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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俊彦的秘密 他对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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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空旷的医务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很容易让幸村联想到,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缓了缓心神,幸村从消毒柜取出医药箱。这才第二天,对着北川诺希,他却已做了不止一次。
“真是不愉快的味道。”诺希靠在病床上,笑说道。
“因为讨厌这种味道,所以宁愿靠止疼喷雾,也没想过好好处理伤口吗?”幸村喷了些水,用药棉轻轻地将附着的沙灰石粒拨开。
"也不全是这样。我一个盲人,撞伤是常有的事,自然不可能处理得太过精细。"
即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对方低头时的小心翼翼。像蝴蝶轻吻过花瓣,清浅中带着珍视的温柔,抚平了刺痛。
被石子划开的长筒袜,像被撕开的一角假面,透露出更多被撞伤的青紫淤痕。
处理着伤口的幸村,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盲人撞伤是常事,这没有错。错的只是你喜欢用盲人做借口。”
“借口?”
“你本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受伤,如果不是你放任的话。”说话间,清洗完的幸村,涂上消毒水。“说到底,不过是逃避罢了。”
“逃避?不,我不喜欢逃避。我只是,不喜欢做无用的抵抗。”
诺希知道,对于她放任画架砸落而毫不躲闪的一幕,他始终存在异议。如今这种异议,再次被触发到明面上。
“————就像昨天那个画架,就算我躲开,也会因为看不见,而再次撞到别的东西,不清楚房间构造而盲目闪躲,情况说不定只会更糟。一直是这样的,该来的,我躲不掉。”
幸村轻笑一声,眼中笑意全无,盯着她的目光,涵盖着看透人心的犀利。“北川学姐的口才,向来能颠倒是非得很,想要编理由遮掩,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幸村学弟,我若回答「不想躲」,你便怪我「不珍惜自己」。我若回答「躲不开」,你便说「这是借口」。”诺希歪头,露出苦恼的表情。“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要问我?到底怎样的回答,才能让你满意呢?”
“没有谎言的回答。”幸村眸光微动,修长的指尖,在白色的纱布间穿梭,打了个漂亮的结。像是怕她没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要的,是没有谎言的回答。”
【而你对我,有太多太多懒得掩饰的谎言。】
【既不想欺骗我,所以懒得瞒我。又不想告诉我,宁愿轻描淡写的遮掩。】
【北川诺希,你利用了我的理解,利用了我的包容,以此来沉默地表达,你的拒绝。验证的,是仁王雅治的那句「不会回应」。】
“比如?”
“你让自己受伤的理由。”幸村撩开她的衣袖,再度露出白皙间的一片青紫红肿。“手臂,伤得不轻呢。”
而这个伤痕,出于无意的巧合,他曾在另一个人的手臂上看到过。
“我解释过了,受伤非我所愿。我无法躲开他的动手,便注定了会受伤,就算不是手臂,也会是其他地方。”诺希无意在这个反复出现异议的话题上纠缠,说得再多,也只是一而再再而三陷入诡异的循环。
“北川诺希。”幸村轻唤了一声,半是哀叹半是自语。微蹙的眉目里,有些难解的悲伤。“你知道吗?被反复提起的话题,如果总是陷入同一种循环,那便代表了,有一方在说谎。”
诺希抿紧唇。失神的双目,闪动着亮闪闪的光芒,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她在饶有兴趣地微笑。
“不论是放任受伤、对伤口不予理会,还是有预谋的地被「仇人」找到,甚至是迹部口中的「受虐倾向」,都不过是你动机的遮掩。”
诺希沉默以对。话说多了,就容易多说多错,陷入言语的死缠。
“你不过是,用自己的受伤在赎罪。”幸村说出答案,直起背脊,认真地凝视着她。“你只是在惩罚自己。包括以干嚼的方式,吃那些苦得难以下咽的药片。”
"嘛,你都看穿了,还需要我解释什么。"诺希笑得无比坦然。杏眼无辜地微张,像个疑惑的孩子。“真是的,为什么一定要说破呢。”
真的是这样吗?幸村隐约有种难以言述的感觉,仿佛他正走向某种岔道,有什么东西,正与自己距离变远。
这种感觉,快得一闪而逝,恍若多疑的错觉。
幸村喉结微动,嗓音有些沙哑,像是费力地整理着,脑中潮水般翻滚的思绪。“为什么?你已经失明了,一辈子只能与黑暗作伴。你的生活陷入了巨大的不便,看不到对你来说无比重要的色彩,也无法触碰画笔雕刻。这些「惩罚」还不够吗?”
有几个同龄女孩,7岁就得面对校园欺凌,和无数恶意包裹的喜欢?
有几个同龄女孩,12岁就得背负着天价债务?
又有几个同龄女孩,继丧弟之痛后,再受失明丧父之苦,在高烧中与父亲发臭溃烂的尸体,相伴一天一夜?
她的未来,几乎与光明一起,全部断送干净了。她的心智,几乎已陷入某种扭曲。难道这些「惩罚」还不够吗?
