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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泪眼模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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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苗说:“付墨?没有。”
李幸在身后松了口气,随手挠了下狼狗的脖子,把桌上掰碎的剩干粮喂给它吃。顾舟澈却没走,他低头想了会儿,耐心又问道:“那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大,个子挺高的,不太爱说话?”
他根据许清彦跟他讲的一些模糊轮廓大概勾勒,心下却也知道没戏,只是有点不甘心。他在这里观察了这么半天,里面干活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个高体壮的也不在少数,这个条件范围依旧太宽了。
果然,老苗又摇摇头,“这样的人这里多的是,没有叫付墨的。小同志,你还有别的事吗?”
顾舟澈看出这个大爷虽然语气挺和善,但想靠打听从他这里问到人几乎不可能,只好道:“谢谢您了,打扰了。”
李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顾舟澈,白白净净的,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说话的时候带点外地口音。他眼睛望着市场里面,眼中情绪很是落寞。见老苗关上了窗户,才抓着肩上的包走出大门外。
李幸收回目光,专心撸狗。老苗打了个哈欠,“你让它出去吧,臭气熏天的,明天带去洗洗澡。”
顾舟澈走了一段,又拐了个弯绕回去,正好是避开传达室的死角。他刚才在周边磨蹭,发现传达室后面有一段墙没有砖,用铁栏杆封了起来,站在这里,能一览无遗地看到整个市场。顾舟澈鬼鬼祟祟地踩着碎了半块的水泥墙底,刚抓着栏杆站直身体,先听到了紧贴着的传达室里透出来的说话声。
老苗咳嗽着,“前天带回来的人没事吧?”
李幸的声音,“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但是冯哥说,这是恩人,不能让王荔枝知道,先让他藏两天。”
老苗:“你俩门对门,王荔枝会不知道?”
顾舟澈轻手轻脚地从铁栏杆上爬下来,贴着墙根悄悄走掉了。
市场里飘荡着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并不好闻,掺在寒冬的空气中死气沉沉的。风愈刮愈大,方才阴沉的天缓慢压下来,吹在身上的风仿佛带着冰渣,这是要下雪的预兆。他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首先确认: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背影,到底有没有可能是付墨?
六年多没见,他对于付墨如今的样貌和改变一无所知,这个猜测未免有些过于荒唐了。但那晚刹那熟悉的感觉又令他困惑,他不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产生这样的熟悉感,而且,能让他记忆深刻的背影,也只有这一个了。
如果付墨不在这里,他想方设法打听探究,最坏也不过是白费功夫;如果付墨在这里……
顾舟澈捂着脸,试图稳住自己忽然狂跳的心脏。捂了半天没用,无奈地深吸一口气,他发现单是这样猜想,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原来非常非常想见到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冷风吹在发烫的脸上,顾舟澈模糊地想。
刚刚转学到新学校的时候,他很想念付墨;不愿意跟同桌说话,在班里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他很想念付墨;和许清彦重逢,听他说起付墨事情的时候,他也很想念付墨。这些想念的感觉都与他有关,却每次都不一样。现在因为微乎其微的有他消息的可能,这份心情又与之前的所有都截然不同。
接近黄昏的大街上,从起风起便行人稀少,偶尔只有几辆车路过。顾舟澈正站在路边走神,忽然看到一只小灰猫从路边光秃秃的树丛里跑出来,低头舔爪子。他心里一动,走过去蹲下,小灰猫抬头看他一眼,继续舔着爪子,毛发被风吹动,看起来像是发抖。
顾舟澈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小灰猫稍微躲了一下,察觉到手的主人并无恶意,立刻乖顺下来,还主动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想起那晚夜色里看到的背影和沉静姿态,心里忽然被不知名的感觉击中。手下抚摸着小猫的动作顿时变得无比轻柔,好像透过瘦小的身躯,触摸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雪从傍晚开始下,细细碎碎地,只下了二十多分钟就停了,地上只有一片湿漉漉如雨般的印迹。顾舟澈回到学校时,正好赶上晚饭,期间罗勋打电话给他,问他带没带伞。
顾舟澈往宿舍跑,“我已经到楼下了,不用伞不用伞。”
几个没课的舍友在等他一起吃饭,看他风尘仆仆一身寒气地跑进来,舍长说:“小顾下午不是没课吗?”
