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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品评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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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海听香苑里依旧一片清冷,白日里侍候的一众婢女都被安置在巷道的下人所里,偌大的雪海听香园酉时之后,便是一片寂静,只有红泥苑外,无伤无痛充作暗卫值守,而无泥苑内,除承影与龙雀二人,其它人若无王妃调遣,皆不得善入一步。
自从打通了冰肌苑之后,宋青便连沐浴也不用人跟着,只自己顺着连廊来去,承影和龙雀倒是越发的轻闲。这一晚,承影与龙雀在廊檐下嘀咕,说起新来的雪夫人,龙雀一副气不忿的样子道:“那女人除了会装,还有什么?连咱们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承影只是笑,龙雀又道:“你还笑得出来?自从当日罚了那女人下跪,王爷已经多日不来咱们红泥苑了,只怕是怪咱们小姐了!其实这个事别人不知,你我还不知道吗?明明是那女人故意打翻了热茶,想给小姐难堪,如今反到成了她委屈了,王爷这样偏着她,当我们小姐是好欺侮的么?”
承影正待说话,却听无伤在院门处远远的接口道:“龙雀姑娘这可是冤枉我家主子了,当日王妃罚雪夫人跪的时候,王爷一早就得了信,本都快到了府门口了,偏又掉头回了工部,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府,回府之后不也没有即刻让那雪夫人起来么?”
龙雀气呼呼道:“照你这么说,王爷是知道实情的?”
无伤道:“这王府里还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主子的。”
龙雀道:“那王爷为何夜夜都宿在雪夫人处,一次都不来红泥苑?”
“这……”无伤语塞,尴尬的挠挠头,承影却笑得前仰后合。
宋青刚刚沐浴完自连廊回来,便听到这一番议论,有心去斥责两句,却又觉得无聊,只是暗暗记住明日一定要罚龙雀抄兵书,让她改改这个信口胡言的毛病才好。
直接从廊道进了寝殿,一眼便见宁王殿下正靠在床上悠哉游哉地翻着她枕畔的那本《青川风物》看得入神。宋青顿时不爽,走过去劈手夺回凌楚寒手中的书,蹙眉道:“干吗偷看我的东西?”
凌楚寒挑眉看着她,虽她一脸恼怒,但是言语中的随意却让他颇为受用。他笑道:“可听见你那丫头的怨言了?”
宋青眨了眨眼,装傻充愣道:“什么怨言?”
凌楚寒无奈一笑:“那丫头还说王雪凝会装,我看,就连这一点她也比不上你。”
宋青不置可否,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睨着他道:“王爷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凌楚寒叹了口气,凝着宋青道:“我真希望那些抱怨的话是你说的,那样也能证明你心里多少还有我几分地位。”
宋青微垂了眸,拿起干的棉布,轻轻擦拭着头发,并不接话,房间里立刻便是一片静寂。凌楚寒知道这个话题总会触碰到她的底线,而她的沉默便是对这话题的抗拒。他无奈的苦笑,移开眼又看到被她放在桌上的《青川风物》,便轻咳了一声,指着那本书意有所指的道:“这像是手书原稿,却不知是谁的杰作?”
宋青本不耐烦跟他谈论这本书的问题,但想到他们结盟以来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如果再让他觉得她跟青川国有所往来,免不了又要节外生枝。
于是,宋青道:“这不过是师傅游历青川的札记,我没有去过青川,借来看看。”
竟然是洛天涯的手书!凌楚寒对此并无意外,早听宋青说洛天涯是四海为家的游侠,他派去的人也查不出他有做什么正经营生,但是凌楚寒却笃信洛天涯绝非凡人,只那通身的贵气,就不是江湖草莽中养得出来的。
凌楚寒不动声色地道:“你对青川很有兴趣?”
