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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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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上学期期末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临江下起了第一场雪。雪花细细小小的,上下翻飞,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湿漉漉的地面、窗台和树枝上,杳无踪影,似是从未有过的存在。
苏苀将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放在嘴边呵着热气,做最后一道检查。沈晓辉这时候早就考完在考场外等着苏苀了。沈晓辉做什么都快,考试也是,按他自己常说的是,试卷这玩意,做一遍就够了,看第二遍就觉得面目可憎。苏苀跟沈晓辉习惯不同,不管是作业还是考试,每次做完她都会仔仔细细从头确认到尾,这也是钱恕已认为苏苀非常适合做医生的缘故。
她或许不会做,但绝少犯错。
可能是因为知道沈晓辉在外面等她,而且又想到今天天气格外冷,苏苀感觉到自己有些检查不下去了,好几次读答案读着读着心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苏苀咬咬牙,还是坚持检查完了才交卷,这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苏苀搓着冻僵的手出了教室,沈晓辉果然在走廊上等着了,不过正在跟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聊天,很开心的样子。男孩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正背对着苏苀,女孩装束比较成熟,烫着长卷发,挎着单肩包,从女孩站着的角度看,苏苀只能看见她微笑着的侧脸,看起来是一个很可爱的女生。
苏苀正疑惑着,沈晓辉已经看见她了,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她招手,跟他聊天的人也跟着转过身来。
是麻球。
自从初中毕业麻球被他父亲安排去了海市的一个技校读书,苏苀还是第一次见他,算起来整整两年半没见了。麻球明显比以前瘦了、高了、帅了。旁边的女孩苏苀完全不认识,看起来跟麻球关系很好的样子。女孩个子娇小,五官脸型长得十分秀气,但眼底醒目的黑眼圈让她看起来憔悴又疲惫。
经年不见的朋友相聚,心情总是格外舒畅,何况又是大考结束,苏苀有种想要开怀畅饮的冲动。苏苀和麻球还有沈晓辉热热闹闹地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把女孩儿介绍给苏苀。
经过介绍得知,女孩叫吴敏丽,是麻球的女朋友。
吴敏丽很爱笑,每次口未开,人先笑。苏苀觉得,爱笑的人性格不会太差。
沈晓辉和麻球在讨论着去哪里吃饭,苏苀看了看外面的天气,还有麻球背上的大背包,提议就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小店里去吃,正好今天人少,可以边吃边聊。
苏苀说的那家店很近,出校门的斜坡上就是。那天店里果然冷清,老板都已经在洗刷店里的家伙事儿,准备回家过寒假去了。因为店的位置在学校的斜坡上,离正街有一段距离,外面的人很少来店里吃饭,所以这边一排小店平时也是跟着学生们一起过寒暑假。
老板一看来了他们几个客人,也不拿菜单,只跟他们说家里剩下的几个菜名,正好有荤有素,他们几个人也不挑剔,再让老板烫了一壶当地的米酒,安安心心一边聊天一边等着吃饭了。
沈晓辉笑着跟苏苀对视了一眼:“你问还是我问?”
