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七
时间倏忽到了五月,太上皇高湛猜忌宗亲之心日盛,这些年已相继铲除了高百年、高孝瑜,如今又听任和士开与祖珽共进谗言,残杀了时任尚书令的河间王高孝琬。
高湛随即命武兴王高普接任尚书令,天统三年转由东平王高俨暂任一月之后,这一自皇建元年始,整整七年只在皇族与勋贵间传接的要职,终于落到了汉人出身的赵彦深手中,而上一位出任此职的汉臣便是在乾明政变中沦为众矢之的的杨愔。
反过来再看赵彦深作壁上观,更像是静候祖珽和和士开为他扫平了升任之路。
与此同时,斛律光的父亲咸阳王斛律金因病长逝,其弥留间仍在为因流言引起的,那股对家族前途的忧思念念不绝。斛律光当时的心境与其说是悲恸,不如说深沉得有如坚冰一般。
等到邺都再度步入了秋季,一轮明月映照在平静的漳河水面。
赵彦深乘着夜色前来造访。
“果然等不及了。”
斛律光从赵彦深手中接过了一件文本。据赵彦深说这是祖珽意欲告发尚书省诸官贪赃枉法的疏稿。
尚书令赵彦深、左仆射高文遥,以及……侍中和士开的名字也赫然在列。斛律光听着赵彦深将疏稿的一字一句通译为鲜卑语时不禁心生感慨,祖珽这个小人终于露出了獠牙,开始噬咬自己的同盟了。
“做得好盘算,准备一箭三雕呢。这家伙和和士开之间只能暂时虚与委蛇,绝不可能甘心共分圣宠,而且他在秘书监的职位上停滞不前到底是因为论资历不及我和高仆射,论争宠他又争不过和士开,我们三个不让道他可就难往上爬了,所以有什么动作都是迟早的事。”赵彦深面上浮现出了一抹舒畅的神情,他的判断正确,及早作了防备,丝毫没有因为目下名列其中而乱了阵脚。如果一年前他听从斛律光的建议贸然和祖珽正面冲突,那么他当时要冒的风险就和现在祖珽正在面临的变数同样巨大,几乎不可能再以他惯有的一种与世无争的姿态来稳操胜券。
饶是如此,赵彦深对斛律光的态度看不出有任何改变,仍然谦恭有加,也可以说杨愔的前车之鉴让他笃信了另一条路,时刻不忘与勋贵交好,甚至令人觉得是他在主动维持着依存关系。这一点从他今天选择事先到斛律光处与之通气的动向中亦可窥一斑。
“疏稿的来路没有疑问吗?”
“请无需担心,我能担保可靠。”赵彦深安抚了他的疑虑,又请斛律光再寻味其间内容,祖珽一贯夸夸其谈的言辞背后所隐含的焦躁呼之欲出,他没有选择各个击破而是想一举铲除三人的举动真可谓一招险棋。
斛律光慎重地点着头。那个向来狡黠的家伙终究也到了利令智昏的地步,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有利的信号。说到底高湛有着过于情绪化的弱点这件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即便如斛律光这般不喜察言观色的人也清楚高湛极易为言语所动,他向赵彦深提出,此次难得有物证在手,赵高两人应抢在祖珽面前向太上皇据理陈情,这样总不会由着祖珽搬弄是非。
赵彦深笑着不置可否,只用他粗糙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斛律光的肩,引得斛律光不明就里地望向他。赵彦深的想法是:他可不能乐观地和斛律光一样认为高湛还不至于昏聩。与其寄希望于高湛尚存明辨是非的能力,不如先以最坏的打算为假设。
当他把下一步的对策传递到斛律光耳畔时却令斛律光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呓语:
“借幸臣……制幸臣?”
那全然不似赞许的语气。
斛律光是想说用幸臣打击幸臣算什么光明正大?他把烦闷的表情径直挂在脸上,深谙他为人的赵彦深不禁苦笑起来,当斛律光面对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人情世故时显然就不再得心应手了。与之相反,赵彦深早年寄附于司马子如门下,文书之余还要忙于各种杂务,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养成了凡事惯于权衡,追求务实的习惯,他在宦海沉浮了多年已经并不在意形式如何了。
“祖珽这种人不是你应付得来的。”赵彦深默默感叹到。
疏稿中控诉三人卖官鬻狱,实则真有罪证的仅是和士开一人,祖珽为了扳倒赵高而将三人打为结党一并诉之。从直观上看,一如斛律光所言赵高久负清誉要想辩白确有相当的空间,与和士开划清界限即可,但在赵彦深眼中,正是需要和士开这样的人物存在才足以发出致命的反击。
当斛律光用一味沉默来目送他离开时,原本晴朗的夜空悄然起了变化,月亮被遮在了云雾的后面,光影变得扑朔不定。
今此一局之于赵彦深,已做到谋定而后动,待到明日天明胜负即见分晓,斛律光也由衷地希望友人能够如愿,然而那横档在他眼前大山一般的幻影却不能由他亲手打破,从而无计消解,反倒益发逼近似的令他全无如释重负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