弓搭箭瞄着他,只要他稍有不轨之举,数支利箭就会射向他。
“王爷,章京石汗先上,输了还有两位兄弟扳本!”
石汗跨上马背,拍马与杨武枣红马看齐,发令官挥动小黄旗,喊道:“开始!”杨武心急,口令未落即纵马飞奔,冲在了前头,石汗虽晚一步,可是不出百步即赶上杨武,乘两马并行时揪住杨武后背,象老鹰抓小鸡那样将杨武揪下马背,掷在草地上,枣红马飞奔一程,回转身来看着草地上的杨武,刨着前腿提示杨武站起来。杨武鱼跃起身,说:“枣红马,只有你怜惜我也!”
吴三桂拍了—下椅背,围观的将士们有的拍手,有的高声欢呼,也不知道是为谁喝彩。暮色苍茫,草地上浑浑沌沌,但人们高昂的兴致似乎觉得草坝上是亮堂堂的。发令官看好杨武和了土哈骑上马并排站定,舞动小黄旗,高声喊:“第一局,章京石汗胜。第二局,了土哈上场,准备,开始!”
了土哈完全不给杨武机会,才纵马奔出不过三十步,就把杨武擒过马来,横搭在马背上转一个圈回马奔到吴三桂和众将士面前,将杨武掷下马下,说:“王爷,了土哈六岁就会骑马,谁能胜我!”
杨武翻身起来,自知连输两阵,性命不保,爬到吴三桂跟前,哀求道:
“平西王爷,杨武性命休矣,不敢奢望,仅有一事相求。前方半里路有林家两兄弟的坟莹,杨武死后只愿与林家兄弟埋在一处,在这草坝里不为孤魂野鬼,心愿足矣,请王爷成全!”
“将死之人所求,本王都可应允,除了哀求活命!”吴三桂说。“杨将军请上马,骑马而去!”
“谢平西王爷,最后还让我乘马奔腾!”
杨武牵过枣红马,以脸膛贴紧枣红马瘦削的脸,悄悄地说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话,枣红马似乎懂得了杨武的心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杨武对枣红马心存感激,禁不住泪流满面,他一挥手拭去脸颊的泪水,悄声说:“走吧,枣红马,你是我唯一的依靠,请最后送我一程!”
“杨将军,且走好,黄泉路上你不孤独,有许多弟兄等着你哪!”马宝大声说。
杨武跨上枣红马,回望吴三桂和众将领一眼,策马飞奔而去。没有人追逐他,只是真沙里布把早已搭好的箭“嘣”的一声放了出去,杨武后背中箭,应声落于马下,在草地上挣扎着向前爬行,枯黄的冬草在他身下倒伏了,但他背上箭羽却在暮色中摇曳,不知道他要爬向何方。
“哇,哇哇……”
一群乌鸦从虚空飞过,黑色的身影遮住了半天的星光,好象是从虚空间前来召唤杨武的灵魂的幽灵,把黄昏时分的草坝闹得阴风惨惨,令人心惊胆寒。不知为什么,吴三桂听到乌鸦的叫声,惊慌失措地起身就跑,把自己的坐椅也掀翻了,他朝着自己的大帐没命似的奔跑,边跑边说:
“章京高得捷,章京石汗,章京马宝,把那一群黑乌鸦统统灭掉,卫士,点好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