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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顾舟澈在门 ...

  •   批发市场位于滨北的最角落里。
      天刚微微亮时,清洁工开始工作。他从马路的尽头开始清扫,绕过了批发市场的大门,草草收工,推着清洁车走向下一条街。
      铁门又虚掩了半个多小时,依然泛着深青的天色里走来一个人,披着大衣,从离门不远的传达室走出来,把两扇铁门依次大大拉开,站在门口点了支烟。睡在铁门旁的一只狼狗抬起头来,又伏下去。他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的院子里隐约有灯光亮起。
      很快,谈话和洗漱的声响陆续苏醒,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咳嗽声、招呼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一扇扇简易房前的门被打开,临时工和常驻户开始起身活动,互相招呼着。门口抽烟的看门人把烟蒂扔在地上,走回传达室,拉开小窗,搬出一个陈旧的煤球炉子,开始生火。浓浓的黑烟从地面飘至屋顶,已经散去了大半。
      这里是老城的缺口,依旧保持着十几年前的生活状态和习惯。南北往来的人们混杂在这里讨生计,明面上是有进有出的物流市场,内里却暗潮汹涌,盘踞着当地根虬极深的几股势力,从几个年代前初露苗头,发展至今已经面目清晰,相互博弈。少数人掌握着人脉与劳动力,控制着以此处为源头或中转的物资命脉,深藏内陆的北方小城市,黑势力往往也善于隐藏在市井烟火之下。
      老苗生完炉子,让炉子在门口放着散尽烟,然后才把它拎进了传达室,把狗盆拿出来给狼狗放上,关上了门。他烧上一壶水,开始坐在窗口前看报纸。卖早点的摊位们早已在街头巷尾支起来,一些年轻粗野的男孩子跑进跑出地买早餐,李幸提了一包豆腐脑给老苗送来,“苗叔,今天冯哥来吗?”
      “说是来。”老苗简短道。
      李幸应了一声走出去,随手给他关上门。在他身后,清早拉第一批货的卡车缓缓开进来,立刻有人大声招呼着,一群人涌上去开始卸货。
      李幸的棚子靠西,一排连着五座打通,下面带的伙计三十多个。他吆喝着人手忙进忙出一早晨,卸了六车桔子,还有一车耽搁在路上。李幸一边看着伙计往车下扔桔子,一边打着电话:“我知道你也没办法,但货我不能不发吧?路冻上了?我说了让你早一天出吧?”
      对面啰啰嗦嗦,李幸耐心听完,说:“你这一车我不能要了,你爱给谁给谁吧。”说着挂了电话,斥骂扔着桔子玩心上来的伙计:“再他妈瞎闹腾别干了!”
      逼近中午,太阳照耀得周围开始微热起来。他鼻尖渗出汗,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屋里屋外地转来转去。忽然有人喊:“幸哥,出来下!”
      李幸走出门,远远看见派出所的老张骑着自行车朝他们棚这边过来了。李幸暗骂一声,笑脸迎上去,“张主任来了啊?”
      老张刹住车停下来,含糊地“嗯”了一声,“忙着呢?”
      “忙着呢。你吃过饭了?一块吃啊。”李幸说着就招呼一个伙计去叫几个菜。
      “不吃,不吃。”老张从兜里掏出一个本来,“统计下人头吧。”
      “哦哦。”李幸装模作样地凑过去,粗略看了一眼,“还是那些人,张哥,我这里天天进进出出多少人你有数,就上个月来了岭县的小周,当天不就给你登记了。”
      “是吗?”老张抬头看李幸,“不然我见下冯哥。”
      李幸愣了下,笑道:“这事儿还用找冯哥吗?这简单,我把他们都叫过来你看看。你们!都过来过来!”登时,远处的近处的,坐着的站着的,参差不齐的几十口人全都哗啦哗啦往这边涌。
      老张看着没吭声,合起本子,“都别过来了,我进去看看。”
      李幸看着他,“张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烈日当头,却几乎一点温度都没有。偌大个市场嘈杂着,这一小片忽然诡异地安静了。忽然有人不远不近地打了声招呼:“老张来了啊。”
      众人回头,李幸越过老张的肩膀看到朝他们走来的中年人,忙叫道:“冯哥。”
      周围伙计跟着,长长短短的“冯哥”此起彼伏,冯哥说:“怎么也不让老张坐下?”一手推着老张后背,让人把帘子掀开,两人一齐走了进去。
      李幸示意站在自己旁边一个伙计,“赶紧提两壶水来,给冯哥泡茶。”
      冯哥拉着老张在棚里坐下,老张目光四望,只见棚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货、架子、板床、摩托车和机油桶,成堆的大纸箱,还有锅碗瓢盆,乱七八糟,丝毫没有条理,却也一目了然。冯哥置若罔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接过伙计递来的茶水,“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身体怎么样?”
