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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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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九点半不到,欧阳家的商务车,再加上苏长林的公务车,把他们一起送到临江钢厂。
钱宁宁看着耗子一脸骚包地换了一身新衣裳,忍不住又拿他取笑了一路。
苏苀跟着他们一起回了家,发现连大门都换了,里面装修一新。只有她的房间还保持原样,这样一来,反而更显得与整个家格格不入。新的装修风格是市面上刚刚流行起来的欧式装修,精致、气派,但不知是欧式家具太大的缘故还是苏苀太久没回来,苏苀觉得新装修的家远不如以前看着宽敞、舒适。
面对全新的一切,苏苀倒真像是在别人家里做客一样。
从零食到水果还有午饭,王佳慧做足了招待功夫,另外还请了楼下的李奶奶过来帮忙。
李奶奶中午的时候特意做了一个清蒸白水鱼,苏苀很诧异,鱼的味道几乎跟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饭后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李奶奶把苏苀拉到她的房间,将一个本子塞给了苏苀,说里面都是她母亲凌雅意做菜的菜谱,是凌雅意生前为李奶奶写的。李奶奶交给苏苀,让她留着做个念想,以后想吃妈妈做的菜了就可以自己做着吃。
苏苀接过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软皮抄,百感交集,没想到母亲的一切回忆在新家里面丝毫不留,却在李奶奶这样一个外人手里却视若珍宝。
李奶奶紧紧握住苏苀的手,心疼地哽咽着:“孩子,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奶奶真想你。”老人的手虽粗糙,力气却大得很,像是要通过手的力量表达她对苏苀的想念和心疼。
苏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佳慧推门进来跟李奶奶说她孙子来找她了。
老太太出去,王佳慧顺势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钥匙扣,钥匙扣只圈着一把钥匙。王佳慧把钥匙扣递给苏苀。
“这是家里防盗门的钥匙,本来准备让娜娜给你带过去的。”
苏苀顿了顿,伸手把钥匙接了过来,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王佳慧并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掩上门,拉了一张椅子在苏苀身边坐了下来,笑吟吟地说“小苀,没事记得回家,你看李奶奶多想你。再说了,你总不回来,你爸也很想你。”
不得不说,这两年王佳慧变化也很大。以前王佳慧说话总是摆出一副慵懒娇媚的样子,现如今的王佳慧气质风度更像是个得体的官太太,自持、体面。同样责备的话,说得比苏长林有水平多了。
苏苀点头默认。
“那个欧阳,他爸爸是不是福泰商厦的老板欧阳胜?”王佳慧支着腰压低声音问道。
苏苀自顾自背对着王佳慧整理书桌上的那些旧书、旧课本,淡淡地答道:“好像是吧。”
“听娜娜说,你们是前后桌?”王佳慧问。
苏苀低头擦着桌子,知道她明知故问,所以也没回答。
苏苀不太想跟她再聊下去了,离开书桌又去擦拭墙上的一幅小画,这样,可以跟王佳慧保持相当的距离,同时希望王佳慧能识趣离开。
王佳慧好像完全不在意苏苀的冷漠,站起身走到苏苀的身后,依旧笑容不减:“你比我们娜娜聪明多了,你看你交的朋友,非富即贵,不像娜娜,跟个傻子似的,就跟一些没出息的野小子穷丫头在一起。小苀,你是做姐姐的,就这么一个妹妹,是一辈子都要联系在一起的,跟别人可不一样。她不懂事她淘气,你该打她打她,该骂她骂她,但你要多带着她一点儿。她好了,我倒没关系,你爸爸不是也会更开心么,对吧?”
