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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付什么?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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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很陌生,传到耳中,顾舟澈却忽然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这样哭过了。即使是重遇许清彦的时候,也能用理智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在这样的黑夜里,他的所有惊惧、怀疑,他几乎第一眼就确定却怯于肯定的犹豫,都随着这句话而一锤定音。
他伸手摸索着,摸到对方肩膀,小声喊:“付墨?”
“嗯。”对面的人轻声回应,一只手掌抓住了他颤抖的手臂,“顾舟澈。”
这一声称呼出来,刹那间,心海翻涌,浓烈的情绪冲入胸膛,顾舟澈大脑一片空白,哭着一把用力抱住付墨。
两人摔下来时都还在墙根,付墨因为一只手紧紧抓着顾舟澈,半边身子几乎擦着墙下来的。此刻顾舟澈猛地扑过来,付墨整个人都被拍到了墙上。他没有挣扎,顾舟澈却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慌张地掉着眼泪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付墨刚要开口,一墙之隔的遥远处传来一声狗的咆哮,夹杂着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吓得顾舟澈一愣。付墨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提起来,“来。”
顾舟澈被他拉着,黑暗里又拐了一个弯,他听到了铁门摩擦的声音。付墨让他进去,在他身后动作很轻地把门关上了,只发出了一点动静。顾舟澈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敢出声,但刚哭到一半的后劲儿还没下去,两只手紧紧捂着嘴,在原地站着。
没一会儿,他感觉一双手把他潮湿的双手拉了下去。付墨说:“没事。”
此刻周身无比寂静,隔绝了风声和脚步声,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付墨就站在顾舟澈身前。他历经少年蜕变的嗓音没有了初中时期的稚嫩,没有改变的是依旧区别于年龄的低沉平静。而他说话时的语气让空间忽然无限倒退,恍惚间像是回到那年闷热干燥的十月,他们坐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对方的胳膊。
顾舟澈静静地站在付墨对面,他那颗本在胸膛里横冲直撞的心此刻忽然落地,沉浸在厚重无声的往事里。
两人全都一动不动,也不出声,静静地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顾舟澈的视线逐渐适应了屋内的暗度,他眨了眨眼,看到付墨正凝视着他。顾舟澈下意识地对他笑,同时想哭的情绪强烈地涌上来,顿时又哭又笑。
顾舟澈尴尬地背过身去用胳膊挡脸,“你先、先等会儿,我冷静一下……你别看……”
付墨似乎也笑起来,抬手轻轻揉揉他的后脑,“别哭了。”
他一如既往地不会安慰人,但简单的动作语言却对顾舟澈很有效,一直无法控制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伴随着理智的回归,逐渐平复下去。但顾舟澈刚吹了风,脸上又冰冰凉到处是眼泪,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房间里很冷,地是水泥地,还透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方才没有留心周围,此刻顾舟澈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心里一凉,“付墨,你住在这里吗?”
付墨拉他去墙边坐下,说:“不是。”
听他说不是,顾舟澈心里稍微松了一下,但随即又提起来。这个地方简陋又脏旧,连张床都没有,也没有长期生活的痕迹,顿时紧张起来,“那这是哪里?出什么事了?”
付墨安抚地抓住他手腕,轻声说:“没出事,别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顾舟澈,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顾舟澈迟钝察觉到,心里酸胀又温暖。开心的感觉忽然驱散了所有情绪,他没去细想,却本能地忽略其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这份心情重要。
顾舟澈怀里抱着书包,挨着付墨坐着。他的一只手腕还被付墨握在手里,也没有在意,因为室内太过安静,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小下去,“我前几天晚上路过这边,好像看到你了。我当时就觉得那就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付墨似乎愣了下,却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问:“你在这里读书?”
