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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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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乔宛此次的种种事项,开阳星君一五一十的都汇报给了怀桑,神君尝了一口手里的果子,“不大甜,但挺好吃,你尝尝?”
原本这只狐狸的事情,开阳就不大摸得准,神君还让他尝果子,开阳俯首,“开阳不敢。”
“你为北斗宫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不过乔宛这丫头,此次也没什么大乱子,好事坏事也不能直接下个定论,且再观望观望吧。”
开阳战战兢兢的接过了果子,“臣先告退了。”
“去吧。”
开阳的衣角消失在门外,怀桑使了个法术将那门关上了,她怎么这么多天也没再来,怀桑想着。
月老没给乔宛安排什么新活,这几日手边也就怀桑神君的一件着急也没用的事情,还有就是岩堂那更没用的事情,乔宛躺在屋里,睁眼看了看日头正盛,又睡了过去。
青野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门外的花瓶,乔宛才微乎其微的睁了眼睛,“几时了?”
“姑奶奶您可是能睡,日头都落下了。”
“能睡是好事儿啊。你去哪了?”
“去西云镇检查之前的红线。”
“怎么样?”
“挺好啊。”
“嗯。”乔宛点点头,“吃点?”
青野一下来了精神,“吃什么吃什么?”
“海棠糕?”
青野喜欢海棠糕上的甜头,内心里是软糯的口感,他仔细嚼了,觉得人间的东西真不错。
“我明天,去一趟北斗宫。”
“有什么进展么?”
“有。”
“什么进展。”
“我发现我的无花果茶喝完了。”
青野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索性闭上了嘴,乔宛又递给他一杯梨汁,被烤过的红梨滋滋的还冒着热气。
“我还是先去找一趟师兄师姐吧。”乔宛说完就没了影子,桌上放了两块红豆糕,青野拿过来继续吃着,若有所思的样子。
萧清和萧晗正在看天宫的几样物件,听见乔宛的声音,对视了一眼,将那物件悉数变没了去。
“师兄师姐,我来问问夗离的事情。”乔宛堆了个笑脸。
“夗离?”
“那个师父找我还有点事情,我就先去了,萧晗你再去看一下昨天的红线。”
他俩人飞速的散去了,剩了乔宛一个人,堆的笑脸都还没有散掉。
“夗离仙,原本是个这么吓人的存在么?”
乔宛拿着手里的仙人姻缘簿甩了甩,慢悠悠的踱回了自己的房间,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她揉着胳膊,不像是昨天一觉睡得很好,今日多了不少心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导致第二天起来,眼下淤青更甚,哈气连天,少不得换了一件红裙,才能显现出她对于怀桑神君的尊重来。
弼星大老远就看见她来了,“有几天没见姑娘了。”
“下界办了点事情,您近来可好?”
“太平,自那日你走后,夗离也没来过,这几日饭都吃的香了。”
“开阳星君最近也太平?”乔宛问道。
弼星已经努力在眨眼了,奈何乔宛压根没有领会到,“太平。”直到开阳星君的声音淡淡的响起来,乔宛一溜烟的跑了。
干脆连门也没敲,推开怀桑的门就进去了,上古神君今日无事,正看着一本地理杂图,就见着个火红的东西进来。
“谁在追你?”怀桑有心逗她,“我这北斗宫,不安全么?”
“安全,进来的时候和开阳星君聊了几句,你也知道我这不是刚从下界回来么。”
“哦。”怀桑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说来听听?”
“不足挂齿,不必再提,神君日理万机,也不是要听我这区区小仙,在此编故事。”
“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说不定我愿意去开阳星君那里,替你美言几句呢?”
