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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梅林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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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泥苑的腊梅开得正盛,远远看去艳若丹霞、灿若夕阳,而比那红梅更加耀眼的,却是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男的,着黑色镶金丝的暗纹长衫,腰间束着绣金龙纹的宽带,更显得他身材颀长,俊秀挺拔。女的,着白色胡服,窄袖束腰,外罩一件狐裘小坎肩,身材高挑,姿态随意中透着几分英气。
一阵风过,梅林间飘起红色花雨,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似被香风吸引,跓足静立,忽而,也不知谁说了什么,两道身影齐齐而动,黑色如旋风席卷,挥袖间将那红雨揽入怀中,白色如惊鸿飞舞,在红雨间碎影翩翩。
待风过,雨落,一地红泥,那两道身影也相对而立,仿佛刚刚随风而舞的不过是二人的幻影。
“九十七。”女子声若银铃,却无半分娇态。
“九十九。”男子带着笑意,含着淡淡宠溺。
“我输了。”坦然而狂放,女子满不在乎的笑道:“你要什么?”
半晌无声,甘盈不由往前走了几步,却见白衣女子扬手一挥,红色的花瓣如一条镂空纹式的锦缎,随着白玉般的纤纤素手旋转飞舞,绕过黑衣男子的肩头,带起他墨色长发翻飞,与那点点红影纠缠撕扯。
女子哈哈大笑,爽朗清脆,掌风带起的花瓣随着她的笑声飞散零落。男子似无奈地叹息一声,随即双手微抬,一捧花瓣被他深厚的内力圈在双手之间,似一只火红的花球,花球渐渐变大,他轻轻一推,那些花瓣便如长了眼睛一般,齐齐扑向白衣女子,女子正看得出神,未想有此一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那纷飞而至的花瓣缠住,渐渐的,那花瓣竟一片片吸附在她的衣上,令她那一身白衣,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红。
甘盈狂跳的心,怎么样也停不下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意趣相合的夫妻,在她的印象中,东凌向来是男尊女卑,婚后更是要以夫为纲,妻子别说与丈夫对峙相斗,就是并肩而行也不多见。即便在女子地位远高于东凌的南疆,男人与女人也无法真正的平起平坐。可她刚刚看到了什么?男不尊女不卑,男子纵容,女子随意,那样的不合礼教,却又偏偏,那样的,和谐。
这就是那传说中两两不睦,势同水火的夫妻吗?甘盈头脑昏涨,如果此情此景也只是做戏,那她实不知真情实意该当如何?不,不会是真情实意,资料显示,他们成婚已三月有余,宁王从来未曾留宿过宁王妃的居所,二人至今尚未圆房!
甘盈顿时有了底气。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这样一种随意、安然的姻缘,不必戴着面具讨好,不必遵从礼教敷衍,可以肆无忌惮的大笑,也可以随心所欲的交谈。
她的手掌不自觉的抚上胸口那坚硬冰冷的牒牌,她并未给宋青看到那上面深深篆刻着的‘宸’字,她很清楚,那是她未来夫君的名讳,可是在她心中,那个字,只代表了一个盟约,早在她来东凌之前,她便知道自己只能屈居侧位,别说与嫡妃平起平坐,就连能不能在夫君心中搏得一席之地都尚未可知。既然如此,她为何不为自己寻一个心仪之人?那样不管她要付出什么,至少是为了她的心。更何况,那人与他的正妃貌合神离,她又何必在意那个,他连碰都不肯去碰的女人?
想到此处,她抬起下巴,径自向前方二人而去。承影见此情景,立刻高呼一声:“参见王爷、王妃!”
