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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止损与补救 将希望依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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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幸村学弟,谢谢你的好意。但还是……”对不起。
她的目光,无焦距地落在,他后方的虚无背景。
“我不想听什么还是。”幸村摆出她所熟悉的微笑,温柔地打断她。暗藏的强势,不容置疑。“很晚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帮你请假。”
“医院,我是不会去的。”诺希屈起腿,托放着下颔,笑容寡淡地说道。一副“任你磨尽嘴皮,我自岿然不动”的神情。
幸村的手,停在门把上。用力握紧,再松开,两个来回后,等心情平复了些许,才转过身,面色如常地对着她。
仿佛用着无比的耐性,无奈轻声道。“北川,听话。”
良好的修养,使他说不得重话,更做不出脸红脖子粗的愤怒状。即使北川诺希油盐不进的固执样,是真的把他气到了。
“幸村学弟,逼迫淑女做不情愿的事,可不是一个绅士的应有行为。”
“的确,作为一名绅士,应该在力所能及的最大程度上,照顾淑女的意愿。”幸村没有反驳,含笑反问。“前提是,淑女什么的,你是吗?”
诺希秀眉一挑。“我这么文雅,骂人从不带脏,当然是淑女呀。”
“淑女可不会像你这么牙尖嘴利、贫嘴耍贱。”幸村摇头,好笑地看着她。
“那是幸村学弟少见多怪。”
“北川学姐,少扯些有的没的。你既不是淑女,我也不是绅士,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为好。”幸村慢慢地,再次坐回床边,双手撑着柔软的床面,将她半是包围,囊入胸怀里,俯身靠近。
灯光下的身影交叠,温热的体温,隔着贴近的距离,蔓延至她皮肤可以感知的空气。
诺希僵了一瞬,但还是笑着问。“哦?学弟想说什么?”
“我可不是仁王雅治,别把对他用惯的招数,用到我身上。”感觉到她身体下意识地瑟缩,幸村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北川学姐,不管你做什么,都请记住这一点。”
果然如他所想。北川诺希很害怕被人,以这种侵略性的姿势,正面压着。哪怕他只是故意吓她,哪怕仍留有安全距离,并没有把身体全部的重量施加在她身上,却依旧能感觉到,她身体掩藏很好的……恐惧。
达到目的的幸村,并不愿多加为难她。虽不如柳生那般绅士得一板一眼,但他的教养,并不容许他对女性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措。
然而,他刚要退开,胸口就被外力一把拽住。与自己相同的沐浴清香传来,夹杂着少女呼吸间的清甜。
“幸村学弟,我不是你的部员,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听你的。我不想做的事,必要时,我也会采取非常手段去不做。”
良久,幸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目光里有什么在颤动。“你就这么不想去医院?哪怕明知,我是为你好?”
“嗯。你可以怪我不知好歹。”诺希噙着微笑,偏头躲开他的触碰,顺带松开了手。
“呵,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幸村苦笑着轻哼。
“对呀。”
幸村思索了一番,故作为难地让步。“这么僵着,于事无补,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不再坚持送你去医院,但是,从今以后,你的药,我来掌管,必须按时按量地服用。”
这才是幸村的目的。
他早察觉到诺希对医院异常的抵触,也知道她不是会轻易听话的人。既然医院治不好眼睛,而他更为在意的,是药物滥用造成的上瘾。
那么,不妨先提一个做不到的要求,再退而求其次,提出一个真正的要求。后者被接受的概率,一定会高得多。
“呵呵,学弟这么费尽心思的要求,我不答应,似乎不行呢。”诺希歪头,笑容无比灿烂。
“你的回答是?”
“只要不去医院,别的都没什么所谓,我答应就是。”北川诺希对不在意的东西,向来随意得很。不过几瓶药而已,她多得很。
幸村眸光一闪,对她不带犹豫的干脆,警惕地留了一个心眼。却什么都没多说。
“幸村学弟,作为回报,学姐我可以给你几句提醒。”她轻唤住他,笑容美好而真诚,仿佛定格住的美好画卷。
幸村站定身子,心下已猜出了几分,不由得眼神微冷。却是在唇角牵起淡淡的弧度,故作不解地顺声问道,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北川学姐想说什么?”