“真的?”乔宛蹭过去。
“假的,喝水。”怀桑将果茶递给她,乔宛深吸了一口,满鼻子的无花果味,清甜充盈了整个胸腔,于是她咧着嘴笑了笑。
怀桑见她喜欢,神色温和,“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有一桩事,我在哪都打听不到,本来不想惊扰神君,但如今也只能让神君给我讲讲了。”
“夗离的,还是我的?”怀桑问她。
“你的,也是夗离的。”
“我与这根红线已经相伴多年,其实无碍。”
“嗯……”乔宛以为他是不想讲的意思,“神君也不必费神,神君若是不想讲,小仙也无妨,小仙只是想着,能不能以微薄之力,给神君帮个忙。”说完还舔了舔嘴角,“今日的茶格外甜些。”
怀桑没像往日一样,同她讲桃树果树,他静下来想了想,乔宛在茶香里等待着,若有若无的闻到些夏日雨后的味道,她撑着头,看着怀桑的领子,她没敢看怀桑的脸,更别说眼睛。
“我与夗离。夗离原本是玉清境的大弟子,出门办事的时候,我救过她一命,后来后土娘娘做了个人情,那年我觉得北斗宫,谁来做君后也没什么所谓。”
“于是你就卖了个人情。”
“不错,但是夗离本就属意一个凡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惜她动了秘法想同那人长相厮守,于是招来了天雷,那凡人帮她挡了一记天雷便死了。”怀桑一边说着,一边不忘将瓜子推给乔宛。
“你这里什么时候连瓜子都有了?”
“前几日路过凡世买的。这许多事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夗离大闹了一场,后土娘娘见劝她不住,便叫她出去散散心,她在人间游荡了不少时日,发现了那个凡人的转世。”怀桑叹了口气,“不出所料,那人早已忘记了她,并且有了自己的娘子,日后一世复一世,夗离皆去寻他,都无疾而终。”
“她觉得是月宫的问题,也觉得是命格的问题。”怀桑接着说,“已过逝水,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你明白么?”
乔宛想到自己前些天才救下的乔达和姬策,她觉得自己并不后悔,“凡事不会再有转机么?”
“凡事都有转机,但这不是她的借口,那些被她破坏的红尘女子,又做错了什么?”
乔宛心情更加沉重,怀桑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不必挂怀,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一摸打断了乔宛的思路,她怔怔的看着膝头的姻缘簿,怀桑站起来,“我去给你再拿些无花果干。”
“我过几日再来。”乔宛拒绝了无花果干,驾着云头飘在空中,飘到月宫门口将青野吓一跳,“师姐,那个凡人,本来就是有黑眼圈的对吧。”
“?”乔宛莫名。
“那师姐,你脸上,额,眼睛,咋回事?”
乔宛白了他一眼,“我睡觉了。”说完把仙人的姻缘本扔到青野手里,“去玉清境帮我打听打听夗离的事情。”
“可是我……”青野试图挣扎,在乔宛的犀利眼神中,硬生生憋下了。
乔宛睡不踏实,梦里夗离仙用剑指着她,“小小仙使,莫管这闲事。”
从前没人说过夗离和凡人的这桩事情是谁办的,月宫那堆满了厚重繁杂的月宫记事里,只言片语的提了几句,大抵是她妄图逆天改命,却不甚牵连自己。
夗离不忿,也曾因私闯大殿被治罪,念其为北斗宫怀桑妻,得以无事。
甚是棘手,乔宛觉得。
“乔宛。”正入神,背后响起开阳星君那毫无感情波澜的声音,乔宛跌坐在笔记堆里。
“星君真是,出神入化啊。”
“本君今日来……”
“哈,星君来了,总得喝点茶再走吧。”乔宛正打算开溜,无奈法力和开阳相差甚远,被他钳制。
“听说你前几日,救了姬策。”
“姬策命不该绝呀,姬朝既存百年,寿数未尽。”乔宛讨好的笑着同开阳星君说道,顺手递上一杯热茶。
开阳没说话,乔宛心里更加没谱,“总得给个回光返照的机会吧。”
“听说神君的红线,是你在负责。”
“是。”
“神君此劫,是天在助他么?”开阳说完将茶一饮而尽,乔宛觉得那茶多少可能还有点烫嘴,目视着开阳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的光亮里。
天色晚了,仓库有些冷意,乔宛打了个寒战,抖了抖原本该有的狐狸毛,拿走了那本记载不多的笔记。
喝着一碗热乎的牛肉粉丝汤,乔宛觉得自己浑身又暖了过来,萧清径自盛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青野呢?”
