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总司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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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4年7月1日
又是一次夜间任务。
冲田总司走在队首。
他挥剑时扬起的浅蓝色羽织、那雪亮的刀刃、那透着几分残酷的冰冷的眼神，依然是队士们心中强大的象征。
自从上次浪人事件过后，以往隐藏在京都的妖怪们，仿佛同时得到了什么许可一样，一过逢魔之时就会出来作乱。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阴阳师，从那之后仿佛集体消失了一样，就算找上门也会避而不见。
于是除妖的任务只好新选组自己来。
幸运的是，这些大多数都是一些不成器的小妖怪。
以往的新选组或许对此束手无策，但经过七郎的魔鬼训练后，一番队全员愣是在短时间内速成起来了，一般情况下都能和对面菜鸡互啄，打个五五开。
但也不幸的是，一番队队士们都是刚入新选组编制不久的菜鸟。很多时候，别说是作为特殊人才派上应有的用场，就是身为普通队员，他们都还不合格。
而且一番队的成员分布也改动了。
和其他一起巡逻、一起行动的队伍比起来，新一番队的编制非常散装。所有人员都是几个一组，分散在其他队伍中，确保每组巡逻人员中至少有两到三名一番队成员。
因此原则上冲田总司作为队长，现在应该只负责人员调动，不负责外出巡逻，因为他手底下已经没人可以调了，他只需要守着屯所，防止被妖怪偷家就够了。
然而由于一番队除了队长和铁之助全员菜鸟，经常被小妖怪追得满大街跑，他俩不得不支援他们，整天就跟赶场子似的。所以这段时间他特别累。
俗话说得好，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冲田总司学阴阳术的天赋为零，但他很懂自己的优势所在。在研究将阴阳符的威力融入剑术，以实现模糊术法和普通剑术的边界这块，目前没人能赢过他。
七郎曾用略带遗憾的语气对他说：“就算这些孩子最终成长起来，他们也还是赢不过你。真可惜。”
冲田总司很疑惑：“可我永远学不会阴阳术，怎么会赢不过我呢？”
七郎靠着树干，远远地看着正在对练的队员们，淡淡道：“你有你的天赋上限，他们也有他们的天赋上限，他们的上限还是太低了……因此就算他们成长到全盛期，你们面对面决斗，他们的胜算依然为零。”
冲田总司笑着说：“你怎么好像把阴阳术贬得一无是处？”
七郎：“哦，那倒不是。“
她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把目光拉回来。他几乎能感觉到她正用那美丽的、似笑非笑的、残忍的眼神，戏谑地看着他，说：”只因为你的剑术是杀人术，他们这些小垃圾一辈子学不来。所以我才说，真·可·惜·。"
——她到底在可惜什么？
这个问题，这段时间冲田总司一直在想。
是可惜他学不会阴阳术，不能让杀人术更进一步？还是在可惜其他人学不了他的杀人术，办法成为他这样的“鬼之子”？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练剑的时候在想，出任务的时候在想，就连睡梦中都在想。他很想亲口问问她……
但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问。
因为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自尊。
*
冲田总司高高扬起手中刀剑，夜色中，那挥下刀光中夹着水波般耀眼的辉光，眼前的黑影在瞬息之间被斩成两半。妖物化为尘埃之时，冲田总司从袖子里掏出小方帕，将符纸燃尽后的灰尘拭去。
队士们围上来欢呼，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带着向往的崇拜。
一番队的队员一脸与有荣焉：“队长！不愧是你！！只用一击就斩杀了我们追了几天的妖怪，你真厉害！……队长？”
冲田有些愣神，他看着妖怪死后飞向天空的闪烁着红色微光的尘埃，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队士正在和自己说话，他一下回过神。他利索地收起刀剑，回头向队士微笑道：“今天也辛苦你了。你们继续忙吧，我回去了。”
队士：“好嘞！队长再见！”
冲田总司笑着和众人打完招呼，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然而在转身一瞬间，他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回屯所时他依然绕了点路，日常绕到七郎的住所1/1。
今夜的山中庭院依然没有变化，和以往一样，被一层厚厚的结界笼罩着。
他同往常一样，努力用肉眼观察结界内部，但结界内部依然是死一样的寂静。深浓的夜色如同凝固的墨色琥珀，将结界里的一切凝固住，包括时间。
什么都没有变化。
冲田总司忧虑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他不讨厌七郎。
明明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不好相处的怪人，包括他。她的思维似乎和正常人完全不搭边，比起人，她更像怪物。可他还是莫名地不讨厌。
但他也不喜欢她。
因为他总觉得在这个人眼里，这个世界没有价值，所有人都和地上的尘埃没有区别。她蔑视一切，却又矛盾地给人一种安全感，让人想要相信她、依赖她，这时常让他感到迷惑和畏惧。
这个人浑身都是谜团，她周身笼罩在一层迷雾中，令人摸不着头脑。他很想弄懂这个人。
——可是，绝对不可能吧？
青年自嘲一笑。因为只要七郎不愿意，那就没人能知道她的事情。
他想到那个夕阳如火的黄昏，又叹了口气……她也背负着很多秘密啊……
路的尽头是门扉紧闭的小屋，他看着看着眼神便有点放空了。他杵着剑，有些疲惫地依靠着路边的石头缓缓坐下。
他有些累了，想休息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用很轻的声音呢喃道：“……你这样的家伙，这世上的人都死光了，你都会毫发无伤……可你到底是怎么了呢？”
“……最近夜晚游荡的妖怪越来越多了，明明以前一直都太平无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面露忧虑：“希望是我想多了……但你告诉过我，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你在就好了。只要有你，什么危机都能解决。”