诺希的睫毛,长长低垂着,在高挺的鼻梁间,投下淡淡的暗影,柔弱而动人。“幸村学弟,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不喜欢随意评价别人,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人生」。”
"那句话的客体,是「别人」。"幸村语气平淡。
他不相信诺希没看出来。那句看似有哲理的话,实则不过是他不想多管闲事,又不想说人是非的置身事外。
“是谁都一样。谁都没有经历过,另一个人的人生。所以很多事,难以解释。”诺希精致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忧郁,眨眼间,重又被微笑替代。“对我而言,既然总要痛一个,身体痛,总比心里痛要来得轻松些。”
“北川……”幸村欲言又止。
在北川诺希病态的思维观看来,身体疼痛不过是心理疼痛的一种疏解方式。
“你们一个个都组队与我谈论人生,可见学姐我做人一定很失败。”诺希无奈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不知道下辈子「回炉重造」,还来不来得及。”
又是那种令人看不顺眼的满不在乎。
说话间,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北川俊彦。
……
「迷路了吗?」幸村于花丛间缓缓起身,望向误闯的少年。
少年脸上的茫然,夹杂着对盆栽花海的惊艳,在清秀的脸上一闪而逝。
在幸村以为自己会如仁王一样,得不到回答的时候,少年闷闷的声音,几不可见地传来。「嗯。」
「你姐姐不在这里,这个时间点,她应该闷在画室里。」幸村好心提醒。
「嗯。」
国二的时候,诺希与仁王的交往的消息,早已代替了她与幸村的绯闻cp,不知是因为彼此的生活重心不同,还是下意识避嫌,所向披靡的幸希组合,便如一现的昙花,没再出现过。
幸村照旧在网球、园艺、绘画三社间来去,放在后者的时间,也因为不再参加绘画赛,而变得越来越少,纯粹沦为休闲般的自娱自乐。
「你很喜欢?」幸村没有在意北川俊彦的冷淡,很是自来熟地问道。
「……嗯。」俊彦的目光,有了些许迟疑。「这是,你种的?」
他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在阳光下青翠欲滴的含羞草,好奇地伸手碰了碰,平缓伸长的叶子,迅速缩成了一团。
幸村抱臂望着他,对他主动开口,有些意外,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答道。「是呀,这一片都是。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北川俊彦,对诺希以外的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是爱理不理的。尤其是对仁王,充满着冷漠的敌意。
立海大网球部本就是个排外的小团体,又是一群心高气傲的少年,除了对幼者一笑而释的包容外,自不会与他多加亲近。
但也许,是因为幸村与北川诺希太熟,或多或少出于爱屋及乌的心态,对着与诺希长相相似的小男孩,会心生不忍,幸村便自然而然地看成了弟弟。
「可以吗?」俊彦睁大眼,发现自己问得太急切,有些懊恼。见幸村含笑,并没有介意,才底气不足地犹豫道。「我……种死了好多。」
「当然可以。」幸村忍俊不禁。「你呀,真不愧是北川诺希的弟弟。」
「诶?」
「她啊,是我们园艺社里,出了名的植物杀手。」幸村解释道,用一种“该不会这是你们家族遗传吧”的眼神,看得俊彦脸庞微热。
「我们向来种不活植物,不管尝试多少次,都是失败。姐姐知道我喜欢,为了弥补我的遗憾,便经常为我制作盆栽摄影日记,让我用双眼,参与到每个植物的成长。」
提到喜欢的东西,和喜欢的人,俊彦的眼中,褪去了些许阴郁。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你有一个好姐姐。」幸村感叹道,并不热爱园艺的北川诺希,对园艺的摄影却比任何人都温柔细心,这下子也有了答案。
不知是突然想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北川俊彦的脸,“唰———”地苍白了些许,僵着的身躯,有些站立不稳。「……嗯,她是最棒的姐姐。」
幸村对他情绪的骤然转变,有些疑惑,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对了,你想种什么呢?」
「蔷薇。」俊彦抿了抿无血色的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东西。「你会种吗?」
「当然,请跟我来。」幸村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据他所知,诺希的公开资料上,唯一喜欢的植物便是蔷薇。
幸村随手想要拉着俊彦,躲过迎面伸来的枝桠,谁知北川俊彦猛地一缩手,一包种子便掉在泥地上,稀稀拉拉地滚落。
「你怎么了?」面前少年的痛苦之色,让幸村不由得正色。他飞快地掀开俊彦捂住的袖口,露出手臂间大块的青紫红肿。「你……」
俨然,是人为欺凌的痕迹。
北川俊彦摇头,如一头受伤的小兽,沉默的目光里,流露出警惕。「别告诉姐姐。」
……
时隔多年,相似的痕迹,再次出现于北川诺希身上。位置,同样在手臂上。
明媚的光线,倾洒在幸村俊美的五官,显得深邃异常。他对着她。“趁还没有彻底无可救药,你还是先把这辈子过好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