“出去干活了。”
“他今天没安排啊。”
“去玉清境了。”
萧清换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又让后辈替你干活。”
“平辈。”乔宛纠正他,“你找他什么事?”
“姬策的事情,”萧清看着乔宛,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是你去一趟吧。”
“好。”乔宛答应的过于爽快,萧清本来准备好的说辞都吞回肚子,弄得他有些胀气,“行。”最后硬生生就吐出这么一句。
街边上的茶铺,坐着个带着帷帽的姑娘,这会儿环抱着两只手,看着面前的茶冒气,身上一袭藕色长裙,坐了许久,也没什么不耐烦的神色。
“听说了么,姬朝还有个遗孤。”
“那不是必死无疑么。”
“陛下让他去赈灾呐。”
“那还是必死无疑啊。”
乔宛皱了皱眉头,显出些不大高兴的神色,捏了场雨下了,自己等在王宫门口,想来想去捏了个二八少女的样貌,比起原先样貌,可爱多些。
等了一会儿见一老头带着斗笠过来,粗布麻衫,直走到眼前,乔宛才认出是乔达,许多年过去,乔达苍老了不少。
“没有马车?”
“姑娘是想搭车么?”
“淮城路远,怎么去呢?”
“姑娘也去淮城?”
“乔达,你准备好了么,这次能救下小殿下么?”
乔达怔在原地,足足看了乔宛一盏茶的时间,“你是?”
“自然不是。”
乔达的惊喜神色暗下去,“只是有些像我一个祖宗。”
“您看起来比我可老不少呢。”
“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与我等一起前去淮城,路上也有人为伴。”
乔宛丢了一袋刀币给乔达,“去买个马车,买几身衣服。”
乔达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什么,“那姑娘便替我,等等小殿下吧。”
“雇个赶车的。”乔宛将眼睛闭起来,靠在宫墙上。
“是。”
宫门打开,乔宛遣散了云彩,露出些阳光来,照在姬策略有些苍白的脸上,乔宛将帷帽摘下,以为自己看见了身子骨不大好的岩堂,她将帷帽团在手里,迎上去,“姬策。”
“姑娘是?”
“义父有些事未能来,便让我来了,你叫我山花便是。”
“山花姑娘?”姬策不明所以,“乔达何时有个姑娘。”
正疑惑着,乔达已经回来,姬策如实告知,“山花姑娘说是师父的义女。”
“山花姑娘?”乔达一时没反应过来,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这姑娘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你衣服都淋湿了,去换一件吧。”乔宛将话题叉开。
“姑娘也去换一件吧。”乔达说着抬头看了一眼乔宛,才发现她那藕色衣裙,干净如新,接着说道,“这裙子,老夫看着,很衬姑娘。”
乔达手里的衣裙,和上一次见着乔宛的那件如出一辙,乔宛勾起嘴角笑了笑,“您换吧,我无大碍,我们得快些出发了。”
换了衣服的姬策看着精神了不少,乔达给自己买的虽然仍是粗料,给姬策的对于百姓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料子。姬策朝他笑笑,乔宛突然觉得有些像自己,将山川玉佩重新拿出来挂在他腰间,“认得这个么?”
“光烈王妃,你长的很像她。”
“我也觉得她长得很像我们的祖宗。”乔达换好了衣服从车内出来,“乔家有幸,也出了两位王后。”
乔宛没再接过这个话题,径自钻进了车里,“走吧。”
姬策和乔达讨论着解决水灾的办法,乔宛靠着闭目养神,将姬策的包裹拿过来靠在背后,将将要睡过去。
神思飘渺间,感受到有人在她身上搭了一件衣服,她睁开眼睛,“你们商量好了么?”
“有些难处。”
“怎么?”