另个舍友道:“肯定又找他的小基友玩儿去了。”
舍长痛心疾首,“你自从认了你的小基友,就好像不再属于这个宿舍了。我看你退团也是早晚的事情。”
另个舍友:“对。”
顾舟澈:“没啊,没啊,我不会的。”赶紧左右哄。
罗勋给他头上搭了条毛巾解围,“先去洗个澡,不然要感冒了。我们等着你。”
顾舟澈没感冒,许清彦的感冒却一直没好。
顾舟澈拎着吃的和药去看他,许清彦因为懒得动弹,把手机贴在上铺床板上看动漫,不时指挥顾舟澈帮他回微博消息。看了一会儿,闹钟又响了,又让顾舟澈给他切换频道,他要看方老师直播画画。
顾舟澈姿势别扭地给他输频道号,“你的方老师还做直播?”
“是啊,他每周会有一个固定时间段给我们直播画画,不过频道有密码,只有我们少数几个老粉能进来。”说着,频道进入成功,顾舟澈一看,果然只有十几个人在里面,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直播的人也安安静静的。
直播的画面是屏幕,偶尔会看到有手出现一下。画画的人很耐心,看直播的人也很耐心,只有许清彦,在画面外大声感叹,反复赞美,还呼噜呼噜地擤鼻涕。
看完两个小时的方老师直播,许清彦昏昏欲睡。顾舟澈帮他把药盒和没吃完的东西收好,叮嘱他:“五个小时以后再吃一次药,记住没有?我走啦。”
他没有跟许清彦说自己去过市场的事情。
没有跟罗勋说,因为罗勋本就不知道付墨的存在,他不想把自己的烦恼强加给别人。而以许清彦的脾气,要是知道可能有付墨的消息,肯定二话不说,拉着他立刻就跑去市场翻个底朝天。他自己都不确定,也深知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不能立刻有结果也没关系,他只希望这份突如其来的念想能持久一点,这样他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许清彦闭着眼敷衍地点头,下一秒就睡着了。顾舟澈关上门,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自己出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吃晚饭,心里蠢蠢欲动,在拉面馆呆坐了二十分钟,还是一咬牙背起包,跑去公交车站。
从南到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能去城郊的公交车是最老式的那种,一路摇摇晃晃。车内暖气充足,车窗上凝满水气,衬得窗外霓虹车流都如融化的琉璃瓦般斑斓迷蒙,行驶到哪儿了都分不清。等顾舟澈终于下车时,车上只剩下他自己。接近深夜,路上也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顾舟澈左右看看,自己都觉得这样跑来有点病态。要是被罗勋和许清彦知道了,肯定觉得他那晚在这里撞鬼了。他循着记忆拐过几个路口,找到市场的方向,忽然远远看到市场那边灯火通明,还乱糟糟的。
都十点多了,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已经关了么?
他不太清楚第一次来的那次是晚上几点,但肯定超过十一点了。也许当时刚关不久?现在还在收拾?
不管关没关,他的目的也并不是要进去,他只是想在周边转转,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说不定还能再碰见那天晚上那个人。顾舟澈沿路朝那边走,特意挨着路边的枯枝走,想找找那只小灰猫。结果小灰猫没找到,快走到市场门口时,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吵闹声清晰起来,竟像是很多人在吵架。
顾舟澈溜到那块坏掉的墙后边,透过铁栏杆,看到市场里面亮着灯,院子里停着三辆警车,许多人站在旁边,边骂边推搡,眼看要动起手来。那天在传达室里撸狗的男人带着一拨人站在最后面,冷冷地看着闹剧。
他们对面,几个警察从帐篷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王荔枝。王荔枝表情不太好看,目光四下巡视,看到了远远站着的李幸,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我出来!”
“你还能出来?”李幸嘲道。
霎时,一群人高声骂着涌向李幸,立刻被李幸周围的人挡住了。现场顿时失控,一位警察皱眉呵斥:“王澎,你不要把事情闹大!”
