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审神者是吉祥物》雨声入南柯

213、总司篇

　　冲田和濑户弦十一郎贴着峭壁，缓慢地沿着仅有半个脚掌宽的山道上横向挪动。他们身后是绚丽的星空，悬崖之下是如林的尖刺。

　　虽然路是濑户弦十一郎指的，但开路的却是冲田总司。因为濑户弦十一郎光是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花费了毕生的勇气。

　　早知道从山表面绕过的路会很难走，但冲田没想到会这么难走。这条道的险峻程度，以往他翻过的所谓险峻的山和它一对比简直就是弟中弟。

　　弦十一郎说，桔梗山的形状是头顶和底部被削平的刺球，首先他们要从山底的大平原往下爬（真正的方位是往上），在“刺球“的“尖刺”之间绕行。在绕行的过程中，他们会逐渐看到上方的天空从黑色往暗红色过渡。只要抬头看看天空的颜色，他们就能知道自己的方位。

　　冲田抬头向天空，天边才仅仅有一丝微弱的红色。

　　冲田咬牙。

　　他一定、一定、一定会狠狠揍那对兄妹！一定！！！

　　濑户弦十一郎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忽然，他脚下的山道边缘松动。如果不是总司死命拉住了他，他估计就跟着石头一起掉到崖底了。少年瞬间崩溃，他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扒着山壁，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前进。

　　但是他们再往回撤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中间，无论前进还是后撤都要花费很大力气。

　　冲田无奈道：“你再坚持一下，现在回去会很麻烦。而且就算你留在这里不动，等你体力不支了也一样很危险。”

　　濑户弦十一郎的理智已经完全下线。他哭着问：“冲田君，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这路这么窄，这么高……一旦掉下去……我们绝对会被下面的刺串成肉串的！呜呜呜呜呜我不要！！我好怕！！！”

　　冲田：“我当然也害怕啊。但是害怕有什么用呢？它不会为我解决眼前的困难。那么我只能克服恐惧。”

　　濑户弦十一郎：“你很可靠，但也很可怕。因为人的恐惧并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我克服不了……对生的恐惧，对死的恐惧。”

　　冲田吐槽：“那你还有不恐惧的时候吗？”

　　濑户弦十一郎渐渐安静下来，他抬头看了眼天空，说：“没有，我一直生活在恐惧中。现在是，在流浪的生涯中是，更久之前我还在家乡的时候也是。在我成为森田家的弟子后，我总是在质问自己，我真的愿意为了生存放弃梦想吗？”
　　“梦想很宏大，但我很渺小。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个大俗人。我不愿意过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又有错吗？”

　　冲田忽然发现了华点，他一脸微妙地问：“该不会……在你心里，根本不想通过这个考核吧？”

　　濑户弦十一郎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想了想，又觉得是这样没错。他点了点头：“或许吧，我很害怕失去占卜的人生。但除了占卜什么都没有的人生，也令人痛苦。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我的梦想就不单单是我自己的……所以我才会如此痛苦。”

　　冲田：“好吧……我不会追问你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从局外人的角度，我没有资格对你的想法指手画脚，但我希望你能快点想通这件事，这对我很重要。”

　　濑户弦十一郎：“不不，你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你带到山顶。可是在之后，我……”
　　他鼓起勇气，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理想，现实，你会选哪一个？”

　　冲田沉默了下，他其实更想快点走，这什么心态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聊天？

　　但要是不把这家伙安抚下来，他估计说什么都不会走……哎，真令人头疼。

　　冲田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和你说说我的事吧。如你所见，我是一名武士。阿七说，我不是学阴阳术的料。可我还是想学，所以我请求她教我阴阳术。她教了，尽心尽力。我也学了，用尽一切努力。但我真的学不会，无论如何努力。”
　　“你知道吗，阿七甚至只学了两个时辰就去指导学生了，人的天赋有时真的无法用努力去弥补。”

　　濑户弦十一郎嘴角抽搐：“这，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冲田君……你不必和她比的……真的不必……”

　　冲田：“所以我很羡慕你，你还有选择的权利。但我没有，我只能、或许永远只能作为一名武士，只能不断训练自己的剑术，来缩小自己与妖物之间的差距。有时候，这种差距大得令人绝望。但我只能这么做，我不能放弃，为了我的职责，为了我要保护的人。”
　　他苦笑道：“可是，即使是这样愚钝的我。阿七依然愿意给我机会。她啊……是个很奇怪的人。她认同我的理想，认同我的执着，并给予我实现理想的机会。或许她的本意是为了打发我，但我仍然很感激她愿意正视对于她而言羸弱如蝼蚁的我，愿意正视我的愿望。”
　　“所以作为回报，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完成那个目标。即使我这一生都可能无法完成，我也不会后悔。我的愿望，无论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所以，我的回答有让你得到什么启发吗？”

　　少年仔细消化他的话。“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冲田瞪了他一眼。白白浪费口舌！

　　他忽然贴着山壁伸手往背包里费劲地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一根绳子。

　　“接着。”他把绳子扔过去，说：“系在腰上。”

　　濑户弦十一郎的眼睛立刻亮了：“如果我掉下去，你会拉住我吗？”

　　冲田温柔道：“不会的。我会把绳子砍断。你死你的，我走我的。”

　　少年立刻扁嘴。

　　他乖乖把绳子系在腰上，之后冲田再往前走他就不吵也不闹了。也幸好他没吵没闹，否则冲田可能会萌生出冲到原型的坟头骂街的冲动。
　　——都是因为你事儿多，以你为原型的幻影事儿才这么多！

　　过了不知多久，他们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绕过一个又一个山沟。抬头往上看，天空已经变成了一半黑色，一半红色。