还没等苏苀回答,麻球举手做投降状:“老大,不用你问也不用苏苀问,我自己招。”
麻球一说完,他们几个就笑了。麻球说话自带搞笑体质,属于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说,看他的人就忍不住发笑,特别憨那种。苏苀记得初中三年,全班一起乐的事情几乎都跟麻球有关。
麻球冲着吴敏丽呵呵一笑,说起了他俩的相识经过:
“我跟小敏认识还要从吃的说起。小敏和她妈妈在我们学校边上开了个卤肉面馆,你们没吃过,她家的卤肉面超级好吃,等有机会让小敏做了给你们尝尝。
我第一次去她家买面,要了卤五花再加了半个猪脚。老大,你也知道我就爱吃肥的,越肥越好。结果我完点单,小敏直接跟我说,五花、猪蹄都有,但是不卖给我。我一听奇怪了,凭什么呀?小敏对我还挺横的,大眼睛冲我一瞪,问你谈恋爱了没?娶老婆了没?照你现在这个体型,这个吃法,谁敢要你?我当时一想,也是啊,可是我饿呀,所以我就问她,那你店里不是卖卤肉面吗?都不让我吃,你把客人往外赶是几个意思?小敏说谁说我店里只有卤肉?这不是还有卤藕卤蛋卤素鸡卤海带卤花生,再不行你吃卤牛肉,也比你点的五花和猪脚强啊。然后我就乖乖地听她的话吃了一顿卤素菜面。”
吴敏丽笑着把话接过去说:“以前来我店里吃面的也有不少像他这样的胖子,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看着他就敢凶他。”
吴敏丽说话的时候是看着麻球在说,麻球傻傻地挠着后脑勺,又是一阵傻笑:“可不是吗,以前他们都说,连狗都知道我好欺负。”
麻球一说完,沈晓辉和苏苀忍不住笑了,吴敏丽红着脸瞪着麻球,笑骂道:“死胖子,拐着弯儿骂我是狗,是吧。”
麻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摇手:“绝对不敢,我没反应过来,该死。”
对这点,沈晓辉和苏苀倒是比谁都清楚。麻球不光自带搞笑体质,而且还自带“挨欺负”体质。不止一次,沈晓辉、苏苀、大壮和麻球四个人一起在外面玩,外面的流浪狗,哪怕是流浪的小狗,谁都不撵,只追着麻球一路狂叫。所以,沈晓辉和苏苀他们总是取笑麻球,连狗都知道他好欺负。
说笑的时候,老板娘陆陆续续把开水还有碗筷之类的给他们摆上桌。东西正好放在苏苀和吴丽敏的座位之间。吴敏丽熟练地把热水壶拎起来,苏苀见状赶紧把四个杯子在她手边一一码好。倒好水,吴敏丽准备洗筷子和杯子。麻球怕她烫着,抢先把装满开水的杯子都挪到他那边去了,杯子挪得太急,开水都洒到自己手背上了。
吴敏丽赶紧掏出手绢让麻球擦手,一边擦着桌子上的水渍,一边心疼地嗔怪麻球:“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看,手都烫红了。”
麻球擦着手,幸福地傻笑着说:“没事,我手糙。”
沈晓辉和苏苀看着麻球和吴敏丽恩恩爱爱的,便一起把杯子里的水都倒掉,互相配合着把碗也冲洗了。
麻球接着说他的故事:“后来,我就经常去她家吃卤面。那时候我才知道,小敏的爸爸就是因为肥胖,早早得了脂肪肝,后来转肝硬化,到后来转肝癌,都疼成那样了,一家人拿棍子砸他的背来减轻痛苦,就是离不了那一口肥肉。所以小敏才特别见不得我这种胖子吃肥肉。
去得多了,慢慢跟小敏还有阿姨就混熟了。后来还在他们店里跟别人打了一架,打架这事还得感谢老大,在老大这儿,我学会了一个最实用的技能,打架。”
沈晓辉听麻球一说完打架这两字,想起了以前他的日子,调到周铭启班上以前他的主业好像就是跟人干架,不过现在想起来,虽然没过几年,感觉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麻球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他的故事:“我一直记着老大的一句话,被人打趴下不丢人,被人吓趴下,那才是真丢人。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只要他敢拉开架势要干仗,我们就应该拿出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他干到底的架势去压倒他。以前总跟老大和大壮在一起,根本就没机会实践过。那天小敏店里有两个无赖找茬,吃东西不给钱还把阿姨推倒摔伤了。正好我在那儿,我心里那个气啊,上去照着那个打阿姨的无赖脸上就是一拳头,正好打在眼眶上。另外那个无赖个子小,不敢跟我动手,架着他的同伙走了,走的时候骂骂咧咧说等着。
我就等着,怕他们真有同伙。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是他们真找上门来,我得帮她们母女俩顶着。不过等到了打烊,那两个人也没来,后来他们也一直没来,所以他们就是两个无赖,盯上了卤肉店里没有男人照应,专门过来挑软柿子捏的。要不是以前跟着老大打过架,那天我还真不敢出手。”
在麻球说的时候,小菜上了两个,热酒也烫好了。
麻球说得入情,酒菜在眼前都顾不得吃了:“从那以后,小敏和她妈妈真的就把我当自家人了。平常我的被褥、床单这些都是她们去我宿舍给我拆洗,还有我的脏衣服,全都是她们弄。我没事也去他们店里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那时候,我对小敏虽然有点感觉,但是还不敢往那儿想。再后来我胃疼,本来都没当回事,随便吃点药就算对付过去,谁知道那天打球突然吐了好多血。敏丽就在操场边看着,哭着朝我跑过来。我其实那时候自己也快吓死了,但是看着小敏哭成那样,我突然觉得我一点都不害怕了,尽想着怎么让她安心。我住院那段时间,也都是小敏贴身照顾。老大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妈虽然也是个女人,说实话,比我和我爸这种大男人还粗心,除了上班,她就喜欢跟你奶奶打麻将。我活到现在,只有在小敏这儿,我才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细心照顾的感觉这么好。后来,我出院了,我就跟小敏表白了。”
麻球的故事听到这儿,苏苀和沈晓辉都很感动,没想到傻乎乎的麻球终于傻人有傻福,再看看吴敏丽,一直在给麻球布菜,麻球一边说一边吃,完全不耽误。
沈晓辉把杯子一举:“来,为爱情干一杯!”
