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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九章 ...

  •   苏苀离开蒋笑卿家里,一个人回了钱宁宁家。钱恕已和钱宁宁都到乡下避暑去了,家里空无一人。

      在关上大门的那一刻,苏苀终于精力不支瘫坐在地上。一种如坠深渊的恐惧感、眩晕感深深地向她袭来。苏苀环住双臂,将自己抱得紧紧的,拼了命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苏苀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埋头在臂弯里放声痛哭。
      只有歇斯底里的痛哭,才能让她思维停止,不去想父亲原来是那样的无耻荒唐,不去想母亲那文书上颤抖的签名。

      大门开了又掩上,高芸阿姨回来了,她身上的白大褂都来不及换,一接到葛慧兰的电话就开车回家。瞒来瞒去,孩子终究还是知道了,凌雅意豁了命要保住的秘密,还是没能保住。
      高芸一进门看见苏苀伤心绝望的小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高芸将苏苀轻轻搂进怀里:“好孩子,哭吧,哭出来好受些,阿姨知道你很伤心。”
      苏苀一把抱住高芸,渴望从高阿姨的温柔慈爱中渐渐找回些勇气和信心。

      到了晚上,沈晓辉给苏苀打了个电话。
      苏苀握着听筒,整个人还是蔫蔫的。
      那天,高芸跟她说了很多有关父母亲的情感经历,寄希望于她了解全部事实之后,不再陷入偏激的情绪当中。高芸告诉苏苀,凌雅意当初嫁给苏长林,是当时特殊环境下的无奈之举。苏长林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对凌雅意则是爱极至怨极,才会有王佳慧的可乘之机。至于有了苏娜,算是苏长林自食其果,但也是无奈的现实。苏苀知道高芸阿姨企图缓解她对父亲的怨恨,但无论如何,苏苀对父亲背离家庭的行为始终不能释怀。还有,母亲在得知私生女真相之后不到半年便心脏病猝死,再多的解释,也无法抹去这个事实。苏苀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没办法原谅父亲。

      不管怎样,高芸的谈话很有效果。苏苀慢慢冷静下来了,不再感到恐惧和绝望,也能心绪平和地接沈晓辉的电话,只是心碎的绝望和恐惧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沈晓辉这次跟车去了云南。在电话里,沈晓辉一直在跟她说一路上的见闻,危险又刺激的盘山公路、在马路上悠闲漫步的大象、可爱的傣家小妹。
      苏苀昏昏沉沉地听着。
      沈晓辉突然停下来,问苏苀:“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一开腔,苏苀的鼻音有些重。
      “你感冒了?还是哭了?”沈晓辉着急地问。
      苏苀不愿意撒谎否认她哭过的事实,但又不想沈晓辉在千里之外为自己担心,只极力忍耐自己的情绪,固执地强调:“你放心,我没事。”
      沈晓辉又叹了口气,心疼地责备道:“你就是太让人放心了,所以我才不放心。”
      苏苀听着沈晓辉那句“你就是太让人放心了,所以我才不放心”,眼泪哗哗地就掉下来了。也许她真的已经爱上了沈晓辉,要不然为什么如此不经意的话总就能轻松卸去她的心防。

      第二天傍晚,沈晓辉赶回临江了。从云南到临江,两千多公里的路程,赶的又是连夜的货车。沈晓辉就是一句话不说,苏苀也知道他这趟回来时费了多大的劲儿。
      一向神采飞扬、面容清俊的沈晓辉,披着绚丽的霞光,面容憔悴、蓬头垢面地站在钱家小楼外的马路上,看着她笑。
      “我还是不放心你。”沈晓辉说。

      ————

      心病,唯有时间是良药。而时间,犹如扎入病人手背的点滴,再深的痛,也只能一点一滴慢慢地熬。
      这次对父亲的失望,苏苀并没有像上次父亲再婚时那样哭得昏天黑地,而是静静地不去想,不去问。对待伤心,她早就驾轻就熟,为此准备好了一个盒子,将所有情绪都放了进去,放进心房的某个柜子里锁起来。然后就是彻底的忙,忙学习,忙到只剩下吃饭睡觉的时间,只有这样,才能忍住不去打开那已经尘封的盒子。