说这句话时，他露出疲惫的笑容：“这种没出息的话，我也只能在这里说说了。……希望我们一切都好吧。”
他在天亮前回到了屯所。
又是没有收获的一夜。
最近他总觉得心口痒，那种感觉上来时便总忍不住咳嗽。
一阵风过，他忍不住咳了一阵。他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确实，要么训练，要么像赶场子一样的支援队员，这样铁打的身体都会吃不消。
这么想着，他来到井边打水洗漱，打算今天好好休息，不再干别的事。
如果自己病倒的话，新选组的状况只会更糟。
他借着水桶中的水面照了照，果然黑眼圈很重。他捞出一捧水狠狠拍了拍脸。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耳熟的呼声：“总司君，总司君！总司君！……这里……！”
那人不知为何压着声音，冲田总司一脸疑惑地看过去，看到全副武装的铁之助贴着墙角，站在阴影里向他招手，“总司君，这里！”
冲田总司好笑地问：“你在干什么？有什么话这里不能说？”
铁之助摇了摇头，他神经质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周边没其他人，他将身体往墙角后又藏了藏，压着声音说：“七郎……我要和你说七郎的事。如果你想知道他的事，就跟我来。”
冲田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可以。”
他们走到了一个平时几乎没有人会来的小角落。冲田总司看着他紧绷的脊背，以及那用力地攥着剑柄以至于青筋凸起的左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他温和地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你怎么神神秘秘的？”
铁之助似乎也觉得到这里差不多可以了，听到冲田这么问，他终于转身。
直到这时，冲田才看清了他的正脸。当他看清铁之助的状态时，立刻被吓了一跳。
好像也就几日没注意到，铁之助竟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肉肉的包子脸瘦尖了，衣服也空了很多，眼眶下面黑青一片，看着整个眼眶都陷进去了一大块。
变化最大的还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中透露着神经质的脆弱和凶狠，仿佛被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露出最后的獠牙。
这可不是训练——支援连轴转几日会达成的效果。他一定遇到了别的什么事！
铁之助说：“总司君，你不能再去看七郎了……所有人，都不能再去那里……你们必须远离那座山！离他越远越好！”
总司皱起眉：“为什么？”
铁之助的瞳孔几乎缩成野兽般的竖瞳，那眉宇间神经质的脆弱和凶戾感更重。
他精神状态很不好，说起话来的语气像亢奋、像恐惧、又像绝望，看起来整个人都已经不太清醒了。在想要回答冲田的“为什么”时，铁之助的身体忽然晃了晃，冲田连忙伸手扶住他，然后又被吓了一跳，“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生病了吗？”
“……”
铁之助喉咙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伸出颤抖的手，痛苦地抱着头，说道：“我看到了……我其实看到了。”
“那天……七郎设下封印的那一天！那天我是最后走的，我看到了……她平时看书的那张伏案上……有血！整张伏案，全部被血染红！连地上都是血！”
冲田总司瞬间僵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什么血？
血？
这种东西和七郎那家伙有关系吗？她的身体里的血原来是红色的吗？她居然真的是人类而不是化成人形的精怪吗？
冲田总司脑子里乱糟糟，一瞬间什么可笑的想法全都出来了，连他自己都很震惊。在他心里居然是默认七郎不是人类的吗？原来他纵使担心，可心里依然在否认她真的会出事的可能性吗？
以至于听到这件事，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她这种人……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她都能活得好好的。这可是所有人的共识！
明明没有亲眼看到铁之助说的场景，冲田总司却仿佛亲眼看到了一样。……能够染红整个伏案的血，连地上都是血，这种出血量人还能活吗？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感觉自己大脑运转过度有点缺氧，心口闷闷地透不上气。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目光沉沉地看着铁之助。
他看起很平静。非常的、无比的平静。只是那如浸染了夜色的眼眸和那攥紧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他问：“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这是一句质问。不回答的后果很严重。
但铁之助没有回答他。
因为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无法正常沟通的地步。
他听不到总司在说话，他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思绪中。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像在抓着什么杂草，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七郎受伤了，那一定是很严重的伤，他才不得不把自己封印起来！……是啊，怎么会不严重呢，一般人流那么多血早就死了！”
冲田总司看到晶莹的泪滴在地面上。他忽然想起来，铁之助才是和七郎联系最深的那个人，他一时哑然，心中升起一股酸涩，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到底，他到底该以什么样的立场指责铁之助呢？
铁之助抽噎着，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都看到了……我明明都知道了……！是我错了，我不该为了心里那一点点猜忌选择隐瞒！我应该早点和他说，不然事情不会变得这么糟糕！……我就是废物！懦夫！渣滓！我什么都做不到！嘴上说要保护大家，可我什么都没有做，还一直让别人受伤、流血、死去！自己远远地躲在安全的地方！”