“幸村学弟之所以在医院里受过不少苦,原因在于,你是神经系统疾病的基因携带者。”诺希撑着头,缓缓述说道。“而我,是遗传性视神经障碍的基因携带者。我的父亲,死于抑郁,抑郁症又是遗传性疾病,直系遗传的概率高达15%左右。”
幸村低低一笑,神情晦暗不明。“弄了半天,北川学姐是给我上生物课来了。”
“可以这么认为吧。”诺希也不否认,径自惬意地靠在床头。“现有的医学技术,远无法修补,母胎带来的基因缺陷。就算是为了后代的健康着想,学弟你也不该,在另一个基因疾病携带者的身上,浪费过多时间。”
“你说完了?”幸村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空气渐渐冻结,有什么在冰面下压抑浮沉,叫嚣着破冰而出。
“并没有。”诺希长睫轻动,恍若没有察觉,空气的冷凝。“我知道,幸村学弟以后定是个优秀的父亲。你自己因为基因病理缺陷,遭过受的罪,我想,你一定不愿意重现在你的孩子身上吧?”
“够了!”脱口而出的时候,幸村才发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自己,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北川诺希操控住情绪。
幸村怒极反笑,按耐着情绪波动,出言调侃。“竟然还管到我的后代问题,这么巧,没想到北川「学姐」也是触手系的,嗯?”
“只对你呀。”诺希搬出了,他说过的话。
“想得如此深远。那我可否认为,北川「学姐」内心早已考虑过,与我孕育后代的可能。”
“可以哟。只是这种可能,不论从遗传学分析还是概率论解释,都是悲剧。幸村学弟的第一个妹妹,是因为什么而去世,不用我来提醒吧?”
不满于她事不关己的态度,幸村用双手拨过她的脸,正对着自己。“我不需要你提醒。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激怒,这只是,你自己心里都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正因为是事实的客观可能性,所以才容不得回避,不是么。”
仿佛在说着什么令人愉快的事,诺希笑得眉眼弯弯,语调轻快,可说出的话,却透着凉薄的残忍。
“————与没有未来的人谈未来,得到的结果,只有绝望。”
幸村温和地注视着她,柔声地说。“人生中,不是什么事,都能站在概率论上算得清清楚楚的。生活会存在无数随机事件,和非人为可控因素,不到最后一秒,无法清楚,结果到底怎样。”
诺希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神里,似是沾染了,剔透人心的悲伤。
“将希望依托在莫测的变动因素,盲目地指望一切都会变好。无非是,抱着侥幸罢了。可侥幸破灭的后果,不是每个人都承担的起。应对悲剧的最佳措施,并非事后补救,而是事前止损。”
“选择止损还是补救,我自有定数。”幸村的指尖,在她柔软的触感里,深陷徘徊。“北川「学姐」,有这闲心,还是多考虑考虑自身,想想怎么把自己照顾好才是真的。”
“可我是为你好呀。”
“你也可以,怪我不识好歹。”幸村笑着,抬出她的原话。
她惯于用最好看的微笑去迷惑人心,再抓住对方心神松动的一刻,用至高无上的道理,说出最决绝的话。
听的人清楚,这种决绝并非来自于她说的话,而是话语中,那确实存在的未来,漆黑一片,毫无光亮。
北川诺希说的这些,幸村精市这么聪慧剔透的人,怎么会想不到。
可他在15岁,挣扎在生死线时,便有勇气,坚定地用生命和未来,去赌那30%的渺茫生机。更何况是18岁的现在,倾覆全部,去下一个更大的赌局。
没有未来的绝望,他又不是第一次经历,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不是服输的人,也不缺直面的勇气。
只是幸村不能接受,一次又一次出局,竟然是因为一次比一次可笑的无聊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