      苏苀唯一的改变就是不回家,彻底地不回家。
      学费没了就动用自己多年积攒的压岁钱,衣服旧了、破了买新的。父亲的生日她没忘,但是已经没有任何打电话或者回家给他庆祝的欲念;过年的时候,她还是在钱家,跟着钱恕已他们去乡下玩。
      唯独母亲的忌日没忘,沈晓辉也没忘,陪着她悄悄地回了钢厂。
      母亲的墓地好久都没有人打理了,上面长满了干枯了的野草,跟四周围修葺整齐的坟墓相比,实在是凄凉。苏苀望着这一切,又无比自责。蹲下身去死劲用手拔着野草,顾不得脏,顾不得手疼,一把又一把拼命地拔。有些草长得太深,连带着拔出来一大块泥土,拔完了一看,整个坟头跟瘌痢头一般丑陋。苏苀想起母亲生前的聪慧和美貌,越发为母亲不值,苏苀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坟地埋头痛哭起来。沈晓辉陪着她,等她心绪稍稍稳定了,叮嘱她在坟地等着,然后骑上自行车回钢厂借来锄头,将坟墓刮扫干净,烧好香,供上苏苀挑选好的母亲爱吃的几样小食,摆上一束鲜花。
      苏苀静静地看着无字碑、双穴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亲那日说的,让她以后把他跟母亲葬在一起的话。苏苀顿时觉得这一切就是个讽刺。

      那段时间,为了带苏苀散心,沈晓辉买了一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只要有时间,沈晓辉就会骑着他那辆自行车,等在苏苀楼下,带着苏苀走街串巷,到处疯。甚至有时候觉得不过瘾,带她穿过临江市,到东山湖边去玩,去看她外公和妈妈合作的那幅《东山湖春行》的实景地。
      苏苀很喜欢东山湖,尤其喜欢秋天的东山湖,笔直的杉树和低矮的红枫都被秋霜染成大自然最亮丽的色彩,倒映在澄净的湖面,静谧、炫目,这景色,像诗,更像哲学,美得矛盾、凄怆而又热烈。
      苏苀喜欢东山湖,更有一个不能说的原因。在那里,她可以静静地靠在沈晓辉的肩膀上,那时候,她会觉得,她的未来,绝对不会像她的青春,过得这么凄惶又苍凉,处处都是伤害,无处躲藏。

      有时候天气不合适,想去又不能去东山湖,苏苀会通过记忆,悄悄地把她和沈晓辉东山湖骑行的片段画下来,不过都是些粗糙的素描。沈晓辉看了却爱不释手,喊着要收藏起来当传家宝,苏苀又会红着脸,任性地撕毁。
      她总是嫌弃自己画技太渣,根本表达不出心里的一分一毫。

      ————

      高中生活,度日如年又度年如日。每天熬灯油似的紧张学习着,不经意之间抬头,窗外的合欢树开了又谢了,又到了高考和放榜的日子。
      舒景行如愿以偿地考入了B市Q大,他们一行人翘了补课班晚自习的课,为舒景行举行了小小的庆祝宴。吃饱喝足唱高兴了,三更半夜的,他们这群新的高三“烤鸭”们偷偷溜回了宿舍。

      国庆节,高三只有半天假,苏苀利用难得的空闲时间在宿舍热火朝天地洗刷收拾。却不料到了晚上,钱宁宁从家里带回来一个爆炸性新闻:
      苏娜怀孕了!

      最先发现苏娜怀孕的是王佳慧。王佳慧也算是一人物,连打带骂迅速逼问出了耗子这个始作俑者,然后通知耗子的父母,再召回在外出差的老公苏长林,让苏长林联系陈建伟两口子,逼着陈建伟夫妻亲口许下婚事。然后再拉着苏长林去找高芸,求着高芸悄悄在医院给苏娜做人流手术。所有这些事后处理一气呵成,半点都没有耽搁。
      王佳慧瞒过了校方,给苏娜开出了一份甲肝病历,向学校申请休学一年。虽然王佳慧自认为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但风声到底还是传了出去,不过故事的版本却变成了一个农村来的姑娘失身怀孕。王佳慧处理有功,甲肝病休让苏娜成功地避开了众人耳目。

      事后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苏长林开着车载着王佳慧到学校宿舍收拾苏娜的行李。在王佳慧整理东西的时候,苏长林用手机给苏苀的中文呼机留言说在楼下等她。苏苀正在做复习试卷,一看呼机内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去了。