“淮城正值雨季,各项工程的兴建都不大容易。”姬策拿着地图,给乔宛看。
乔宛看了两眼便觉得头大,“雨水多啊”
“山花姑娘也懂治水?”
乔宛想说自己懂下雨,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不懂,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么?”
“若是今年老天赏脸,策儿必能度过此次危机。”乔达说道。
“姜戎真是聪明啊。”
“姜戎这个狗东西,阴着呢,淮城水灾都多少年了,说什么策儿是姬朝遗孤,天选之子。”
“这倒也没说错。”乔宛掏出几个饼同他们分了,“没别的问题了就没问题了,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们找个地方落脚。”
“山花姑娘,何来的钱币?”姬策一直对乔宛的来历耿耿于怀。
“乔家之前为了带你隐姓埋名,不便露脸,其实还是有些资产。”乔宛想也没想信口开河,“以后就都归你了。”
姬策若有所思的没了声音,乔宛又递了些水给他,“多吃一点,相比于同龄人,你身子骨太弱了。”
“是我不好。”乔达一脸愧疚神色。
“义父也多吃些,这十几年,受苦了。”
“乔达对不起光烈王妃。”说到这,乔达更是愧疚,乔宛一时找不到话题宽慰,只得看着他伤心了不少时候,直到饼吃好,三人住进客栈。
姬策待在乔宛的房间里,一直没离开,乔宛不知他所为何事,开口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么?”
“山花一人一屋,可会害怕?”
“不会啊。”想了想又说,“你和义父就在隔壁,有事我就叫你们。”
“一定小心。”姬策将房屋又检查了一遍,才离开。
乔宛心中惦念怀桑神君诸事,传了封信给青野,直到第二日也未收到回复,心中有些不安,人间的事也未了,想着灾情之后,就立刻回天宫。
在人间走了十余日才到淮城,舟车劳顿,姬策一张雪白小脸越发的雪白,从兜里摸了颗丹给他吃了,姬策也毫无疑问,让吃就吃,让干啥就干啥。
淮城的雨依旧在下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你说你这个淮城王,也没有人来迎接你。”乔宛摇着头说道。
“我本就是必死之人,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希望呢?”
“倒也不用如此消极,我看这雨,明日准停。”
乔达仍旧忧心的摇摇头,“难说。”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以前这淮城也不知道有没有王府。”
“这我来之前打听过,怕是已经被水淹了。”
“简单一点,安营扎寨,先治水。”姬策撑着帘子,看着大雨在街边的墙上一遍一遍的冲着,“得找点坚固的东西了,山花。”
“这事儿交给我,你们先去看看淮城以前的官府记录,晚点我们在王府旧址见。”乔宛说完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姬策想拉住她,连衣袖也没碰到。
雨停了,一片泥土潮湿的气息在空中散开来,淮城在大雨的冲刷后,终于露出原先的样貌,水淹的稻草地旁边,赤着脚的农妇踩在泥里,一年无收,也没有来年。
新来的淮城王还是个少年,众人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姬策从泥泞里走出来,身上的浅蓝色长袍被溅上了些污点,却没影响到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我来这里,治水。”平静的语调重新拉回了众人的视线,不屑也迷茫。
姬策率先卷起裤脚,拿起工具去清理淤泥,“与其等着神仙庇佑,不如再做一点最后的努力,既然雨已经停了,一切都还有希望。”
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一层金光沐浴在姬策身上,乔宛顺势跪下去参拜,“天佑我淮城。”
民众听见乍起的口号声不明所以,又兴许是被那少年打动,也愿意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于是事情有了转机。
一片繁忙劳作中,乔宛坐在旁边喝了一大口水,“许久未曾想,山泉还有如此甘甜风味。”
“姑娘也不早点知会一声,好歹给姑娘泡点茶才是。”
“不必麻烦,反而扰了这山泉的清冽,”乔宛往身后石头上一靠,“好日子来咯。”
“我们的囤粮也不知道能撑到何时。”
“是啊。”太阳晒的乔宛睁不开眼,“大家也养养鸡鸭吧,淮城有河,不如也打打渔。”
另一边姬策制定了详尽的图表,将余粮定量分配到户,分批发放,颇有一番整个淮城都要同甘共苦的架势,百姓觉得跟着他能吃饱饭,就愿意跟着他。
不过那一派祥和里,乔宛确实动了一点手脚,虽说长不出稻子来,河里的鱼却多了起来,路边的野果树上,也时常冒出一两个惊喜,在响亮的号子声中,众人也逐渐露出笑脸来。
转眼在人间已经月余,淮城的一切也都步上了正轨,那日若不是天现异象,乔宛也不会着急忙慌的追上去,穿了红裙的一抹厉色,正是夗离,“多管闲事的东西。”
“这是公务。”乔宛当仁不让。
双方站在云上,谁也不让谁,“青野呢?”
