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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八章 ...

  •   葛春兰出院那天中午,苏苀从食堂吃饭回来,路过护士台,看到护士姐姐提着一袋X光片说是葛春兰的床头柜里捡到的,要打电话让他们来取。苏苀想了想,不如正好趁这个机会去老房子看看,估计以后都没机会了再看见那所老房子了。

      苏苀打着遮阳伞,拿着光片袋子,按照之前记下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公交车在离美人蕉弄还有一个路口的位置停了下来。
      时值七月末,大暑时节,又是下午一点刚过,满大街几乎无一闲人在外,只有停停歇歇的蝉噪,更加衬托午后的宁静。拐过路口就是美人蕉弄,满眼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古街风情,苏苀本身对物质的东西就不甚在意,老房子卖没卖她真看得开,到了这个地方,便只顾着专心欣赏起这久违了的青砖巷陌。
      美人蕉弄是临江最古老的巷道,也是苏苀最喜欢的一条巷道。里面住着的都是临江市的原著居民,他们生活悠闲又对这座城市富有主人翁精神,在巷子各处都种满了各色花草果蔬,使得院墙楼台之间到处都生气蓬勃。尤其是巷口处一丛丛阔大的美人蕉,不知有多少年月,在白泥高墙下如一群群身着曲裾裙服的美人娉婷玉立,紫薇花开得也热闹,像招展的小手热烈欢迎每一位匆匆过客在此留步。
      苏苀沿着墙根的阴凉慢慢欣赏着、走着,握着伞把儿的手心汗津津的。

      苏苀一路走一边不自觉想起从前,每年夏至母亲都会带着她在美人蕉弄的房子里小住几日。

      房子是个假四层,外公那套在三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还有一个全木的阁楼。它是当年外公凌放为了写文作画汲取灵感特意置下的一处房产,好就好在闹中取静。最妙的是南面的露台,底下就是临江最负盛名的吉庆街。母亲曾经告诉苏苀,吉庆街是明朝时期发展起来的一条独具特色的集民间手艺之大成的巷道,巷道左右店铺,随便一指,店家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十几代甚至几十代人。
      苏苀最喜欢坐在露台上看着底下热闹的街景。年代久远的临街瓦房,青砖黛瓦,犹如二八姑娘甩出去的油亮亮的大辫子,一眼望不到头,充满的是生命的活力和历史的苍劲。
      这条街上的很多小吃也都最具临江特色,苏苀每次来总是会缠着凌雅意再多留几个晚上,将吉庆街上的地道小食吃个遍才算满足。
      只是没想到,这房子已经不属于她们家了。

      踏着些许失落的脚步,来到302,望着熟悉的门楣和门牌,苏苀屈指三扣。很快就听得蒋笑卿在里面应了一句:“谁呀?”,里面沉寂了几秒,接着又听着跑近的脚步声和逐渐清晰的回答:“来了……来了。”
      开门一阵风,吹来屋内浓烈的中药味道。

      蒋笑卿见是苏苀,微微一愣,门开到一半,便停住。
      苏苀看到了蒋笑卿眼里的犹豫和尴尬,浅浅笑着,她已经习惯了蒋笑卿和她之间这种奇怪的气场。苏苀举着手中的袋子说:“阿姨的X光片忘了拿了。”
      蒋笑卿放下搭在门框上的手,接过片子:“谢谢你,苏苀。”她又迟疑了一下,看见苏苀鼻尖和额头全是汗,把门打开,问苏苀:“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苏苀站在门边,忍不住往屋内张望,听着蒋笑卿的邀请,并不是诚心请客的肯定句,而是略微勉强的询问句。本来按照她的性格,应该很识趣走开才是,可是苏苀的确很想最后再看一眼这房子,便回答道:“好啊,我正好有些口渴了。叔叔阿姨不在家?”
      “我妈在里屋睡觉,我爸去店里了。”蒋笑卿指了指一间朝南卧室的门,卧室的门关着。
      苏苀跟着蒋笑卿进屋,匆匆扫了一眼久违的这间老房子,变化不大,甚至连里面的家具都是以前的,清一色上好的晚明家具,黄梨木配着精湛的工匠手艺,苏苀都还记得它们触摸起来的手感,如水一般柔滑。