自厌的情绪如寄生的野草，瞬间爬满他整个身躯，无声地绞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冲田总司有些着急了，现在也管不了铁之助到底是怎么回事，违不违反队规的事情先放一边，这件事之后再算账！重要的是放任他这样下去，铁之助自己可能就先崩溃了。
他一把握住铁之助的肩膀，用力摇晃，“市村铁之助，你给我清醒一点！你难道忘了你来的目的了吗？！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告诉我，你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一嗓子确实有用。铁之助神智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并没完全清醒，他只是把那股自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因为他还有话要说，他没有忘记来找总司的目的。
小少年那双棕红色的眼眸早已不见往日的清澈，其中不断翻滚着厌恶、崩溃、绝望、仇恨的情绪，浑浊得仿佛染上了暴雨后染上鲜血的泥潭。
铁之助说：“我和七郎被人背叛了。之所以到现在才告诉你，是因为我只有现在可以告诉你。……你可能觉得我在找借口，但事实确实是这样。”
冲田总司着急地询问：“什么背叛？你们加入了别的什么组织吗？你给我说清楚一点！”
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自己近日来一直笼罩在心头的不详的预感是什么了。虽然还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已经将京都近日的乱象和他们背后的组织联系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个直觉是怎么来的，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不找出他们背后的组织并铲除，现在京都的乱象只会是大乱的前戏！
铁之助无声地摇了摇头，他把总司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下来，说：“……我这次是来，只是为了警告你。之后我就会消失……我可能会回来，可能不会。冲田君，请不要去找我，也不要再去找七郎了……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我们的秘密，但总司君……如果你还想以‘人’的身份活下去，就不要探寻我们的秘密。”
“会后悔的……”
最近似乎有人一直在警告冲田总司，不要做后悔的事。七郎警告他，自己一直敬重的长辈和友人警告他，就连铁之助也这么警告他。
冲田总司感到一阵无力，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了。
尤其是当他看到铁之助绝望中但仍然透着坚定的表情，那种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铁之助还这么小，才只是15岁的少年而已。……他的性格耿直单纯，说话也有趣，一直是讨人喜欢的小家伙。
可现在……当他的眼神看过来时，总司便知道他心里有了决意。那是寻求一个了断的决然的眼神。
他应该阻止他。
作为一番队队长、作为长辈、作为朋友……无论是作为什么身份，他都有充足的理由和手段阻止他寻死。
可作为队长、作为长辈、作为朋友……他十分明白，如果真的为了这个人好，那就放手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会将一个人的一切全部淹没在绝望中，让人只想求个了断？
冲田总司：“……好，我答应你，我不去找你们，也不会让别人去。……但你要告诉我，你和七郎……到底在做什么。”
他想要用惯常的温和的笑容，哪怕是哄骗也好，哄骗出一些有价值的情报。铁之助一直是很好哄的孩子。
可结果他的笑容一出来，却比笑得比哭还令人难受，他说：“告诉我吧……这有可能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不是吗？”
铁之助眼圈立刻就红了，他扁了扁嘴唇，似乎马上要哭出来。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说：“原谅我，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而死，我没有背叛新选组……就足够了。”
忽然，他的表情有些纠结，但他还是说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七郎，可以信任。如果有一天他从封印里活着出来，如果你遇到了没法解决的麻烦事……就去找他，问他‘当初的约定还算数吗’。”
冲田总司没有说话。
他脑子很乱，他很想拒绝，他很想大声告诉他：给我留下，哪里也不许去！你自己亲口对她说这句话啊！到底是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面对！到底是什么事……让你绝望到去寻死？！
冲田总司拒绝接受现实。
当初的旧一番队……已经只剩他们两人了，难道他还要再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个旧人走向绝路吗？不！绝不可以！
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铁之助努力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他说：“总司君，最近我其实想明白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痛苦也好，绝望也好，我们都不该去逃避、改变它。……我做了错事，我得去弥补我的错误……所以，拜托了。”
不要阻止我。
于是冲田总司也已经完全明白了。
“……我……知道了。”青年在这一刻，开始厌恶自己。
在这一刻，他深刻地记住了“命运”。这个将在他短暂的余生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的存在。
曾经有着开朗的笑容和明亮眼神的小少年，此刻就算努力，也只能挤出一抹苍白的笑容。一切都回不去了，失去的笑容也好，因他的错误死去的人也好。
他挥挥手：“那么，永别了，总司君……还有大家。”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总司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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