　　这时候两人都觉得累了，正好他们走到一处山顶。放眼望去，居然有仙鹤穿梭于暗红色的流云之间，冲田发现这一幕非常像他之前看到的那扇纸门。他决定在这里修整一会儿。

　　两人分了一些干粮和水，在冲田静静欣赏景色的时候，濑户弦十一郎忽然开口：“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冲田：“？”

　　濑户弦十一郎托腮：“果然是师父的问题吧？请问你说的阿七……还缺徒弟吗？”

　　冲田：“………………建议你换个思路。”

　　濑户弦十一郎：“诶？为什么？…忘记了，你喜欢她。咳咳……这个，我没有介入你俩的意思。我就是在想，既然她愿意认同你的愿望，那也一定会认同我的吧？”

　　冲田绷不住了：“你一个占卜师，为什么偏要拜阴阳师当师父？说起来，你的占卜术是跟谁学的？总不能打娘胎里生下来就会吧？”

　　濑户弦十一郎：“……的确不是。”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好吧……你我也是过命的交情，告诉你也无妨。”
　　“我曾经……有一个师父。如果我可以叫他一声‘师父’的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山石那么沉。

　　冲田发现，他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些。虽然仍然很模糊，但能分清鼻子眼睛嘴巴了。他有些愣住，心里隐约猜到接下来他要说的是很重要的事。

　　濑户弦十一郎：“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个倔老头脾气死犟死犟，从我有记忆起，他便独自住在我们村后山的洞窟中。谁也不知道他是哪一日来到我们村的，似乎谁也没有见过他离开那个洞窟。”
　　“大家试图和他交谈，但无论谁和他搭话他都不理人。有好心人给他送吃的，他还让人快滚。久而久之，村里的大人都让我们这些小孩子离这个怪老头远一点。”
　　“可是，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在别的小孩躲他躲得远远的时候，我会偷偷带着新鲜的野果和蘑菇去看他，然后我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用烧焦的木炭，在石壁上书写我看不懂的东西。我隐约知道，他在思考很重要很高深的东西，如果打扰他思考，他会很生气很生气。那时候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山洞里看他在墙壁上涂涂画画，我能看一个下午。那些奇形怪状的图案和这个怪老头对于我而言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究。”

　　说到这段往事，濑户弦十一郎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天际。结合他现在的处境，个中滋味想必很是复杂。

　　“直到某一个下午，我坐在角落里打瞌睡。他忽然扔下手中的木炭，坐在地上捶胸大哭，说：‘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师父啊师父，我难道这一生都无法破解你的难题吗？’”
　　“我吓了一跳，年幼的我还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忽然变得很难过很难过。我过去扶他，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问我是不是想学占卜术。如果我愿意，他会把毕生所学全部教给我。”

　　冲田：“……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濑户弦十一郎：“我当然愿意，我太愿意了。我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后来他果然如他所言，将毕生所学全部传授于我。他真的很犟，犟得令人无奈。每当我想要拜师的时候，他总说自己没有通过他的师父的考验，没有出师，所以没有收徒的资格……在最后一课时……”他吸了口气，“在最后一课时，师父将他的师父留下的考题传给了我。……直到我知晓考题的内容，我才知道师父当年为何崩溃大哭，因为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甚至一定程度是违背了占卜这行的铁律。”
　　“然后……然后第二天我去见他的时候。发现……他自杀了。”

　　“？？”冲田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他问：“什么？他为什么自杀？！”

　　濑户弦十一郎：“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生都无法破解那道考题。无法破解，也就代表……他的占卜术只能止步于此。在他的遗书中，他再三嘱托我，要我一定要破解这道题。如果我做不到，就像他这样传给自己的继承者。他还说占卜术最初来自阴阳术，他希望我以后有机会能学习阴阳术，这样就或许可以从占卜术的起源找到一些思路。”

　　少年说完，冲田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居然这么复杂，他叹了口气，“难怪了。难怪你说你的愿望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但凡你的愿望能够纯粹一些，或许你都不用像现在这么纠结。”

　　濑户弦十一郎：“一旦背负上来自他人的枷锁，有些事就不是想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可能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活在莫名的阴影之中。”
　　“在家乡的时候，我害怕不能出人头地。我需要很多钱，因为无论是将占卜这门学问钻研得更深，从而破解困扰了师父一生的难题，还是建立一个有威望的家族来消除世人对占卜师的误解，都是非常消耗钱财的事。所以我努力赚钱，努力攒钱。但后来我发现，权贵的一句话就可以将我的所有努力推翻。可笑的是现在我又因为依附了权贵，不得不去放弃我坚持了十多年的事，不得不违背师父的遗愿。”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而活。我是为了自己钻研占卜吗？我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坚持到现在吗？师父是我的启蒙恩师，但我为什么有时候会有憎恨他的想法？如果我通过试炼，成为森田家族的一员，那是否代表我否认了从前十六年的人生？但我明明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让自己的占卜术更加精进，才攀上森田家。”

　　少年情绪一乱，又开始自闭了，他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哭着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冲田颇为头疼道：“你怎么说哭就哭？哎，你好歹经历了这么多……该说你脆弱好呢，还是该说你坚韧好呢？”他摸摸这颗自闭球的脑袋，“不过，哭泣是孩子的特权。”
　　“如果实在觉得憋闷就好好哭一场吧。哭完了，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我终究是个外人，没有资格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如果我能更早一点遇到你，或许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但现在已经太晚了，留给你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虽然背后的动机很复杂，但在我看来，你要做的决定其实很简单：离开森田家，或者留下。”

　　“在我们出发前，你把答案告诉我吧。”

作者有话说

　　百名取：虽然我没有出场，但我一直活在台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