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你可以看到 如果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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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气氛在一瞬间陷入短暂的冻结。
窗外的风声，一阵盖过一阵，挟着脱离枝梢的落叶，呼啸而过。簌簌落落的雨点很快敲打在窗面。
这次，是真的下雨了。
“没有骗人哦。毕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所以刻意记忆的话，就不会被撞到。但那只限于，我熟悉的环境。况且，对盲人而言，受点擦伤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后一口果汁喝完，诺希不慌不忙地，几乎说是，不为所动地，放下杯子。唇角的弧度，透着几分恬淡的安详。
幸村静静地看着她，思维极速地转动，在脑海中闪过一重重可能。试图看清，那层遮挡于眼前的，飘渺的云雾。
按她刚才的逻辑说来，换成陌生的环境，就会因不熟悉而撞伤吗？可事实上，她的确撞伤得很严重，如果她的话可信，反过来推，这是不是代表，她一定经常去某个陌生的会让她撞伤的环境。
那么，北川诺希会去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爱理嘟着嘴巴，微微嗫嚅。
“爱理。”幸村摇头，不赞同地看着爱理，制止了她进一步的问话。“如果是你，你身上有一大块影响你心情的胎记，你会乐意让别人看到吗？”
爱理想了想，说。“不会。”
“那么，如果有人将你的衣服突然掀开，让更多的人看到你身上的胎记，你会觉得高兴吗？”
“……不会。”爱理犹豫地看了眼，笑着的诺希。“对不起，我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考虑到诺希姐姐的感受。”
虽然爱理觉得，自己的道歉很多余，诺希姐姐并不在意“胎记”被当众展露的事，但还是照做了。
“没什么的，请别放在心上，小妹妹。”
织理子收起手机，俯下身，对爱理露出亲切慈祥的笑。“爱理，不是说作业很难，想请教哥哥吗？”
“对哦，那些作业……”小孩子心性，很容易被转移主意。
爱理很快忘了小小的不愉快，脑中出现那副怎么都画不好的画，和一些怎么都解不开的题。救命啊，哥哥。
“哎……”被妹妹的求救目光，与自己七分相像的小脸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得心里越发柔软的幸村，轻叹道。“上楼吧。”
他现在可以确定，爱理的傻，是被宠出来的。她太过依赖他，愈发懒得动脑子，一来二去，可不就傻掉了么。
“一起吧。”幸村再次拉过诺希的手，将她轻拽离座位。
画室里。
诺希安静地坐在板凳上，闲得有点想瞌睡。“讲道理，幸村学弟，你帮妹妹辅导功课，为什么要拽上我？”
“因为你闲啊。”帮忙辅导的幸村，笑眯眯地，抽空回了她一句。似乎很欣赏，她此刻略带憋屈的表情。
对没错，虽然她一直挂着笑意，可他就是能感觉到，她的心绪波动。
“就因为我闲，所以你看不惯吗？”
“对呀。有难同当嘛。”幸村说得理所当然。
“像招财猫一样坐在这里，不也是很闲吗？”
招财猫？幸村掩唇。“呵呵，看不出北川学姐，还挺有自知之明。”
诺希懒得答话。若是眼睛尚还灵活，她或许会考虑白眼以对。但也不过是或许，毕竟她不怎么在意外人的评价。与幸村互掐开玩笑，已是例外。
“这里呢？应该怎么画？”爱理苦恼地拽了拽他，幸村粗略地一眼便看到了问题。
“物体的比例不对哦，明暗交界线的层次感也没有突出，阴影与实体的比例不够协调。正确的画法应该是……”
诺希静静地听着，幸村关于绘画基本技法的耐心讲解。
耳熟能详的内容，并不足以激起她任何的兴趣，好在幸村嗓音不错，足以媲美当下任何一个声优，听他说话，也算是一种享受。
他并没有在她面前回避有关绘画摄影的话题，即使无数看戏的人眼里，口口声声哀叹着她的可惜。相反，除了那些像照顾小孩般体贴的举动，他用着一如往常的方式对她。
意思很明确：直面。
事实上，完全是担忧过头。北川诺希可不是龟缩在壳里的软虫。
她不仅早已习惯了直面，甚至为了更好地直面，对常人而言难以抛却的过往，她也可以很残忍地全部丢弃。所有碍事的东西，她都能抛弃，包括她自己。