“月宫欠我一命,就用他还了吧。”夗离笑起来,眼角带了些纹路,整个人显得阴郁不晴,“这又是你在人间的哪个好事情,不如现下,再来一场水灾如何?”
“你敢动他。”乔宛眼中已有杀气升起来,明面还是云淡风轻的站着,“我便叫你也万劫不复好了。”
“小小红娘,你在等着哪个来救你,岩堂么?”夗离说完这话,乔宛就消失了,她念了一句不好,猜到这丫头肯定是向着红山堂去了。
刚到红山堂的门口,乔宛就觉得心中压迫感甚强,怨气从四周汇聚而来,“夗离,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想干什么?”
“小小把戏而已。”
“你这,可是要被天诛地灭的,你想好了?”
“众人皆负我。”夗离的禁制直冲乔宛面门而来,却堪堪停在乔宛眉心中间,“我竟不知,你还是只天地灵气化成的狐狸。”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说着乔宛双手比了个奇怪复杂的手势,周围气息皆随之而动,“青野呢?”
“我还以为你们月宫的,一个个都是废物。”
乔宛其实也坚持不了多久,这古老的手势也只是有一次月老清理姻缘线时所使,她学来也不过是知道,此法有净化的功效,不过红山堂的怨气,不是她一人所能承受的。
岩堂到的时候,乔宛已经成了个半形的容器,盛了大半红山堂的怨气,唯有灵堂现着金光,连夗离,也被金光钳制,动不了身,是个以己度人的险招。
混乱里夹室的门打开,还有个一样昏迷不醒的青野,岩堂不欲恋战,一掌将乔宛体内的怨气皆赶了出去,趁夗离未醒,将二人带回了月宫。
夗离仙也伤到了元气,趴在地上吐了口血出来,满目疮痍中,苍蓝色衣服的神君走进来,连地上的尘土也没好意思扬起来一分,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么?”
“你来晚了。”
“也不算太晚。”怀桑神君看了看四周,“如今倒觉得这根红线,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你牵制我。”
“只是来的路上,心里有点不爽罢了,谈不上故意的。”
“岩堂已经救走了小狐狸,你猜猜看,他们的线,牵上了没。”
“夗离,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乔宛束手无策,只能拿自己的性命硬碰硬,怀桑神君并不束手,他不过走了几步,红山堂的怨气就发出了阵阵哀鸣,加上刚才岩堂的一掌,整个红山堂都动荡起来。
“你伤我,也是在伤你自己。”夗离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怀桑神君,也有如此的一天。”
“这点小伤,我不足挂齿,你呢?”怀桑说完就走了,夗离在红山堂的怨气里抱膝坐着,“连你也负我,你说了,不会负我的。”
离开了红山堂,外面山色正好,满山灿烂,春光明媚,怀桑在如此美景中不急不慢的赶着路,回北斗宫吧,为时尚早,不如去紫微宫看看天帝。
好巧不巧,正好在紫微宫的门口,遇见了岩堂,手里拿着些药盒子,正要驾了云去,看见怀桑神君,先行了礼,“神君。”
“你老儿呢?”
