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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六
      每每外出归邺,和左仆射赵彦深商谈朝事是必不可少的程序,一方面这是两人的职责使然,另一方面因为私交颇好的缘故,谈论的话题也不仅限于公事,有时甚至称得上推心置腹。
      这一次从赵彦深口中主动提到了祖珽,据说他留意到朝堂近来弥漫出一种风谲云诡的气氛,于是悉心观察,发现祖珽一面巴结和士开和立场游移的权贵,做出一派忠心耿耿的侍奉之姿,一面私下里却常常挑唆着汉臣要和胡人泾渭分明。
      赵彦深将此归结于他意图成为汉臣马首所致,既要挑拨双方又想从中得利,如果换成一般人稍处理不好台面上下的平衡极易鸡飞蛋打,到底祖珽颇具手腕,加之博得了皇帝的宠信,使得各方均心照不宣,连赵彦深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为今之计,只好居中调停,尽量不使情势恶化了。”
      斛律光听及此论颇显无力,并不以为然。
      自共事起,他常对赵彦深持有赞许的态度,在他看来赵彦深对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变化向来十分敏锐,这是武将们所不具备的才能。当今的朝中,如他这般遇事一心调和而非激化的人不可多得,但仍存在局限之处:他虽能暂合诸方意,可要说担得上汉臣表率的话却尚有所欠缺,地位并不牢固,手段也过于温和。
      斛律光只有一个想法,如果祖珽一边继续挑拨分化的恶行,一边窥觑着更高的权位,那么如此消极应对难免拱手先机,故而说道:“要是放任不管,将来必成祸患。仆射既领纲纪,弹纠结党也是职责所在,应速决为宜。”
      赵彦深沉默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他认为现在局势未明,祖珽的目标未必就落在自己身上,因此不想贸然出面。他这番表态,斛律光不便再做鼓动,就目前而言祖珽的事大致仅限于文臣内部的争权夺利,赵彦深和斛律光商议也只是互换看法、斟酌意见罢了,究竟还没到需要勋贵插手的地步。
      最后,赵彦深临别前说了这么一番话:“依我之见,祖珽、和士开均苟蝇之徒,或为权欲或为财禄,见利忘命、不肯让人,如今共处一窝嘛……且请大将军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四个字萦绕着一种遥遥无期的飘渺之感,如同隔着纱幕不见前路,斛律光急于冲破雾障,同时仍自觉不应坐视不理,于是借着回晋阳的时机拜会了段韶。
      自上次因急召不辞而别后两人仅在宫中照面时寒暄过几次,期间段韶身体时好时坏,斛律光也曾让留在晋阳的儿子代为问候。
      等到好不容易有了对坐相谈的闲暇,斛律光却又绝不耽于嘘寒问暖,他开门见山地询问段韶对祖珽的看法,不巧的是,一向在内事上与斛律光观点趋同的段韶论及此事竟少有的言语游移起来,只说士人意气之争算不得要紧,勋贵若跟其一般见识,涉足太深难保不步高归彦的后尘。
      “从前你我只想着如何克敌制胜,近五年四易帝位,是非风波常使人心不稳。须知朝廷既除杨愔,大敌只余外虏,这才是我辈之间的共识啊。”原本坐塌上的段韶没有像见外客一般正襟危坐,被深色袍服包裹的身子一直斜倚着凭几,但他说这几句话时却不由得直起了上身恳切地与斛律光对视。
      见斛律光仍板着脸孔,段韶将身体倾向了他,低声问,“否则你认为该用什么法子应对?”
      这下可问倒的了斛律光,所谓对策,的确从未想过。
      要说曾经朝中杀诸元、杀杨党时的情形皆是以杀伐消除隐患,他和段韶亦参与其间,绝少优柔寡断,必要时哪怕换上一副铁石心肠也在所不惜。目下可想的也不过是再如法炮制一番罢了。
      然而,段韶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两件事无一不是在掌权者的首肯下实施的。
      “说不动太上皇一切都是枉然。高归彦当年怨恨高元海等人位压其上又被魏收所诽,气结之下才做出不智之举,太上皇一怒就给定了谋反大罪。祖珽到底还在你与赵仆射之下呢,自当有人辖制。倒是再这样患得患失下去,可真不像你了。”
      如此一来,斛律光无言以对。事后他方得知段韶的弟弟段孝言和祖珽交往颇密,因此才会致使段韶的立场多少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真叫人五味具杂。
      当祖珽对上邀宠对下笼络时,帝王不以忠臣良将为亲信,双方在真情实感上的距离将会渐行渐远,同伴之间的亲疏也是同理。
      找不到所见略同的同伴,反而使他更加固执己见,日益觉得祖珽碍眼。他自认不是嫉贤妒能的人,对军中后辈他都悉心栽培,对汉臣赵彦深也互相敬重。正如先前所述,他想着不管是谁射下了鹰,哪怕是一介女流他也能坦然钦佩。可是这颗心中唯独容不下祖珽,究竟是于公还是于私呢?关于上次围猎发生的事始终无法抛诸脑后。近来世人口耳相传广宁王高孝珩在其厅事壁上绘了一只苍鹰,那技巧是如何的玄妙,形态是如何的生动,以致观者无不信以为真。
      其间也夹杂着这样一条逸闻:祖珽去岁得知广宁王正苦练画鹰的技法,便找来好些训好的鹰献给了广宁王,又用奇技将鹰制为屏障送去以兹庆贺。
      “据说广宁王相当受用,他画艺有成还得算上秘书监一份功劳呢。”
      市井之论大抵如此,斛律光则为之负气。
      曾经他坚信,要不是靠着投上所好的技艺,祖珽这种不仅称不上贤德甚至连基本品行都很成问题的小人怎么会有发迹的一天?汉臣们推崇他的博学多才,对斛律光而言一文不值,那些东西即不能上阵杀敌也无关农桑,不过是耗费在一帮文臣为太子该朝向何方而作旷日之争一类无聊的事上罢了。再如,说是精通天文卜卦,实际起到“贡献”的也仅有蛊惑高湛退位享乐那一次而已。
      但打从在东郡的山林间错身而过的那一刻起,他对祖珽的看法就不能仅限于轻视了。
      射鹰的事给他带来了空前的压力,回过头来自审之下,他不得不承认随着年岁的增加,体力正在不可避免地衰退。也不知何时的疏忽,业已使得北风钻进了这副曾经坚朗的身体。遥想着国家以武力开国,他以武力成名,自己最得意的武艺为祖珽所超越,岂不是要对自己所鄙夷的幸臣屈膝让位了吗?
      只怕事情远不止于个人颜面被冒犯与否的问题。
      细思下去,他脑海中曾经闪过的一个模糊的预感如今渐渐明晰起来,倘使有朝一日这个家伙意图扶植武力,继而向帝王讨得兵权,那么勋贵们历经博弈好不容易在朝中建立起的既定秩序必然会因此骤变。
      乾明之后的朝中秩序理应恪守胡汉司职有差和主副有别的划分。由于从小受尚武之风的熏陶,斛律光壁垒分明的观念根深蒂固。他不禁喃喃自语到:“说不定是从杨愔的事上汲取了教训呐……”
      可是近来每当他对祖珽耿耿于怀时,段韶问他为何如此计较得失的话也不由自主地在耳畔响起。同时他也再三自问,难道因为年岁与武艺的渐消就应该丧失自信,如父亲那般胡思乱想起来?继而去害怕幸臣,去担忧无迹可寻的预感?
      无数念头交锋的最后,告诫好不容易压抑住了怒气。大概是出于不想被认作是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之人的缘故吧,他总不愿为段韶所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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