诺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右手在触碰到柔软的布面时，停顿了一秒。试探性地，将防尘布拽下，她便知道里面，露出来的是什么。
是幸村的画架。
幸村喜欢在不用的画架上，提前贴好空白画纸，放好画笔，盖上防尘布，随时备用。
诺希轻而易举地摸到了画笔。被刻印在身体里的熟悉触感，唤醒了脑中沉睡的，那些几乎以为丢弃干净的往事。
她看到记忆影像中的自己，被撕裂成两个部分。另一部分的自己，飘然于半空，袖手而望。冷冷地俯视着，地面那个在痛苦中沉溺的自己，直到在痛苦里断了呼吸，变成一具难看的尸体。算是完成了蜕变。
碳笔即将触上纸张的那刻，她忽然清醒，被记忆的本能驱动过后，徒留苍白的余叹。
虽然对爱理说着「不论用什么东西作画，不论用什么技法，无非是你内在世界的一种外在表达，只是种媒介」。
但如今，她的世界，已是任何媒介都无法承载绝对黑暗。再也没办法用媒介表达了，所以，她彻底失去了绘画，失去有关创作的一切。失去了健康，失去了所爱的人，失去了家。
也许是失去多了，人心就会接二连三地陷入麻木。至少，对如今苟活的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失去的。
诺希的指节，紧了又松，犹豫了几秒，终是垂然滑落。然而，笔尖未完全撤离纸面，一道温柔的外力加桎，悄然阻挡了垂离的轨迹。隔着丝质手套，依然被温热的触感，烫得瑟缩。
幸村恍似未觉，握着诺希的手，端详她的表情。仿佛站在画架前作画的，只是自己。“北川想画什么？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我没什么想画的。”说罢，手略微用力，不但没有挣开，反而被握得更紧。
幸村并不是好糊弄的，很多时候选择对谎言避而不谈，只是为了照顾她不想多言的感受。但这不是，她用来彻底隔绝心理距离的借口。
“哦，是吗？那北川「学姐」在画架前，举着画笔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而已。”诺希淡淡一笑，表情看不出真假。
违逆想要绘画的本能，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种渴望嘛？幸村无比清楚，当年的自己坐于病床间，浑身细胞叫嚣着想打网球，却无能为力的，近乎于绝望的渴望。
“这样啊。”幸村点头表示理解，话题不着痕迹地一转。“呐，北川想不想知道，爱理长什么模样？”
“我想，我大概知道一点。她跟缩小版的你，差别应该不会太大。”
“错了哦。爱理是爱理，我是我。用对我的印象去记住爱理，对爱理本人来说，不太公平。”
“哥哥，诺希姐姐真的能知道我的模样吗？”听到关于自己，爱理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回头。
“别人的话，很难说，许多东西也许会随着失明，一辈子都无法看到。但如果是北川「学姐」，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只要她想，就能「看到」更多。”幸村微微一笑，陈述着某种笃定的事实。
如果她不想，不愿，就什么什么也不会「看到」。但如果她想，他愿意充当她的眼睛，手把手让她「看到」一切。
诺希很自然地接过话，恍然间，发现场景似曾相识。“我倒是不知道，学弟对我这么高看。”
“这不是高看，是事实。因为，你是北川诺希呀。”幸村很快联想到一块，笑得愈发灿烂。
……
「哦？我倒是不知道，北川学姐对我这么高看。」穿着宽松病号服的少年，坐立在病床边，故作轻松地笑着。眉目间的悲伤，难掩绝望过后的怅然。
诺希没有看向他，视线远远地落在窗外。用着一种，理性到其平常的，事实性口吻。毫无半点同情鼓励的情感沾边，却远胜于一切。
「这不是高看，是事实。因为，你是幸村精市。」
……
“当然，如果北川学姐执意不愿去「看」，我不会强迫你的。”说罢，幸村故意松开手，恍若放缓三倍的慢镜头，握紧的力道渐渐减弱。
无声的等待，只持续了一秒。
诺希很快反握住，他欲离开的手，力道紧得有些莽撞。幸村感知着，她隐藏的情绪失态，对可能的痛意视而不见，温柔地包容着一切。
身体对画笔的本能渴望，在驱使着她，脱离大脑的操控。
注视着她的神色动摇，幸村笑意缓缓加深，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你可以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