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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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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战三年,高考真要来了,其实最难熬的不是进考场的时候,而是越来越逼近高考的那段时间。
从高三下学期开始,高芸对钱宁宁和苏苀两个人的饮食监管逐渐严格起来。不定时会送水果、坚果还有零食过来,每次拿来的东西都是提前预算好了要补充的营养成分,更夸张的是,自制夏补的膏方都给她们供应着。
苏苀知道高芸对她好,可是这么大费周章还是让她心虚。
“哎哟,小姑奶奶,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给你吃你就吃。你想啊,我妈有心让我吃,可是光我一个人吃她于心不忍心里难受啊。你照单全拒,是我妈于心不忍心里难受;你照单全收,是你自己于心不忍心里难受。所以你吃与不吃,已经上升到了你是宁愿自己受苦还是要让我妈受苦的高度了。我想你还没有那么没良心,宁愿让我妈难受吧?所以你就得照单全收。既然已经照单全收了,你还东想西想浪费脑细胞,我妈这好人不是又白做了吗?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就只管心安理得地、踏踏实实地吃,她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什么就是了。听明白了吧?”
苏苀看着她的宁宁姐为了劝她,连这样的歪理都给她找了一箩筐,真是感动得没话可说,只是悄悄地把自己那份匀出了一半给沈晓辉。
临近高考,不少同学陆陆续续有些感冒、发烧、咳嗽之类的小症状,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补充营养真的有效,他们三个人连最厉害的一次流感都幸运地躲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考试、估分、填志愿,一波接一波,苏苀感觉被所有人的亢奋的情绪包围着,唯独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她几乎没有患得患失的想法,成绩一直都是那样,她也没有别人填志愿的纠结,海医大的专业方向是她早就选定了的。好些同学反复问苏苀,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苏苀笑笑说就是不觉得紧张。然后对方就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确认了之后还会说,我们班学习最好的都紧张得不得了,只能说你心态太好了。
钱宁宁跟她正好相反,她着急、心烦、失眠。因为她的成绩一向不稳定,发挥好了可以考上舒景行的隔壁学校,发挥不好,进B市的本科学校都成问题。让她读专科,她会觉得自己在舒景行面前矮一头。
所以钱宁宁说要不是了解苏苀,真的会气得要掐死她。成绩差的最恨的就是成绩好的,一副万事悠哉成竹在胸的德性更加衬托得自己是何等没用和可怜。
苏苀知道钱宁宁不能劝,所以每天陪着她挑灯夜战到筋疲力尽,把所有自己知道的学习方法一点点灌输给她。渐渐地,钱宁宁也就不那么急躁,尤其是最后连续几次摸底考试,成绩稳步提升,这让钱宁宁心里踏实不少。再加上苏苀不紧不慢的个性,对钱宁宁的急躁能起到很好的舒缓作用。
估分填志愿那两天,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考得差的怕被别人问,问起来也是一声长叹代替回答。考得好的也怕被别人问,万一估分估错了或者今年分数线有变动没考上目标大学,丢不起这个人,所以被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也是尽量低调。
志愿填好交上去了,苦逼的高中生活算是最终完结落幕。因为最终结果没有出来,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庆祝,只淡淡道别做飞鸟各投林。
高考那几天,舒景行从Q大回来一直陪着钱宁宁,给钱宁宁打气。等到志愿表交上去,舒景行本来打算请他们常聚会的几个人一起吃饭,结果欧阳提前被他爸妈接走,蒋笑卿家里有事情要回去照应,所以最后就是舒景行、钱宁宁、苏苀和沈晓辉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饭。谈理想、谈未来、谈向往的大学生活,一直吃到快十一点了才散伙。
回来的时候,苏苀在宿舍门口看见了苏长林和他的公务车。苏苀下意识掏出包里的呼机看了看,没有任何留言。再看地上丢了一地的烟头,估计他等了很长时间了。
沈晓辉和钱宁宁跟苏长林打过招呼,各自回了寝室。苏苀背着路灯,面对着父亲站着。
苏长林眼神温柔地看着女儿,不自觉有些拘谨:“爸爸本来一直想来看你,怕你见到我影响考试的心情,所以等到今天才过来。考试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还要等最后的结果呢。”苏苀觉得可能是高考的压力卸下了,神经不再紧绷,所以对父亲不知不觉也没那么敌视。看着父亲,才短短一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爸爸相信你,绝对没问题。”苏长林说着,打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了一个盒子:“这是爸爸专门给你买的手机,最新款的,是你喜欢的蓝色。号码我给你上了,你打开就能用。”
苏苀默默地接过来:“谢谢。”
苏长林长吁了一口气,慈爱地看着女儿:“小苀,暑假你还回家吗?爸爸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马上是你十八岁生日了,爸爸很想那天能看看你。不过没关系,你想跟高芸阿姨他们一起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爸爸知道你那天过得开心就好,爸爸都可以的。有你高芸阿姨疼你,照顾你,爸爸放心。”
苏苀看着父亲,突然想哭。父亲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咄咄逼人,但到底生疏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苏苀调整了一下心情,一一回答父亲:
“高阿姨明天过来接我和宁宁姐回家,暑假的话我还是更愿意跟宁宁姐在一起。生日的事情我还没想过,到时候再看。”
其实苏苀早就想过十八岁生日怎么过了,她想她生日的那天高考的录取通知书也该下来了,她要去墓地陪母亲。只是现在想起来母亲生前受的那些委屈,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跟父亲相对,所以索性不说。
苏长林听着女儿的回答虽说有些失望,但还是强打精神:“那行。爸爸到了那时候再联系你。现在太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恩。”苏苀点点头,又顿了顿,说:“你路上开车小心一点儿。”
苏长林一听,鼻子突然觉得酸涩,从雅意去世到现在,今天的对话算是他们父女之间难得的心平气和。可女儿,从始至终都没有喊他一声“爸”。苏长林之前找高芸谈过,知道苏苀什么都知道了,他也听从了高芸的建议,给孩子时间,哪怕女儿一辈子不原谅他。
苏长林知道,这是他欠女儿的,这辈子都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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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招最近春风满面,对着谁都笑得阳光灿烂,比三伏天的大太阳还要光辉灿烂。
儿子高考估分相当不错,足够上第一流的Q大、B大,虽然儿子只报了F大,但那也是响当当的名牌大学,而且就在海市。丈夫沈万根已经催着她去海市给他们一家四口买新房子安家了。老太太偏偏又识趣,不想跟他们住在一起,宁愿留在钢厂的老房子里跟老朋友打麻将。这样一来,不过一个多月,她和她亲爱的老公还有宝贝儿子就可以踏踏实实、快快乐乐地在海市过着让人羡慕的小日子了。
李再招本来打算让婆婆在家帮忙卖房子卖门面,儿子陪着她一起在海市去找新房子新家,可是这两个人没一个人听她的。婆婆很想做个人情,将房子和门面半卖半送给牌友,儿子呢,对于跟她一起找房子的事情直皱眉头,宁愿去跑长途车也不陪她一起看新家。
没办法,李再招只好又对他们婆孙俩使用强硬政策,命令婆婆房子和门面的事情一概不许插手,等她把那边新房找到了回来自己再谈。至于儿子呢,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在钢厂看店门,店一天没卖,这钱还得接着赚,谁跟钱都没仇;另外一个选择就是跟她一起看新房。沈晓辉为了避开母亲,自然而然选择看店。
沈晓辉看着满满一屋子的货,担心整个暑假就得蹲在钢厂守店了。但沈晓辉是山人自有妙计。等李再招一走,沈晓辉在店门口竖了个牌子,写上四个大字连带三个惊叹号“一律八折!!!”。
因为店里都是实打实的生活必需品,不管在哪里,价格都是固定的,八折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优惠。这么一来,没几天小店里的东西全部清售一空。
沈晓辉给最后一位顾客结好账,看着空空的货架,安静的店铺,心里轻松舒坦多了。
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真的要开启一个新的篇章了。
沈晓辉心里难免感慨,听着铁拐吴在门口“吱嘎吱嘎”的补皮鞋的声音,他觉得也得跟铁拐吴来个正式一点儿的告别。要说铁拐吴,虽然不是亲人,但是从出生到现在,他陪伴自己的时间比父亲沈万根还要多得多,真正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了。
沈晓辉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早已经藏好的烟走到门口,顺手将打折的招牌一翻,背面朝外,写着三个大字“卖完了”,然后往水泥台阶上一坐,把烟给铁拐吴递了过去。
铁拐吴瞧了一眼,没接:“谢了。你这个太高级,我抽不了。”
铁拐吴说着,手里的活没停,依旧嘎达嘎达地摇着他的走线车。一双满是棕色和黑色油渍的手,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老茧还有裂口。一双的质地很好的破皮鞋眼看着缝好了,他麻利地剪断线,圈了一个结,又在鞋子里面拉了拉,将线头拉到鞋子里面,再照着光,将隐在鞋子里的线头给剪了,完事了,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一切都完美至极,才给皮鞋上了鞋油抛好光,用一块白布罩住放在身边自制的鞋柜子里等着客人来取。
沈晓辉还是头一次这么耐心地看着铁拐吴修鞋。他完全没想到铁拐吴对修鞋是如此在行、敬业。沈晓辉觉得他对于修鞋的执着,近似于美学和星级服务的追求。难怪整个集贸街上,只要谁家有好鞋子坏了,都没人愿意将就着去找另外两家修鞋店,大家排队等也要等着铁拐吴来修。
沈晓辉不由得对铁拐吴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敬意。他暂时收回烟,打算跟铁拐吴聊聊。他知道铁拐吴最近不开心,他还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铁拐吴喜欢李再招。
集贸街上无人不知,当然也包括父亲沈万根。
只是大家谁都只当他是个笑话,谁都不会当真。父亲沈万根还拿这个当笑话取笑过李再招,而李再招,也是拿他当笑话给顶回去的。就连集贸街上的小孩儿,也拿他当笑话在看,没人生气,更没人在意。
铁拐吴真喜欢李再招吗?沈晓辉不确定,他自己年龄慢慢长大,对男人的心思有了进一步了解之后更加不确定,或许只是寂寞单身生活中的不着边际的意淫。这些都没关系。反正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不会因为铁拐吴有任何一丁点变动。
如今,父亲的公司越做越好,母亲李再招也兴高采烈地要投奔新生活去了,铁拐吴的心里难免会失落。
这不怪他。甚至,沈晓辉有些同情他。他记得周铭启当年劝他浪子回头的时候,就是拿铁拐吴举的例子,四十多岁,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吃饭睡觉放屁,最后嗝屁。真个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戏文里的能人志士们唱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是境界,真要是我们普通人活成这样,就只剩下悲惨了。
“吴叔叔,你在这儿修鞋子修了几年了?”