“我也正在寻找父君。”
“光靠这些灵丹妙药,可没有续命的本事。”怀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包裹。
“月老已经在全力施救,不过疗效甚微,月老和乔宛本不是同源。”
“既然如此,我和你走一趟吧。”
“感谢神君相助,大恩大德岩堂铭记在心。”
“乔宛是你什么人?”
“不过是想要,还她一个人情罢了。”
怀桑回头看他,“天帝不是有意,”说到这里顿了顿,岩堂抬头看他,怀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些什么,又没继续说下去,两人就这么尴尴尬尬的,在云上飘着。
月宫那小仙使,一见那云,马上就把他二位大仙迎了进去,月老看了一眼怀桑,倒也没有特别惊讶,“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
小丫头脸色不大好,皱着眉头嘴唇紧紧抿着,怀桑在她脉上停留了半刻,然后渡了些真气,小丫头倒是自己将他的气息扒牢了,好像长此以往,十分熟悉的作案手法,也不贪心,够用了便就此收手,看上去缓和了许多,神色安静了不少。
“没大碍了。”怀桑说完,月老舒了口气,“小徒最近多有叨扰,神君见谅。”
“此事也是因我而起。”怀桑从袖子里摸出个桃核来,“这个留给她,用作护身吧。”
怀桑神君并没有久留,尽管月老有心留他,乔宛情况好转他就离开了,顺带着把岩堂也带走了,美其名曰去找天帝下棋,顺路。
月老叫了萧晗来看着乔宛,自己去处理月宫的诸多事宜,走的时候还不忘评论了两句,“缘分匪浅,缘分匪浅。”
乔宛不知睡了几日,直睡到月宫诸事都已经忘却了她的存在,这才大剌剌的又出现在月宫里,“月宫已经不需要我干活啦。”
“你还好意思说,”萧清已经开始了数落,“为兄说过,切不可冒失,不可冒失,凡事三思而后行,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多少活没人做。”
“只要月宫还有你和师姐,那就断断不会出事的,少我一个,不是还少点麻烦么。”乔宛回怼他。
“这几天你师兄都要担心死了,每天恨不得亲自去给你熬药。”萧晗放下手里的红线团子,“怎么样,可是恢复的差不多?”
“我做了个不一样的梦。”
“又梦到跟着师父回月宫的时候了?”
“我梦到一场大雨,整个林子的枯木,雨中有一个青袍子的神仙。”
“天宫爱穿青色衣服的,莫不是那药神?”
“药神擅长救人,你先前为他所救也是应当。”萧清也觉得合理,在一旁补充道。
“非也,药神是个老头,那神仙分明仙姿卓越。”
“药神年轻的时候,指不定也仙姿卓越过。”萧清很明显被自己说服,萧晗白了他一眼,乔宛适时的摇了摇头。
“醒了,丫头?”月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捏着几张破纸。
“多谢师父相救。”
“也不是我救的你。”月老说完将那几张破纸递给她,“正好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人间事?”
“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想让你多出去看看。”
乔宛拿起纸来读了读,“这我不懂。”
“不懂风花雪月,还是不懂痴情人?”
“不懂为何风花雪月,枉度了痴情人。”
“你便去渡她。”
“渡她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渡她看破?”
“且看你自己。”
乔宛一点没明白,拽着几张破纸离开了,月老一只手敲着桌子,吞了一口老茶,“从前只教了她牵红线,如今也教教她何为人。”
“师父就不怕她自己去会闯祸么?”