      苏长林穿着依然讲究,但神情很是疲惫。他平常忙着公事还好,暂时可以放下家里的烦忧,但是最近因为苏娜的关系,几乎都在为苏娜的事情奔波,所以对家里两个女儿的现状,逃都没处逃。曾经让他骄傲的两个花朵般的女儿,如今没有一个能让他开心。苏娜是太让他丢脸了,不过丢脸归丢脸,总还是靠着他的肩膀哭泣认错的女儿。而苏苀,眼里似乎早已经不拿他当父亲了,自从去年暑假开始变本加厉,就连生日甚至过年也已经不回家了,他不问,她就不说。苏苀这性格,跟凌雅意太像了,看似逆来顺受,骨子里却清高至极。

      苏长林知道,如果他不开口妥协,这个女儿,能一辈子就这样跟他耗着。
      苏长林看着对面站着的女儿,瘦了,憔悴了,突然觉得很心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去疼她。苏长林心软了,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带着几分讨好和恳求:“小苀,爸爸想跟你好好聊聊。”
      苏苀一听这话,她出于本能抗拒着。
      蒋笑卿告诉她的真相宛如一场噩梦,现在是噩梦刚刚苏醒,她还没来得及分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到底是恶魔还是父亲。
      她不想见面不想谈,只想让这一切都淡化在时间里,她不习惯吵架式的沟通方式,因为一旦现在就说开这一切,免不了要恶语相向。从小她就只习惯轻言细语、云淡风轻。这一点,母亲能够懂得。经过这几年跟父亲的摩擦,苏苀发现了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问题,就是父亲的性格,其实苏长林更适合苏娜的吵闹模式。苏苀知道,如果现在硬要去谈,她完全没有能力去掌控谈话的后果,她应该会失控。所以目前要避开父亲,而学习是最好的借口。
      苏苀知道她的态度会伤父亲的心。
      一颗石子儿硌着脚心,苏苀暗暗用力,狠狠地踩下去,脸上若无其事地拒绝父亲:“我正在做试卷,刚做到一半,下次吧。”

      对于苏苀的态度,苏长林完全无法接受,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责问女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不会关心一下吗?你都不想问问你妹妹?问问我们?”
      苏苀站住了,背对着父亲,咬咬牙,把被父亲激起的情绪强行压制住,回答得坚决又冷漠:“她的事情,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苏长林愤怒地追问:“好,就算你不拿娜娜当你的妹妹,我不怪你。那我呢?我总归还是你的亲生爸爸吧?你难道就想像现在这样,一辈子不理我了?”
      一辈子?
      苏苀不禁胆战。她没想过这会不会是一辈子,但是现在却看不到原谅父亲的希望,真的会是一辈子吗?她不知道,她也真害怕去想。
      还是离开吧,再说下去,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她害怕把父亲的那层面纱揭下来,见到的是一个真正的恶魔。
      苏苀紧紧咬着下唇,挺直脊背,走了。
      苏长林看着女儿倔强离去的背影,心里气得不得了,若是她执意要这样把任性当做对他的惩罚,他还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跟她一起折腾,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苏长林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到底还是真生气了,打开车门,跟有仇似的狠狠一甩,将自己锁在车内。

      在楼道里,苏苀和王佳慧狭路相逢。王佳慧身穿一套价值不菲的套装,提着苏娜的行李箱,笑声说话声朗朗,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王佳慧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学妹,帮她提着一些桶啊盆的。苏苀看都没有多看一眼,自顾自上楼去了。
      王佳慧见苏苀对她如此不尊重,气得在心里骂娘。她把行李拖到车子旁边,敷衍地跟两个帮忙的小姑娘道了一声谢,等小姑娘走了,见苏长林还在车里无动于衷,王佳慧敲着车窗喊苏长林出来,苏长林这才下车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王佳慧在副驾驶坐好,见苏长林脸色不对,便问道:“你刚才跟小苀聊得怎么样?”
      苏长林没有回答,只管发动车子。
      王佳慧揣摩着继续说道:“我在楼道那儿碰见小苀了,她现在连理都不理我,真是气人。你说小苀这是怎么回事,跟着了魔一样,这都一整年没回家了,以前都不是这样的,不会是让沈晓辉带坏了吧?要真是这样,你还真得管管。你看小苀吧,长相、性格、学习,哪一样不好?娜娜还跟陈智明订了婚了,小苀最起码也不应该比妹妹差吧?”
      苏长林看了王佳慧一眼,还是继续沉默地开车。