不远处的宋青与凌楚寒寻声望过来,均有一瞬间的懊恼。刚刚太过放松,竟连来了人都不曾察觉。
宋青抖了抖身上的梅花瓣,指着甘盈向凌楚寒道:“这便是甘姑娘。”
凌楚寒目光扫过甘盈,又落到宋青脸上,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甘盈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未施脂粉的面容,肤白如冰雪,眸黑如夜空,唇色如海棠一般的鲜艳,她深栗色的长发只用一条银色丝绦松松绑了一个髻,脑后披散的发丝微微弯曲,似凌乱却又凌乱得那般妩媚。
没来由的气恼让甘盈攥紧了拳头,她昂起头,越过宋青看向她身后的男子,刀削一般陵角分明的脸,墨染一般粗而直的长眉,目若寒星,唇若含丹,肤色不白却也不黑,是淡淡的麦色。南疆的男子虽也壮硕,但个子挺拔颀长的却不多,而面前这个人,目测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一些,这是她来东凌以来见到的,最为高大俊美的男子,她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狂跳了。
甘盈不理会宋青,却绕开她,向凌楚寒行了一个颇为正规的东凌宫廷礼,轻声道:“甘盈多谢宁王殿下救命之恩。”
她这个举动显然是出乎凌楚寒意料的,他快速的看了宋青一眼,却见对方正好整以暇的睨着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由有些恼,淡淡道:“甘姑娘不必多礼,本王只是把你当成了王妃的婢女,顺便带了回来。”
站在一旁的承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顿时三簇目光向她射去,她赶紧捂了嘴,低头装死。
甘盈咬着下唇,声音更是柔和:“无论如何,甘盈是被殿下所救,本该答谢。”
凌楚寒道:“若你当真要谢,就谢谢王妃吧,若不是她,本王也不会顺便救了你。”
他刻意加重了‘顺便’二字,言辞虽客气,语气却是疏离而冷漠。
甘盈暗自咬牙,只当凌楚寒的冷漠是因为还不熟悉,若他是一个可以随便对陌生女子大献殷勤的男子,便也不佩得到她的心。这样一想,她又高兴起来,转向宋青道:“那就多谢王妃了。”
敷衍的行了一礼,便直起了腰身,面上盈盈浅笑,两只小酒窝似隐似现,自带一番勾人的诱惑。
宋青啧啧称叹,这南疆王姬定然是知道自己什么神态最是美丽,因而做出这样一种欲语还休的媚态来,想起午后在偏殿里甘盈那一副倨傲的样子,与此刻简直判若两人,心中只觉好笑。她挑眉扫了凌楚寒一眼,忽然道:“甘姑娘既是王府的客人,自当好好招待一番,本宫现在就去厨房交待一下,让他们多用些心思才好。”
说完也不等凌楚寒回话,也不行礼,竟一溜烟跑了。承影见宋青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们家小姐又冒坏水儿了,匆匆向凌楚寒行了一礼,也跟着溜了。
凌楚寒望着宋青的背影无奈的叹了一声,看也不看甘盈提步便欲离开。
甘盈脚步一错,拦在凌楚寒身前,仰头看着他道:“王爷,想必王妃已经跟你说过我的意愿,不知王爷怎么想?”
凌楚寒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甘盈的距离,淡淡道:“本王想知道,甘姑娘确实有把握自己的身份会被父皇认可?”
甘盈道:“是。”
凌楚寒道:“那便好。”
甘盈道:“不知王爷何时能带我去见皇帝?”
凌楚寒认真的想了想道:“面见父皇绝非易事,本王定会处置得当,甘姑娘只需做好准备便可。”
甘盈莞尔一笑:“那便听凭王爷做主。”
凌楚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抬步往宋青的寝殿而去。甘盈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宋青回到寝殿,承影紧跟着进来,轻声笑道:“陆殉传来消息,昨夜那场秋风打得痛快,满满十六箱,都是金锭子。”
宋青也笑道:“最近红泥苑风紧,不要紧的消息让陆殉自做打算。”
承影嗯了一声,又道:“龙雀怎么办?”
宋青想了想道:“龙雀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过几天,让无伤去接她回来。”
承影歪头想了想,不解道:“难道不是悄悄的回来?”
“为何要悄悄回来?”宋青促狭一笑道:“侍卫们错把甘盈当成我的侍女给带了回来,既然错了,我当然要赶紧去找真的那个啦!”
承影想了一会儿,拍手道:“我明白了,小姐并不打算久留甘盈。”
“甘盈的身份是个祸害,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风险。我大费周章把她弄来,就是为了让她去祸害别人,怎么会久留她?”宋青拍了承影一巴掌道:“你一会跟在她身边,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说话知道吗?”
承影诚惶诚恐地道:“是,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宋青大笑,踢掉脚上的小牛皮靴,又脱了狐裘坎肩,随手抛给承影,仰面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枕着双臂,叠着双腿,想着从别院顺回来的十六箱金子,再想着陆殉那一脸欠揍的财迷样儿,笑声便怎么也止不住。
“何事如此开心?老远便听见你的笑声。”凌楚寒走了进来,含笑看向宋青。
宋青也不起身,懒懒道:“有美人儿倾慕王爷,难道臣妾不该替王爷开心吗?”
凌楚寒怔了一下,忽又笑道:“王妃这是吃醋了?”
宋青收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瞧着他道:“若那甘盈对咱们的大业有用,我会建议王爷纳了她,但是南疆王自顾不暇,不但不会助你成事,反而会因为她的身份,遭朝臣诟病。所以,王爷要尽快断了她的念头。”
凌楚寒定定地看着宋青,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怎能如此冷静的跟他谈论另一女人?还是一个对他有觊觎之心的女人?他沉默了半晌,沉声道:“这么说,你是赞同我以联姻的方式来壮大势力?”
宋青爽快地道:“娶一个女人便可拉拢一方势力,何乐而不为?”
凌楚寒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宋青扫了他一眼,继续道:“不过,此刻还不是走这一步的时机,朝堂上你的人,不易过早暴露,不能联姻。不是你的人,又未必肯上你的船。今时今日,对于那些有用的朝臣,明着联姻不如暗地里拉拢,待你力量暴露,与太子正面相抗的时候,则必须以联姻来巩固阵营。”
凌楚寒的笑意加深,却是难掩苦涩,这些道理他怎么不明白?只是这样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也不知他是该赞她的大义知理,还是该气她的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