      蒋笑卿在八仙桌上的凉水瓷壶里给苏苀倒了一杯清水:“苏苀,喝水。”
      苏苀收回张望的目光,接过水杯,一口气喝掉半杯,身上拱火似的热气渐渐消散。苏苀想着大概蒋笑卿都不知道这房子以前是她家的,便笑着说:“笑卿,你大概不知道,这房子以前是我外公的。”
      蒋笑卿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知道。”
      “哦。”苏苀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总觉得蒋笑卿比平时对她的态度还奇怪,想着大概是因为房子是她外公家的缘故吧。
      苏苀在敲门的时候就注意到蒋笑卿家里连锁也没换,还是以前那把铜锁,便从包里找出一串钥匙,将一把精致的铜钥匙取了下来,递给蒋笑卿:“这把钥匙也是这个房子里的,给你。”
      蒋笑卿避开苏苀的目光,讪讪地接过钥匙,脸微微羞红:“谢谢。”
      “不客气。我走了。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苏苀恋恋不舍地望了这房子最后一眼,准备离开。
      “好的,谢谢。”蒋笑卿并没有挽留。
      苏苀突然想起什么,指着对面墙上《江.山.如.此.多.娇》的挂历问蒋笑卿:“你们知道那里有个暗格吗?”
      蒋笑卿侧头望着画,摇摇头。
      苏苀走过去,揭开挂历,伸手在一个不起眼的凹点上用力一按,果然弹出了一个暗格。苏苀让蒋笑卿擎着挂历,慢慢地将暗格整个抽出,双手稳稳托牢。
      暗格很巧妙地做成抽屉的样子,不大,但很长,里面是空的。
      “看,以后家里有什么不方便外放的贵重物品都可以放在这里。”苏苀说着,把暗格递给蒋笑卿。
      蒋笑卿本以为苏苀是娇小姐脾气,举个屉子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到了手才知道,是真沉,一个大意,差点都没接住。
      “这暗格是金丝楠木做的,防潮防水,外面还涂了一层防火材质,所以特别沉。以前富贵人家的棺椁最喜欢用这个材质。”苏苀看着蒋笑卿手里的暗格,眼里都是感慨和不舍。

      蒋笑卿将暗格抽屉轻轻放在八仙桌上,突然跟下了决心似的说:“苏苀,我有话跟你说。”

      看着蒋笑卿一脸严肃,苏苀略微有些诧异,不过什么也没问,只依言坐下看着蒋笑卿,等着她开口。
      蒋笑卿在苏苀的对面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呷了一口,又深深的吸了口气,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告诉你是对还是错,我也不知道你听完了会不会更讨厌我。反正我们关系本来也不算好,估计说完了,这辈子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苏苀听着心里越发奇怪。
      蒋笑卿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重又看着苏苀,说:“苏娜是你爸的亲生女儿,这房子是你爸妈送给我们家当封口费的。”

      蒋笑卿看着苏苀,见她静静地,一动不动,沉静如水,更加下定决心把一切和盘托出。整整一年,很多次都忍不住要冲口而出,但顾忌甚多,压着秘密天天相对的日子并不好受,她害怕错过今天以后就不会有机会说出来,因此,说话的语速飞快。

      “前年暑假,苏娜坐别人的摩托车摔倒,伤到腿动脉,要输血。苏娜的爸爸在医院看到苏娜的血型就疯了,从医院一路冲到单位,抓到我爸就往死里打。我爸的腿就是那天叫他打断的,要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瘸一拐。”
      蒋笑卿停了停,理清思路和组织语言。
      “她爸那天打完我爸就跑了。我和我妈报了警,警察找到王佳慧,我们才知道,原来验血的时候,苏娜的爸爸发现血型不符,他和王佳慧的血型都是O型,而苏娜却是AB型。”
      “她爸跑了。我爸的腿断了,在医院住着。我和我妈那时候特别伤心,都不相信我爸。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我爸和王佳慧的传闻一直有,我妈身体不好,只能忍着。但是凭空多了一个女儿,我们都不能接受。我爸为了表示清白,让医院给他验了血,发现我爸和苏娜的爸爸一样,也是O型。”
      “当时,王佳慧就慌了,求着我们家不要声张。到了晚上的时候,你爸来医院找我爸,说,苏娜是他的,希望我爸能把这事替他隐瞒下去,你爸说那时候正是他上升的关键期,他给我们开出了条件,要给我们一笔钱。当时我爸不想要,也不想认,就想告苏娜的爸爸伤人,然后还他清白,让我和我妈不再委屈下去。
      第二天,居然是你妈陪着你爸一起来医院,想要说服我爸妈。具体他们怎么谈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我爸妈被你妈说服了,补偿一笔钱,然后再加上这个房子,我们家不追究苏娜父亲的法律责任,对外不否认苏娜是我爸的女儿。
      房子的手续都是你妈过来办理的,签字也都是你妈签的。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把证据给你找出来。”