王荔枝不吭声钻进警车里。
有人小跑着朝传达室这边过来了,身后警车缓缓开动,一群人跟着往这边涌,顾舟澈连忙找地方躲。四下都空荡荡的,躲在树干后面也还是目标太大,便循着一排只剩枝干的林子往后钻
这里也不知道种的什么树,横七竖八的枝丫特别多,顾舟澈艰难地在里面钻行,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好容易看到树后面有个岔道,连忙一头钻进去。
他躲出去不过十几米,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听得很真切。岔道尽头是扇铁门,中间又拐了个弯。顾舟澈贴着墙壁,朝里面探头看,觉得阴森森怪恐怖的,心想干脆先躲在外面靠马路的地方,等那些人散去再说。一回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一只大狼狗站在路口,正盯着他。
顾舟澈一眼就认出这是传达室门口那只,大门开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顾舟澈上初中的时候目击别人被狗追过,对这种个头比较壮的犬类一直有点抗拒,一瞬间整个人吓呆了,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他头皮发麻,手脚冰凉,盯着眼前不出声的狗,心里像是被塞了个冰坨,当下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要死了,说不定会被狗吃掉。
这狗是散养的,浑身毛发粗粝,个头也比一般的狼狗大。一人一狗僵直在原地,顾舟澈耳中“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他看着被狗堵得严实的路口,明白试图出去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往岔道里面走,说不定能通往别的路脱身。
这么想着,顾舟澈轻轻动了一下。他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心里又紧张,一下动作大了些还弄出了声响,吓得他顿时满头冷汗。可是狗只是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依旧紧盯着他,并没有做出攻击的举动。这让顾舟澈悬在喉咙的心稍微平稳了一点,也许它只是无聊?想看看这个人在做什么?如果自己走开了,它是不是也会走开?
顾舟澈缓慢深呼吸,努力在心底催眠自己要冷静冷静,千万不能慌,让狗觉得自己可疑。他眼睛望着狗,贴着墙壁,又朝巷子里挪了几步。狗见他动了,立刻跟上来,也往前跑了几步。
顾舟澈要窒息了。他腿开始发抖,心底一片绝望,可是眼前的处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硬着头皮贴着墙,继续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里挪。
狗一直随着他的节奏跟着,挪到彻底陷入黑暗的深处时,顾舟澈脑海中已经想到自己后事处理的相关手续了。忽然他手下一空,身后的墙壁似乎到头了。顾舟澈连忙一摸,发现岔道里面竟然还有个岔道,中间断开往里一拐,通向了另一条路。
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溃,猛然转头朝巷里拔足狂奔。几乎是同时,狗也猛地冲了出来,同时对着顾舟澈的背影狂叫起来。
顾舟澈当然知道越跑狗追得越凶,可现在停下来无疑是死路一条,只能拼命跑得更快。可是没跑出几步,顾舟澈心里就爆炸了,这条路尽头连铁门都没有,竟然是封死的!
狗的速度非常快,在他步伐犹豫的瞬间,已经携着腥气到了他背后。与此同时,一道风声几乎贴着耳边响起,一只手抓住了顾舟澈的衣领,猛然一个转身把他朝后甩去,一脚把狗踢飞了。
这一下爆发力极强,狗飞出去撞到墙,发出一声哀嚎,并没有立刻再扑上来,反而退了几步。混乱中顾舟澈感觉自己被人揽住腰间,猛然往上推了一把,下意识伸手攀住墙头,还没抓稳就听到愤怒的嘶吼声,身后的人手上猛一用力,自己被人扯着,重重地摔过墙头。
僵硬潮湿的石砖地震得顾舟澈整个后背都麻了,即使有背包挡了一下,他也用了好几秒钟才恢复视觉和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如同吸了一口冰渣,害怕和慌张带来的冲击感还没完全消散,顾舟澈侧过身去,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嗽着,还强忍着痛苦,努力抬头去看刚才帮助自己脱身的人。那人的喘息声近在咫尺,顾舟澈往前凑了凑,察觉到对方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逐渐在混沌中分辨出对方的样貌。
一片漆黑里,轮廓与五官如潮水褪去后缓慢成像,一如成长悄然剥落数年漫长时光。
顾舟澈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凝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淌的,滑到下巴尖的还没来得及变凉,已经被新的滚烫的泪水冲刷掉。他的眼泪汹涌得像开了闸口,毫无自觉地失控了。
泪眼模糊里,他感觉到对面的人抬手,擦了擦他的脸。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说哭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