王佳慧很亲昵地把手放在苏苀的肩膀上,苏苀本能地避开,不管是王佳慧的动作,还是王佳慧的话,都让她觉得不舒服。王佳慧说话还是那样,会自以为聪明地话里带话。
苏苀再也不想顾忌王佳慧的情面了,一声没吭拿着抹布就出了房门,差点儿跟房门外正在逗金鱼的欧阳撞了个满怀。
苏苀见素来稳重大方的欧阳之风莫名尴尬脸红起来,便猜到王佳慧刚才那一番话肯定是被他听见了,心里很是懊恼,想着欧阳还不定怎么想她和他们一家人呢,但这种事情又不方便解释什么,只好厚着脸皮装傻。
吃过饭后,大家去洋山河玩了一会,然后到了厂区。苏长林带着他们去参观车间,参观完了,送他们出了厂房就加班去了。整个过程,由始至终,苏苀和苏长林都像是有默契一般地保持基本的父女礼貌,倒是苏娜,跟苏长林亲亲热热的,更像是一对亲父女。关于这一点,连一向迟钝的耗子都已经感觉到了,还多亏了他一路装疯卖傻,这次游玩很尽兴。
他们几个人在沈晓辉家里吃过晚饭,除了沈晓辉和苏娜,其他人包括苏苀都回了市区。
沈晓辉在家住了才一天就去了海市公司帮忙,顺便挣点零花钱。这个暑假比较短,八月一号开始他们高二年级的学生就要补课,一直到开学前一个星期。
去之前沈晓辉到中医院找到苏苀,两个人又在阿兰炒粉店吃了一顿炒粉。老板娘这一次却不在,而是之前跟着瘸腿师傅在里面炒粉的小伙子在前台忙着。苏苀正有些遗憾没再看到有气质的老板娘了,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在中医院跟她碰面了,而且她看上去很眼熟的原因也跟着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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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叫葛慧兰,是蒋笑卿的妈妈。
葛慧兰原本是临江剧团的舞蹈演员,后来因为腰伤引发的骨风湿早早内退。蒋笑卿不光身段气质像葛慧兰,就是跳舞的天分也是来自葛慧兰的遗传。
葛慧兰得的是骨风湿,一到梅雨季节容易犯病,厉害的时候别说走路了,就是起床都困难。本来葛慧兰一直咬牙挺着,谁想到那一年出了梅雨天雨却总停不了,终于病情严重到下不来床,才又到中医院住院治疗。
葛慧兰住的大病房一共六个人,有四个都是这样的病。
那天,葛慧兰突然想上厕所,按了半天护士的铃都没见有人来,隔壁床的人问葛慧兰要不要帮忙,葛慧兰无法开口,因为对方陪床是个大老爷们。正急得不行,苏苀穿着蓝大褂就来了。两个人一打照面,都认出了对方。苏苀笑着问了声老板娘好,问清楚了情况,便熟练地从床下找出便盆给她在身子下面放好,等葛慧兰准备好的时候,苏苀还打开了手里的袖珍收音机。葛慧兰听着广播里的节目,非常感激苏苀的细心。
葛慧兰本来是一个很讲究的人,无奈常年生病家里也穷,顾不得讲究那么多了,总是红着脸窸窸窣窣地在大病房里当着众病友和家属的面大小便。虽然有个帘子挡着,可是帘子毕竟遮不住声音。
不一会儿,葛慧兰便好了,苏苀正在收拾的时候,蒋笑卿提着饭盒来了。
蒋笑卿见母亲病床的帘子拉着,知道不方便拉开,就在帘外等着,结果却看见苏苀从帘子里端着葛慧兰的便盆出来。
苏苀见是蒋笑卿,也很诧异。
蒋笑卿略有些尴尬地跟苏苀笑笑,忙放下饭盒要过来接苏苀手里的便盆。苏苀觉得没必要过手,跟蒋笑卿说了声不用,就去卫生间收拾了。
葛慧兰看见了女儿的尴尬,问怎么回事。蒋笑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苏苀是自己的同学。葛慧兰以为是女儿的初中或者小学同学,学了护士来这里实习的。所以等苏苀出来的时候,更比以前热情了很多。
苏苀跟伯母应付着,看着蒋笑卿脸一阵红一阵白地沉默着,想起了平时蒋笑卿在寝室从来不提及自己的家庭,知道她有些傲气,怕伤了她的面子,不好多呆,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苏苀走了之后,葛慧兰跟女儿刨根问底说苏苀。葛慧兰只是单纯觉得女儿有同学在医院挺好的,又想起第一次见苏苀和一个非常帅气的小伙子来店里吃炒粉,那么斯文漂亮的一对小情侣,在医院有缘再见,难免心底会有好奇,都没注意到女儿心里的不情愿,一路追问下去,到底把苏苀的大致情况问了个清楚,等问到苏苀家是钢厂的时候,葛慧兰放下手里的汤勺,小声地追问了一句:“她爸不会是苏长林吧?”