铁拐吴听沈晓辉喊他吴叔叔,手微微有些颤抖,针差点走歪。这条街上,从没有一个孩子喊过他叔,每个孩子在学说话的时候都是在他们父母的嘲笑中学会了他的诨名“铁拐吴”。
对于沈晓辉今天这种无聊的问话,按照他以前的脾气,大约会给个讽刺的回答让他知难而退,但铁拐吴今天不好意思那样说话,要走了,就像人之将死,说话也不自觉留着几分情分:“没算过,比你妈嫁过来早两年半。”
沈晓辉替铁拐吴感到难过,铁拐吴不记得自己多大,不记得自己开铺开了多少年,却牢牢记得母亲嫁过来的年份。
“你怎么会想到要修鞋子的?”
“修鞋子好啊,简单,学起来容易。”铁拐吴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真笑还是嘲笑。
“可我觉得你跟别人修鞋子不一样。”沈晓辉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抽什么风,怎么会想起问这些了,或许很早以前就一直埋在心里表示好奇。对这个最熟悉的邻居,他其实什么都不了解,也从来没想着去了解。也或许是即将离别的伤感,让他想抓住点什么回忆之类的,总之,酸到底吧。
铁拐吴一声轻哼:“能有什么不一样?!”
“别人修的就是破鞋,你修的不是。”
铁拐吴停下活,回头看着沈晓辉:“那你说我修的是什么?”
铁拐吴一反问,还真把沈晓辉问住了,他就是刚才才有的感觉,一切都来不及细想呢:“我这不是想请教你吗?”
铁拐吴仍旧慢悠悠干着活,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破鞋?多难听!我从来不叫我手里的这些鞋是破鞋。能拿到我这里来修的鞋子,都是好鞋。鞋子跟人是一个道理。有些鞋子,它再新,一出厂就是残次品,为什么?就因为它穿在脚上不舒服、不体面。就只有那些让人穿得舒服的、体面的好鞋子,坏了,人才会舍得再花钱拿到我这里修。就像你们这些读书的孩子,让穿鞋子的人坏了也舍不得扔掉的,它就是鞋子里面的尖子生。我的任务就是让它们重新舒服、体面起来。”
沈晓辉笑了,他还从来没往这方面去想修鞋这么个肮脏又不挣钱的职业,但仔细一想,铁拐吴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他虽然没念过书,也没去过什么地方,但他懂,他懂他自己,也懂他手里的鞋。
“吴叔叔,你除了天天在这里修鞋子,去过别的地方没有?”
铁拐吴这时候心理防线完全放下了,他知道沈晓辉不是为了取笑他才跟他叽歪这些事:“你看我这腿,能去哪?我自从到了集贸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这条街的最东头了,连这条街都没出过。”
沈晓辉下意识抬头看着街的东头,迎着刺眼的太阳光,眯缝起眼,这条又窄又破的街道,竟然会是铁拐吴一辈子的牢笼,心里不禁悲凉:“吴叔叔,等回头我考了驾照,我开着车过来接你,带你去海市玩。”
铁拐吴努力把眼睛睁开,看着手中的线,是歪的,便停下手里的活,仰起头看看天,凉凉的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他自从断了腿以后,脸上还从来没流过这玩意儿。
他知道沈晓辉是认真的,他也知道沈晓辉真的会开着车来接他去海市玩,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踩他的线。
沈晓辉把烟悄悄地放在铁拐吴的鞋柜上,回头把店门锁上,跟铁拐吴说了声:“吴叔叔,我走了,再见。”
他打算早点去海市,开始他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