      蒋笑卿说着便起身去给苏苀拿证据。
      蒋文山的验血结果,苏长林的承诺书,一张那年八月份大金额入账的银行存折,房屋转让书,转让书上有母亲的亲笔签名,还有房子的产证。
      其实,说到血型那里,苏苀就已经差不多相信了,她和父亲都是AB型。但苏苀还是不死心,一张一张翻着蒋笑卿递过来的材料,每一张薄薄的纸都像有千斤重,翻得她心力交瘁、筋疲力尽。她难以想象母亲签下最后这一纸转让是心如死灰还是心如刀割,一想到这儿,苏苀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想马上离开这里,身体却不听使唤,动也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苀才能站起来,手扶着桌面:“我想我该回去了。”
      蒋笑卿没敢多说,只站着,看着苏苀脸色那么难看。
      “你要回哪儿?医院吗?我送你。”蒋笑卿于心不忍。
      “不用,我没事。”苏苀往门外走着,没有回头。
      蒋笑卿跟到门口,叫住苏苀:“你不会恨我吧?”
      苏苀站在楼梯口,背对着蒋笑卿,用力摇着头,然后手扶着木梯,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拾级而下。那扶梯就像是水面的一块浮木,一荡一荡的,怎么抓也抓不牢。

      蒋笑卿看着苏苀拐过楼梯不见了,才把门关上,将头抵在门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舒服点。一转身,见母亲葛慧兰从卧室里出来了。
      蒋笑卿有些心虚,她毕竟答应过父母要保密,尤其不能告诉苏苀。她知道父母顾忌的不是房子,而是对凌雅意的承诺。

      ————

      葛慧兰慢慢地走到桌子边坐下,看着女儿,生平第一次觉得女儿做事很过分:“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告诉她,你怎么还是说了。”
      蒋笑卿从门边回到桌子边,拿起苏苀用过的杯子准备去厨房洗洗,一边硬着心肠说:“她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葛慧兰的目光随着女儿游转:“这是两码事。她现在只有她父亲可以依靠,知道了这个以后,你让她以后怎么跟她唯一的亲人相处?”
      蒋笑卿在门口站定,之前的不安和心虚一下子被愤怒所取代。从始至终,她都不赞成父母收这笔“封口费”,按照她的做法,最好一切都光明磊落。虽然剧团大院是她曾经深恶痛绝的地方,但是她更不愿意背着一个大黑锅逃到苏苀外公的老房子里蹲着,一辈子抬不起头、见不得光。
      但是父母偏偏做了这样一个选择,还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好,好吧,这一切她都认了。可是每天跟苏苀面对面,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袱,看着苏苀跟傻子似的,她受不了这种良心债。
      现在母亲却要这样说她,让她对苏苀感到内疚,就算葛春兰是自己的母亲,可是她凭什么这么说自己的女儿。蒋笑卿想到这儿,悲愤交加,一心只想着在道理上压母亲一头:“我知道我爸那破事,我才多大?六岁!我都能跟我爸同一个屋檐下十一年。她现在都十六岁了,怎么就不能跟她爸相处?”
      葛慧兰果然被女儿一口噎住,看着好强又倔强的女儿,悲从中来,心疼地自责道:“我知道,一直是我和你爸对不起你。”
      蒋笑卿听着母亲的责备,对于自己口不择言的忤逆已经心存愧疚,心一酸:“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爸对不起我们。”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母亲的对话就总是这样,她由着性子自作主张,母亲责备,她顶嘴,然后母亲自责示弱,她心软,周而复始。人人都说她有个性,比一般孩子强悍懂事,可是别人不知道她长成这样背后的代价,就是从来没有过童年。别的同龄人在享受他们无忧无虑的童年,做着童话般的美梦的时候,她已经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边饱受着父亲出轨王佳慧的精神折磨,一边负担着照顾伤心又多病的母亲。就算是父亲证明了苏娜不是他的,可傻子都知道,父亲曾经那么狠心闹离婚到底是为什么。
      也只有母亲,愿意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把头埋在沙子里,甘心当个鸵鸟。
      蒋笑卿没再说话,也不想再说下去,进了厨房,把杯子洗好,见药罐里的中药熬得差不多了,拿了抹布裹着手柄,将中药一点点沥进准备好的药碗里。腾腾的热气裹着熟悉的中药味直冲鼻子,熏得她眼泪直流。蒋笑卿抬手将眼泪抹干,用一块干净布片托着碗底,把药端到客厅八仙桌上。

      葛慧兰将药碗轻轻地移到自己跟前,看着女儿:“是不是因为欧阳?”
      葛慧兰知道女儿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蒋笑卿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直接去了厨房放抹布:“我先去睡一个小时,你喝完药再去躺着,碗和厨房等我起来再收拾。要不然,到了饭点就我爸一个人在店里肯定忙不开。”
      蒋笑卿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去了自己的小卧室。

      已经累到极点了,蒋笑卿却怎么也睡不着。
      躺在沁凉的麻将席上,她觉得她的心也是孤独地凉着。她真的很想早点离开这个家,离开临江,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在这里,从她有记忆开始,除了屈辱就是伤害,还有就是没完没了的、快要把她压垮了的责任和义务。
      她特别想有个肩膀靠一靠,她不奢求永远,就靠一下下就好,让她也能体会到被心疼、被照顾的滋味,让她喘口气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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