蒋笑卿微微点了点头,继续低着头给母亲做腿部按摩。
葛慧兰呆了呆,又叹了口气,便沉默了。
苏苀倒是万事不知,趁着休息的时间,特意告诉护士长说葛慧兰是她同学的家长,让护士长多关照关照。护士长便告诉苏苀不用她拜托他们都会格外关照,葛慧兰算是他们医院的老病号了,家里还特穷,从老院长到高院长都知道,每年都是院长帮忙垫付医疗费用。护士长还告诉苏苀说蒋笑卿母女还是很有骨气的,葛慧兰病好了就去摆摊,钱攒够了就立刻还上,母女俩穷得连衣服都是一起买一起穿,妈妈特别瘦,女儿毕竟年轻,壮实一些,所以就买折中的号码。
苏苀这才明白为什么蒋笑卿的衣服总是穿得那么紧身又显得成熟。
只是苏苀没想到这么一拜托,倒引得旁边最爱八卦的护士李姐给苏苀扒出了一段关于蒋笑卿父母的狗血往事。
李姐告诉苏苀,葛慧兰的老公蒋文山也是临江剧团演员,跟团里唱对台的女演员私通,连私生女都有了。女方的丈夫白养了个便宜女儿十几年,直到前几年私生女生病输血才发现事情的真相,一怒之下把蒋文山的腿打瘸了,逃跑了,至今下落不明。蒋文山因为这个事情也没法在单位呆了,办了内退出来摆小摊。倒是那个女演员命好,没多久居然带着便宜女儿嫁了个当官的。
李姐有一口说书的铁齿铜牙,这么段八卦说得被她描述得活灵活现,就跟她亲眼看见一般,最后说起那女演员,李姐的脑子被她的名字给卡住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女演员的名字,把她折磨得直敲自己脑袋。
十一号病床的铃响了,李姐起身去忙,刚走出护士台就退了回来:“想起来了。王!佳!慧!没错,就叫王佳慧。”
王佳慧这名字,苏苀一听就头疼。
苏苀想起蒋笑卿对苏娜的几番针锋相对,心里对蒋笑卿的遭遇很是感慨,没想到她们竟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又觉得实在太怪,两姐妹性情差别也太大了。想着葛慧兰是蒋笑卿的母亲,苏苀从此只要是路过病房,都会留意一下葛慧兰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苏苀后来注意到,蒋笑卿再也没来过病房,几乎每天陪同的都是那个跛脚的老板,也就是蒋笑卿的父亲蒋文山,而且他们两夫妻跟苏苀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些回避,好像对苏苀有所避忌似的,渐渐地,苏苀也不好意思再多打扰。
晚上沈晓辉来电话,苏苀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说,沈晓辉这才告诉苏苀,原来厂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苏苀问沈晓辉她父亲苏长林知不知道。沈晓辉告诉苏苀,王佳慧这件事情,流传度非常广,苏长林知道的可能性很大。苏苀听完沈晓辉的分析,心里黯然了好一会儿,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娶王佳慧这种女人,而且还是闪婚。
既然沈晓辉知道,那么高芸阿姨想必也知道,只是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全都瞒着她。既然如此,她也就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假装不知情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苏苀这时候再想想自己和蒋笑卿之间奇怪的芥蒂,觉得自己很不应该,也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对蒋笑卿的事情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蒋笑卿不容易,爸爸妈妈明明有一份体面的剧团工作,却沦落成街边摆摊,里面多少艰辛,外人是难以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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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慧兰出院那天,苏苀意外地见到了欧阳。
欧阳和蒋笑卿一起等电梯上楼,苏苀正坐着电梯下来,一出门,正好碰见他们。欧阳看见苏苀很惊讶,不过马上恢复正常表情,又刚好赶上人多,他们也没多聊就各自走开。
等苏苀再上去出电梯的时候,恰巧又遇上欧阳在电梯间等电梯下楼。
苏苀问欧阳:“笑卿他们准备走了?”