      “我身体挺好的,冯哥不用挂心我。”老张回过身,他跟冯哥说话就不绕弯子了,“前天铁东那边死了个人,有人看见车开到市场来了。”
      冯哥“嗯”了一声,“什么样的人?”
      “年纪不大,铁东那边的一个小流氓。”老张看着冯哥,“局长昨天去省里开会了,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冯哥,你可得帮我,现在是什么时期,我老张再有几年退休了,付不起这个责任。”
      “你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冯哥把茶递给他,“当时就死了?几点的事?”
      “夜里三点多,送医院路上死的。”老张接过茶,但没喝。冯哥点点头,“行,你先回去,我打听打听。”
      老张骑着自行车走了。李幸掀开帘子进来,“他妈的这个张顺利,听见动静来得比狗都快,他怎么不去问问对面王荔枝呢?我看他也跟王荔枝一伙的!”
      “你少说两句吧。”冯哥道。李幸立刻截住话头,“人死了?”
      冯哥点点头,“你找人去看看,盯着王荔枝,这两天就先小心点,谁来也别接待了。我下个星期趟海南,走之前把这事办利索了。”
      李幸应着,“那小子怎么办?”
      冯哥端茶杯的手停了停,回头朝帐篷深处看了看,那里什么都没有,“再过几天,先别让他露面。虽然那天晚上黑,但既然有人去报信,就保不齐有人看见他。你把他给我藏好了。”
      李幸说:“明白。”
      冯哥喝完茶就走了。李幸送了送,回头一看已经快两点了。王荔枝的棚子就在他们对面,遥遥隔了整个市场,此刻帐篷帘子半搭着,三三两两的伙计躺在外面睡觉,王荔枝正坐在帐篷里面算账。
      去买饭的伙计早回来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分吃了,给他留了一份,用提盒温着放在门口。李幸打开提盒,从里面端出一份饭,走进棚里,绕过杂七杂八径直走到最里面,拉开中间一道隔门,里面还有一间小屋。
      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倚着墙壁沉默坐着。
      室内几乎没有光线,一股封闭的霉味扑面而来,墙角还有些散落的煤渣和灰尘。李幸走过去,把饭放在地上,说:“小兄弟,对不住,还得再委屈你几天。”他蹲下去,腿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手上拆着一次性筷子,“那天晚上多亏你了,冯哥交代要把你照顾好。这里环境不怎么样,你再忍忍,等过两天外面消停点,我再给你找个住处。”
      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地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接过李幸手里的东西,说:“谢谢。”
      模糊的阴影下,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李幸舒了口气,“那你先吃饭,我待会儿给你送点水来。”说着走出小屋,关上了门。
      太阳下去得很快,李幸走出帐篷,忽然就发现有点起风了,远处灰蒙蒙的天色压下来。伙计们互相招呼着起来,拿着帆布开始盖桔子。李幸走到传达室,老苗正在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睡眼惺忪的脸,“走了?”
      “走了。”李幸叫了一声狼狗,狼狗朝他跑来,嗅李幸的手,“苗叔,这几天有人来找我的话,你就说不在。冯哥最近也不来了,你帮着照看着些。”
      老苗问:“谁来?”
      李幸说:“没谁来。不过要是除了派出所以外的,你就给我打个电话。”
      老苗点点头,指指门外,“这种是不是?”
      李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门外,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儿。老苗说:“他跟这儿转悠一个多小时了。”
      顾舟澈在门口踌躇一个多小时,一是没下定决心,二是他怕狗。
      那只狼狗一直耷拉着眼皮趴在门口,可是进进出出每个人它都能看到,只要他一有朝那边走的意思,狼狗的目光就转过来看他。
      这会儿狼狗跑进传达室了,顾舟澈犹犹豫豫的,又张望一会儿,终于朝传达室走过去。
      李幸和老苗在屋里,看着那个男孩儿忽然就过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他伸手敲了敲紧闭的小窗,老苗伸手拉开,“有事儿吗?”
      “您好,大叔。”顾舟澈被冷风吹得鼻头通红,“我……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老苗问。李幸抱着狗头,身体也有点紧绷。
      “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付墨的人?”顾舟澈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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