“是。”宋青毫不避讳地点头道:“不只青川,包括西域,南疆,山海关外的北辽,以及阴山以北的突厥王庭,我都很有兴趣。”
凌楚寒暗自惊叹,别说一个闺阁女子,就是普通的男子,多半也只想安居一隅,极少人会对不熟悉的异域风物心驰向往,而宋青的这种向往,显然绝不是为了赏玩列奇,只看她那郑重犀利的眼神,便可知,此女心怀天下、胸有沟壑。
这个想法让凌楚寒又是激动又是骄傲,冷静之后又突然觉得恐惧,这样的一个人,若不能为他所有……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凌楚寒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却不知王妃的兴趣是风物还是民生?”
宋青一看凌楚寒瞬息万变的脸色,便知他想多了,她故意把整个东洲大陆的格局都念了一遍,就是为了让凌楚寒看不懂她的意图。其实自从她重生之后,只向洛天涯讨要了青川、西域以及突厥王庭的资料来看,如果要让宋家军自由地活下去,就得在东凌、青川和突厥三方势力的夹击中讨得一个缝隙,她向凌楚寒讨要的西北六镇,恰恰就是这个夹缝中的咽喉之地,无论是对突厥、青川还是东凌,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军事要地。而她,势必要充分了解这三个国家的朝局形势乃至君主作风,才能在三国对峙的夹缝中讨得一个平衡。
于是宋青淡淡而笑:“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什么是与我们一样的,什么又是我们没有的,不过,最感兴趣的,还是皇室密辛,坊间野史。”
“哦?”凌楚寒顿了顿,指着宋青手中的《青川风物》道:“那你说说看,关于青川皇室,你都知道什么?”
“一百三十年前,太祖皇帝统一诸侯七国,一部分不愿归顺的诸侯贵族退至西南青川一带,收服当地部族,建立青川国。所以,青川与我南凌可能有一半的血脉关联,不同于南疆、西域或者突厥那样,是世代久居族地的异族人。”
“青川的国姓是夏侯,如今的国主夏侯炎是第六代。据说在三年前,老国主暴毙,二皇子夏侯炎强行登基,将他的兄弟十五人斩杀怠尽,仅七皇子和十五皇子逃出围杀,二人却不敢再回皇城,各据一方,以母族之势与夏侯炎分庭抗礼,如今的青川,势力三分,内乱频频。这也是皇上欲使南疆王与沈其佑两败俱伤的另一个理由,即使南疆兵祸,自顾不暇的青川也无力趁虚而入。”
凌楚寒静静听着宋青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铺直叙,虽然这些已是天下皆知,算不得什么秘辛,但他仍会觉得眉心发痛。夏侯家的人向来狂放不羁,即便是杀父弑兄的大罪亦不屑于粉饰。生在皇室,就如同一窝小虎崽,从出生就要开始争夺生存的权利,迎接优胜劣汰的战斗。不只是民风彪悍的青川,向来崇尚礼教的东凌不也是如此吗?
父皇如果不先处置了有抗衡之力的几位皇叔,这个皇位哪会坐得如此安稳?而如今,不是也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利用他给太子清路吗?与青川不同的,不过是一个漠视名声,一个保全名声。
心中如此想着,凌楚寒唇边便漫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情不自禁道:“当真是无毒不丈夫。”也不知说的是夏侯家,还是凌家。
宋青诧异地看着凌楚寒,这样无奈伤痛的语气绝不该出自一个有意争夺天下的王者之口,作为天下之主,不就该杀伐果断、六亲不认吗?青川帝如此,东凌皇帝亦如此,前一世的凌楚宸为了皇位不也是,如此吗?
凌楚寒看着宋青的诧异,自嘲一笑,喃喃道:“赶尽杀绝果真是巩固皇权的必经之路?”纵然他早已选定了前路,却仍然会为这个问题而踌躇不安。
宋青摇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单就屠杀血脉至亲这件事来说,绝对可说是不仁不义违背伦常,但是对百姓和国家而言,却未必不是好事。但凡皇室子弟,少有对皇位无觊觎之心的,一但有了这觊觎之心,便会威胁皇权,如若姑息纵容,威胁就会成为隐患,隐患会造成动荡,动荡会酿成兵变,兵变会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会使无数兵将尸骨无存,一个英明的帝王,若没把握将那些隐患控制在自己手中,便不如扼杀在最初。正如青川如今的处境,若是七皇子和十五皇子未能侥幸逃脱,死在了夏侯炎手里,那么如今青川又何来内乱频频,民不聊生?”