“嗯。”顾舟澈歪着脑袋对他点头,“我刚念大一,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你……”他喃喃道,“真险啊,要是当时我志愿填了别的城市,我就见不到你了。”
要是他再多考几分或者少考几分,要是他没有被说服,执意要留在当地读大学,要是那天他没有陪许清彦来拍戏……那几秒的背影将孤独地消失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而他则走过陌生城市,同片月光下,对隔空擦肩一无所知。
顾舟澈趴在自己书包上,小声说:“付墨,我真的特别想你。”
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付墨成绩好不好、能考多少分、是否上大学了,他再次见到了他,已经满心感激。
握着他手腕的手,悄然握住了他的手掌。顾舟澈浑身一颤,付墨的手掌有力而温暖,无声地包裹住他的手。
顾舟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淌出来了。从以前到现在,这份沉默无声的回应,一直在他心里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别人不了解付墨,所以别人不懂,但他懂。这份懂得在他成长之后,有了更多、更复杂的意味,付墨交给他的,远不止友谊这样多。
顾舟澈偏头蹭掉自己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却听付墨问:“你和你妈妈,还好吗?”
付墨是知道他父亲去世的事情的。顾舟澈使劲点头,“我和我妈都很好,没事。你呢?”
付墨“嗯”了声,“我也没什么。”
“你别想骗我。”顾舟澈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严肃道,“哪里好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许清彦转达的那些,他转学后的付墨,高中的付墨,他可都记在心里,一点都没忘。眼下虽然没问,但也能看出来他过得并不是什么平静日子,甚至有可能糟糕到超出他的想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依旧难受,但他看到付墨看着他,只是微笑不说话,心里倏地又软塌塌了。
顾舟澈在心里酝酿了一下,又要开口说什么,付墨忽然转头看向另一边,轻声“嘘”了一下。
顾舟澈立刻收住话头,两个人安静下来,他听到有吵吵闹闹的声音从门外不远处传来,这次却不是刚才他们进来的那个门,而是对面另一扇门,非常简易,好像只是一块木板竖在那里。门外声音嘈杂,好像有人开了灯,昏黄的光线顺着木板的缝隙流淌进屋里。
一墙之隔的距离,顾舟澈顿时又慌张起来,他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瞪大眼睛看付墨。付墨却很平静,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在他手背上写:冷不冷?
顾舟澈下意识想点头,连忙又摇摇头。付墨松开他的手站起来,门边放了一个背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搭在了顾舟澈身上。顾舟澈看他行动自如,心稍微放下去了一点,把外套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一起搭着。他手在付墨手背上写:是什么人?
搭在外套下的两只手很快温暖起来,看不见的环境下,触觉变得加倍敏感。付墨的指尖缓缓在顾舟澈手心里滑过,坚硬的指甲和柔软的指腹存在感超出一切的强烈,让他有些分神,过了一会儿才想到去分辨他写了什么:不清楚。
付墨说不清楚,其实他对周围早已有了大概的了解。但如果对顾舟澈解释,不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还会让他害怕。
果然,顾舟澈神情虽然依旧忧虑,却没有表现得过度紧张。相反,突然的相遇带给了他无端的勇气,心里虽然不安,但却异常坚定。他的想法很简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站在付墨这边。如果有危险,他也要想办法跟付墨一起面对。
所幸,没过多久,外面的灯光暗下去了,吵闹声也逐渐平静,似乎所有人都睡了,只留了远远一盏灯,能从门缝里看到细微的一点光。顾舟澈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发出大的声音。两个人依旧靠在手上写字来交流,速度慢下去,能说的话也开始有限,他们只能简短地交流一些分别后的情况,写字写到两只手心都滚烫。顾舟澈一开始趴在膝盖上,后来怕付墨冷就倚到墙上,不知道到了几点的时候,他靠在付墨肩膀上睡着了。
顾舟澈睡得很浅,他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有小时候的,有长大了的,一会儿找到付墨了,一会儿付墨又丢了。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是躺着的,微微动了下头,蹭到了什么,才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了付墨的腿上,整件大衣都盖在身上,又暖又沉。