      苏娜这事,在王佳慧看来,绝对的坏事变好事。可跟陈家结亲,他心里堵得慌。苏长林想起整理前妻凌雅意的遗物时,又看到了那副画,凌雅意画的唯一一幅肖像画。画里不是他,而是少年时期的陈建伟。在画中,陈建伟凝眸微笑,那份深情,穿透时间从纸上流淌而出,可想而知当初画这画的凌雅意跟他是何等的郎情妾意。这份情感,曾经嫉妒得让苏长林心碎。第一次发现这幅画是在凌雅意怀孕期间,她不方便整理家务,一切都是苏长林代劳,结果把苏长林尘封酝酿了几年的醋坛子彻底打破,才有了他和王佳慧那一段露水情缘。本以为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造化弄人,王佳慧竟珠胎暗结。
      其实,王佳慧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很清楚,不过一切都已经超出他的掌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此事对自己伤害降到最低。
      至于王佳慧看似为苏苀打算的这番话,苏长林也没傻到真相信,只是女人的小心眼小算计,他懒得管。
      沈晓辉跟陈智明比,在他看来,除了家境差点,其他的,陈智明基本上没法跟沈晓辉相提并论。

      回到家,苏长林连门都没有进,就直接去了厂里。现在这个家里,苏娜整天躺着坐小月玩游戏,让他呆也没法呆。他跟王佳慧的婚姻就像他们曾经的露水情缘一样,似乎都是在饮鸩止渴,一时欢愉过后,无尽的烦恼。如今苏长林再回想跟凌雅意的婚姻,虽然有陈建伟这根刺扎在心上,但每日过的,都是那样平和舒心。只是,这一切都随着雅意的离世,如江水东流,无可挽回。
      秋天的日光刺得人眼睛酸痛,苏长林抬起右手将遮阳板打下,竟然有一行浊泪从右眼滚滚而下。苏长林迎着日光,他笑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这样流眼泪。
      泪,像小手轻抚他的脸。
      以前他累了睡了的时候,他的雅意和小苀就是这样轻轻地爱抚着他、顽皮地逗弄他。苏长林禁不住闭上眼睛,贪婪地回想着往日的温柔。

      学校虽然不能将苏娜的事情摆在明面上说,但是校领导对社会上关于一中女生怀孕的传闻却不能不重视。对此,从校领导到各年级组长再到班主任,雷厉风行地来了一次“早恋扫荡”。只不过早恋这种事情,当事人极力否定,老师也只能是捕风捉影,吃力不讨好。虽然如此,但是老师的态度却很明显地会区别对待。对于那些学习、家世、纪律都不怎么样的学生,班主任的训导方式可谓是辣手摧花式,不论地点,不留情面,不顾及学生的自尊心,随时随地便可以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但是所有老师都一样,对于学习成绩特别优异的学生,总有点“刑不上大夫”的感觉,要教训也是单独叫到办公室,趁着没人悄悄地“谈心”。
      毫无疑问,沈晓辉和苏苀都是老师“谈心”的对象。双方的班主任在顾全他们的自尊心的同时,极力要求他们不要太张扬,免得影响不好。沈晓辉和苏苀虽然心里都不以为然,但到底还是要遵守跟老师的约定,刻意保持住距离。

      耗子因为这事打击不小,整天埋头学习当起了好学生。
      后来他们才得知,陈建伟一没打他二没骂他,只是冷静地跟王佳慧他们商量好订婚的事情,然后完完全全视耗子如空气。陈建伟只是很平静地跟耗子说,从今往后,只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耗子这人性格也怪,平常被父亲训得跟乖孙子似的,却一天都老实不了,这下子,他父亲彻底不管他了,他反而真洗心革面似的学习改造起来。欧阳和苏苀他们看在眼里,心底也希望他一直就这么靠谱下去。
      不久,耗子的父亲陈建伟进了省厅。耗子的父母商量了半天,决定趁此让耗子换个环境,让他转学去了省会就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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