麻球嘴一抹,豪情万丈:“为爱情!”
本地的米酒入口香甜温和,正适合下雪的冬天。
放下酒杯,沈晓辉担心地问:“你那吐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这儿,麻球反而轻描淡写:“没事,就胃溃疡。医生说我常年习惯不好,吃太多,吃完了还没消化就喜欢去打球。不过医生说我年轻,再加上小敏她们照顾得很好,我现在完全没事了。”
沈晓辉放心地点头,问麻球:“你们是从家里出来还是准备回家里?”
麻球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我们刚从家里出来。我爸妈不喜欢小敏,都不让她在家呆。其实他们说来说去就是两个,一是觉得小敏年龄太大,二是嫌弃她初中没毕业,以后不会有正经工作。”
苏苀听着麻球把话说得这么直接,有些担心吴敏丽心里不舒服。
吴敏丽是个聪明的女孩,笑笑说:“叔叔阿姨说的也是实话,不怪他们生气不接受。”
麻球难掩心里的不忿:“年龄大怎么了?不就是才大七岁?又不是大十七岁、二十七岁。而且我虽然现在在上中专,可这也是花钱买来的,实际上也就是个初中,跟小敏不是一样的嘛。还有,开店怎么就不是正经工作了,我就觉得开店挺好的,我自己还想开店呢。就他们让我上的机械工,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搞电焊的工人,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做。真搞不懂我爸妈他们这批人,总是把一些不重要的东西看得太重要了。”
看着麻球,沈晓辉想起他们最初能成为朋友,很大原因就是沈晓辉喜欢麻球身上那份单纯,是骨子里的单纯,当然,他的这份单纯总是被大家嘲笑为傻,甚至也是麻球父母最担心的地方。世人都说吃亏是福,其实人人都恨不得自己才是最精的那一个。
麻球能喜欢上一个年龄和身份都跟他不匹配的女孩,沈晓辉和苏苀一点都不奇怪,甚至非常欣赏。但麻球要面对的现实问题也很多,第一个大关就已经摆在面前了,麻球的父母。
沈晓辉不准备发表意见,因为他看出来了,麻球已经很有自己的主意,一半是真心疼女朋友,为她打抱不平,但另一半,也是血气方刚,好容易自己拿定了一个主意却被最信任的父母伤了男性的自尊,所以显得格外义愤。
苏苀站在女孩子的立场,问麻球:“你爸妈不同意,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麻球看了一眼吴敏丽,跟苏苀还有沈晓辉说:“小敏说结婚的事情不着急,等我父母想法转变过来再说,可是我不想这样。结婚的事情跟我爸妈观念转变没关系。不管我结不结婚,我都相信我和小敏在一起能更好。要让我爸妈看到我变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我等得起,小敏不一定等得起。虽然我现在没到法定年龄,还不能结婚。不过没关系,我今年已经满了十九岁了,再过两年半,我就能跟小敏正式结婚。所以我今天来找老大,就是想让老大,还有苏苀,你们做我们的见证,一到法定年龄,我就会娶敏丽,要是我以后辜负了敏丽,老大,苏苀,你们可以一辈子鄙视我、不理我。”
沈晓辉笑了,这家伙还跟以前一样,是个急性子。
聊完了麻球和吴敏丽这段浪漫爱情,麻球又问了沈晓辉和苏苀他们的近况,然后四个人又聊起了将来各自的打算。麻球马上要面临毕业,但是他不喜欢做焊工,麻球说他性子太急躁,怎么也弄不好,每次不管练习还是考试,他焊的零件总是被老师骂得很惨。吴敏丽的卤肉店,店小活也不多,赚的刚够她们母女俩生活。所以麻球现在发愁的是,学了焊工又不做焊工,他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养活自己或者养活以后的小家庭。而且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跟他爸妈发过誓,绝对不回钢厂,不靠他们,要自己在海市立足,过好了给他们看的。