欧阳将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耸耸肩:“还没。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好像还要等主治医生过来写医嘱什么的。”
苏苀笑着点头:“那应该快了。”
苏苀说完了这句话,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她和欧阳虽然前后桌,实际上鲜少说话。再加上苏苀对异性同学又总是会刻意保持距离,他们前后桌的关系反而比一般同学关系感觉更奇怪,碰面了总是处于要聊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尴尬过程当中。
苏苀正要说再见,欧阳却问:“你每个暑假都在这儿帮忙?”
苏苀摇头:“没有,也就两个暑假。其实我也帮不上忙,就看看,反正我想学医。高阿姨,就是钱宁宁的妈妈,让我先体验体验医生的生活。”
欧阳正想说什么,蒋笑卿拿着一瓶矿泉水走了过来,跟苏苀打了个招呼,把水递给欧阳:“我妈说辛苦你了,特意让我给你送过来的。”然后又笑着对苏苀说:“你们聊吧。反正我爸妈那边还要一会儿。”
蒋笑卿说着就要走开了。
苏苀追了一步问蒋笑卿:“笑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蒋笑卿回头一笑:“都弄好了,就等高院长过来。还有等主治大夫的……出院小结,还有拿回家的药。”
苏苀赶紧说:“高院长在二楼诊室,我去叫她去。”
苏苀刚说完,电梯就来了。等里面的人出来,苏苀和欧阳一起进了电梯。电梯里没有别人,就他们俩。苏苀和欧阳之风分别在电梯门的两侧站着,苏苀在右,欧阳在左。苏苀在右边的按键处按下了一个“2”,转头问欧阳:“1楼?”。欧阳点头,苏苀又按了“1”。因为是医院的电梯,开关门的等待时间设置得比较长,苏苀见蒋笑卿还在外面站着,便没有去按关门键。欧阳见电梯一直开着门,很自然地伸手去按关门键。
电梯下滑和排风扇的声音清晰可闻。
觉得过了很久似的,苏苀扭头朝欧阳笑了笑,问欧阳:“你暑假过得怎么样?”
欧阳把手支在电梯的扶手铁栏杆上,看着苏苀,笑笑说:“还行吧,跟以前一样。”
“我很好奇你们有钱人是怎么过假期的。”苏苀半开玩笑问道。
欧阳听了哑然失笑:“你们怎么过,我们也怎么过。反正就是吃喝玩乐,花钱多一点。其实还没有你们过得有意思。”
欧阳说到“有”字的时候,电梯“叮”一声,二楼到了。
“欧阳,我走了,八月一号再见!”苏苀回头笑着挥手再见。
欧阳点点头:“再见!”
欧阳站在电梯正中央,一动不动,静静地等着电梯门自动关闭,看着苏苀的背影在电梯的窄缝中消失。
苏苀跟着高院长回护士台,看见桌上的出院小结和药品都清点好了。苏苀闲着没事,就把药品再核对了一遍。
酷爱八卦的护士李姐来来回回转了两圈,压不住八卦之心汹涌澎湃,以抢说快板的语速地告诉苏苀,蒋笑卿他们的医疗费被那个男生付清了,还向苏苀打听这个男生是谁,说蒋笑卿小小年纪,交的男朋友倒是很靠谱,英雄救美。
苏苀对这个话题不好说什么,只笑笑,埋头检查资料。在个人资料那一栏,苏苀无意识地一眼瞟过,“美人蕉弄”几个字一下子吸引住了她的注意。这个地址苏苀再熟悉不过了,外公凌放名下的一套老房子就在那儿。
苏苀再仔细看那地址:
“117号302室”
这个号码就是那套老房子的地址。苏苀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美人蕉弄的所有门牌号码都用青石浮雕做背景,配着少见的西文标识,苏苀每一次去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
而那老房子,就在母亲去世的前两个星期,凌雅意还带她去过。
房子究竟什么时候卖掉的?怎么会这么碰巧卖给了蒋笑卿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