付墨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似乎一直没睡,昏暗的光线里摸摸他的头,低声说:“你该回去了。”
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了。一夜竟然就这么过去,虽然天还是黑的,但再过一会儿外面的人都要起来了。付墨带着他从铁门里又悄悄出去,清晨的寒气带着冰渣,顾舟澈还裹着付墨的那件大衣,瞬间浑身温度散尽,整个人冻得发抖。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还是要翻墙,幸好狗已经走了,付墨扶着他,还帮他拿着书包,一直把他送出岔道,送到大路上。
路灯在浓雾里引出一条路,前方不远的十字路口开始不时有车灯闪过。付墨帮他把书包背好,借着灯光,顾舟澈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
黑发沉静,清俊深刻,不再是记忆里的付墨了,但依然是心里的付墨。
顾舟澈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眼圈又红起来。“快回去吧。”付墨说,“你以后,别来这里了。”
顾舟澈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付墨又说:“我去找你。”
顾舟澈的心里猛然雀跃起无数的快乐,好似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找回了自己的朋友。他开心得双眼发亮,使劲点头,“我在滨北科技大学地理信息学院,住在黄石楼602,手机号是14599277451,打不通就打宿舍电话0511,周三下午和周五上午都没有课,周一三点就……我写给你……”说着连忙翻书包。付墨说:“记住了。”
顾舟澈低头拉着书包拉链,眼泪已经涌出来了,他飞快地背上书包,跑过去抱住了付墨。
付墨的身上很凉,透出一股陈旧的寒气,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付墨抬起手来,也轻轻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顾舟澈在他衣服上蹭干净眼泪,说:“我走了。”
付墨说:“嗯。”
顾舟澈一步三回头,不停挥手,走了很久,才终于在浓雾里慢慢消失不见。
付墨始终站在原地。
李幸昨晚没睡好,早起起来喂狗。他在门口看到了这边,吓了一跳。他倒不惊讶这小兄弟是怎么自己出来的,他看到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怎么看怎么眼熟,对方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是那天跑来找付什么的那个人。
难道他找的就是这个人?这就是那个付什么?
付墨目送那个男生走远,站在原地,背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李幸等那男孩儿走不见了,牵着狗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小兄弟,起这么早?”
付墨朝他转过身来,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身上那种感觉却好像忽然间散去了,又变得冷冷淡淡的了。李幸愣是没走太近,“你朋友?那天好像来过。”
“嗯。”付墨答。
李幸见他不想多说,便没接着问,换了个话题:“王荔枝昨晚走了,我今天就给你找个地方住,冯哥问你有没有什么打算,没有的话,就对外称是他表外甥,先在市场待着,你觉得行吗?”
付墨似乎想都没想,便说:“好。”
“那行。”李幸说,“那你先回吧,我溜溜狗。”付墨朝他点点头,两人错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李幸牵着狗跑出一段,还在琢磨,叫付什么来着?好像后面还有一个字。不由又觉得自己脑子有病,问问不就行了吗?
另一边,顾舟澈走出去好远,才终于在渐渐褪去深青的天色里打到一辆车。他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此时情绪抵消了疲倦,报过地址后就找手机,一按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
顾舟澈“啊”了一声。他昨晚出来,没跟许清彦说,也没跟宿舍里说,一夜未归还不接电话,估计大家要担心了。
想着便打算找司机借手机打个电话,可是又猛然想起自己根本没记住电话号码。平时大都微信联系,很少打电话,他又不像付墨那样过目不忘……想到这,注意力却一拐弯,又想起方才付墨那句“记住了”,心里充满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窗外走神。路灯一盏一盏灭掉,青白的天色里逐渐显露出建筑、树木的轮廓,早起的路人和上班族匆匆穿梭,早餐摊冒起热气。这个世界苏醒了,一切都还遵循着上一天的轨迹,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却已经彻头彻尾不一样了。
对于顾舟澈来说,已经彻头彻尾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