沈晓辉想起了他父亲的公司一直在招人,麻球性格好,人亲和,先做做操作试试,再去干销售应该会不错。
麻球听了乐得直拍手,催着沈晓辉赶紧跟他爸联系。
吃完饭出来,早已是霓虹当头。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倒不如空中的雪花飘得热闹,人迹罕至、不留积水的角落竟然攒起一层薄薄的积雪。吃饭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已经说好了要去苏苀家的三合院住一个晚上,正好考试完了,宿舍今天晚上不查房。
乘着热酒暖身,他们踩着雪,一路聊着去了三合院。
那天晚上本来说好了两个女孩一张床,两个男生一张床。四个人洗刷完了却谁也不肯睡,继续聊到了半夜。然后又都觉得饿了,正好麻球带了方便面,用电磁炉煮了,配上他们自己带的卤肉,香得不行。苏苀想着进来的时候看见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折了两支回屋,发现每一朵腊梅花蕊中都结着一粒晶莹的冰珠子,特别可爱。苏苀翻找了半天,竟然找出了一个通体碧绿的琉璃花瓶。鲜亮的碧绿配着苍劲的老枝和透明蜡质的淡黄色梅花,清雅极了。苏苀小心翼翼将它放在饭桌中央,又欣赏了好久。沈晓辉看着苏苀这爱美的天性,直笑他们几个是疯子,赏腊梅吃方便面,古今一绝。
第二天苏苀醒来,发现已是日上三竿,外面雪也停了,再一看身边,吴敏丽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苏苀赶紧穿好衣服起床,到了堂屋,却见吴敏丽拎着个塑料袋从外面回来了,塑料袋里有面条、青菜、蘑菇、小葱以及其他,装了满满一塑料袋。苏苀不禁佩服吴敏丽能干,又觉得非常不好意思,连忙道歉说起晚了。吴敏丽笑着解释说自己跟老妈开店已经习惯了,不管几点睡着,早上四点必定会醒。吴敏丽让苏苀什么都别管,只管去洗刷收拾等着吃早饭,一会儿卤肉面就能准备好。
苏苀看着吴敏丽娇小忙碌的身影,可想而知她平日的辛苦,难怪她的黑眼圈那么重。苏苀匆匆洗刷完,然后帮着吴敏丽打下手,两人一边忙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些女孩子的私房话。不一会儿,听着沈晓辉和麻球也都起床了,他们过来厨房跟苏苀和吴敏丽打了声招呼,就去卫生间洗刷去了。没多久,四满碗卤肉面全部出锅,正好两个男生也已经洗刷好了。
麻球说得没错,吴敏丽做的卤肉面堪称一绝。
吃过早饭,沈晓辉和苏苀到车站去送麻球和吴敏丽,一直看着他们的大巴远远消失,才转身准备回学校。沈晓辉见苏苀一路默默低头走着,便好奇地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麻球会比我们更容易幸福。”
苏苀抬头平视前方,路边的积水映着阳光有些刺眼。苏苀不禁微微眯起双眼。
这个动作在沈晓辉的角度看来美得炫目,阳光下,苏苀的肤色白得几乎透明,衬着浓密的翘睫毛像天使的小手。
沈晓辉目不转睛地看着与他并肩而行的心爱女孩:“傻瓜,你总是爱瞎想。我们也会幸福的。”
“会吗?”苏苀发觉自从蒋笑卿告诉她真相以后,心里总有个地方暖不起来,别人也进不去,包括沈晓辉。
“一定会。”沈晓辉很想把她眉宇间那抹伤感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