凌楚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宋青一脸的豪迈坦荡,心中翻涌着澎湃的震惊。好像自打认识宋青以来,她总是有本事带给他一次又一次的震撼,她随意的一言一行就那么随意地打翻了他心里对女人的认知,在他认识的女人当中,他认为的最可堪大用的女人便是梅语,但与之宋青相比,便少了几分品评天下的气度。而宋青胸中的格局,别说是女人,便是男人也没几个能比得上她。
宋青被凌楚寒那炽热的目光看得颇不自在,不由摸了摸鼻子,呐呐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姑且一听,不必在意。”
“王妃的见解倒是颇为独特。”凌楚寒淡笑,故意道:“自古以来,恭谦礼让才是仁义之道,即使是皇位之争,也必要一个名正言顺,怎么到了王妃口中,仁善宽厚反倒是错了?”
宋青道:“仁善宽厚没错,杀伐果断也没错,只看对谁而言。都说善无大小,在我看来却未必,一时的妇人之仁只会养虎为患,若再因此累及天下苍生,那么这个一念之仁的君主是善是恶又该如何判断?”
凌楚寒深思良久,缓缓道:“不除异己而又使天下太平的皇帝,确然少之又少。我东凌建国一百多年来,也只有开国之主太-祖皇帝,其兄弟三人,均分封为王,一生无乱。”
宋青慨然道:“太祖爷的胸襟气度当然不是常人可比,别说三位王爷得封,当初跟随太祖爷夺得天下的功臣也多有分封,却无一人因为功高盖主而被鸟尽弓藏。对于太-祖爷的这份气度,宋青也深为叹服,但我刚才也说了,若有把握掌控各方力量,甚至让隐患变成助力,那自然就没有斩尽杀绝的必要。但这世间又能有几个太祖爷?我相信,当年若太-祖爷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也定不会有与之匹配的气度,说白了,那些功臣也好、王爷也罢,在太祖爷眼里恐怕也只是稳稳握在手中的兵器,有哪个主人会去忌惮自己的兵器?”
宋青慢慢说着,已从最初的感慨化为了哀叹。她突然想起了宋家军,站在一个君主的立场上,宋家军不也是一枚武器吗?这枚武器若是握在强大的君主手中,那便是天子之剑,但若是君主没有握住这柄利剑的力量,那这柄剑该不该被君主忌惮——忌惮它被其它力量掌控而反过来刺伤自己?
原来世间之事果真是非难辨,其对错均是由立场决定。她重生之初一心只想替宋家军筹谋,怨恨前一世凌楚宸对她父亲和宋家军的斩尽杀绝,而今与凌楚寒的一番辩论,她竟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为君主的残忍狠戾诸多维护。
既是如此,那么前一世,即将君临天下的凌楚宸,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错?他始终都是那个一心剪除外戚隐患的王者,而她就是那个注定要被他剪除的隐患。
其实,错的始终只是她这个天真的傻子,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认清自己的立场,任由他肆无忌惮地剪除她的羽翼,直至她再也飞不起来,将自己光裸的脖颈送上他的刑台。一切,都是她甘愿的牺牲,那她又有何资格去怨恨凌楚宸的冷酷无情?
可是,她不甘啊!不甘心就那样的死在他心爱女人的刀下,她宁愿是他亲手将她凌迟,作为她痴心妄想的惩罚,可为何,他要用那样的方式将她折辱到灵魂深处,她就算是错,也付出了代价,他难道定要她将那愧恨带至阴间,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