“心地善良,便是在积德。”
乔宛落在蜀中大地,夏日闷热的气候给她捂了一身汗,破纸上是个负心汉,和一个等他浪子回头的姑娘。
乔宛想不明白,吃了两碗红糖冰粉,勉强降了降暑气,街角华衣贵服的,长得和姜戎一般模样,不过是个白脸姜戎,旁边跟着的那圆脸姑娘,眉眼弯弯的,冲着他笑。
“好妹妹,你便帮哥哥一次,父王说了想吃桂满楼的醉虾,可那厨子并不领情,怎么也不肯将配方给我。”
“好好好,哪次我不帮你。”圆脸妹妹笑着接过白脸姜戎手里的果子,乔宛觉得挺好,没看出哪里不对,于是找了个地方,又吃了些糯米糍粑,直吃到胃里塞满,在街上消食。
夜色已晚,白脸姜戎还在街上溜达,正巧和乔宛打了个照面,乔宛变做那圆脸妹妹的模样,等着他上前。
“苏儿,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头。”
“吃多了,消食。”
“哥哥陪你逛逛。”
“这么晚了,哥哥怎么也在外头?”
“寻不到你,就到处寻你,没想到还真的寻到了。”
乔宛只觉得此话听着,甚为肉麻,太阳穴跳了跳,摆了个古怪的娇羞姿势。
再待下去生怕自己露馅,乔宛寻了个由头甩开了姜澈,又不敢去天上请教月老,生怕地上时间太快,一去就啥也来不及了。
她靠在荣苏屋外的大树上,百般思索的摇了摇头,觉得此事还是很难办。
荣苏大概试了几十种,终于试出了较为满意的一种,交给婢女,小婢女问她,“主子不自己去给澈王么?”
“明天答应了他要去参加花会,就不去了。”
“主子对澈王真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荣苏将桌子收拾好,“街头的施粥怎么样了?”
“每天都在继续。”
“过几天我亲自去一趟,学堂呢?”
“又收了两个孩子,都要收不下了。”小婢女有些为难,荣苏笑了笑,“没事,总有办法的。”
荣苏睡下,澈王才刚忙碌起来,姜戎并不看好他,他的武功不是众皇子里出众的,却是最为心狠手辣的,乔宛看着他从一群死士中穿过,捏紧了手心,故事明了,姜澈为了权谋,荣苏是他活在明处的棋子。
几张破纸来来回回的顺序被排好,乔宛将它修复好,扭了扭脖子,她也有些累了。
人间事太复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看懂了,有时候又完全不懂。
荣苏利用女眷们,了解着各大家族的命脉,有选择的报给了姜澈,她知道姜澈在做什么,看起来无心之举,实际上步步为营。
姜澈乐享其成,却好像从来没有许诺过荣苏什么,日复一日,姜澈的摊子越支越大,乔宛看准了时机,打算插手。
那天荣苏从外面回来,面色不大好,乔宛的一丝魂注入小婢女身上,“主子,婢子觉得主子不能再帮澈王了,主子这样,迟早要把自己搭进去。”
“放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小婢女跪下去,“主子想长长久久陪着澈王,不是想为澈王的大业牺牲自己。”
“他会回头么,姜戎不会把王位交给他,他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荣苏叹了口气。
“主子又何尝不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是啊,洒脱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乔宛试图在言语中影响荣苏,却不想她比想象中更加执着,她笃定要让他回头,不惜性命也要让他回头。
王都里姜澈和荣苏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荣苏已经不再安全,那天荣苏误食毒酒,被人送回荣府已经是奄奄一息。
乔宛现出形来,“荣苏,你行善积德,神仙渡你。”
“感谢上苍。”
“姜澈不爱你,你自己也知道,为了他,值得么?”
“我想他光明磊落的活着,我亦不喜他整日装疯卖傻,满腹阴谋。”
“那你还是帮了他。”
“我若不帮他,还会有更多的人为此丧命,他不适合做王。”荣苏的气息低微下去。
“我可以救你,作为交换,你从此事脱离,换个身份活着。”
荣苏艰难的摇头,“神仙好意,荣苏这一生颇多遗憾,重来也没有意义。”她重新提了一口气,“我终于不能再护着他了。”
乔宛用法术封住了荣苏的最后一丝气力,荣苏陷入了沉睡,她变了张荣苏的脸,走出了房门。
没急着去找姜澈,不成想姜澈却自己找来了,“没被发现吧?”
“你不先问问我怎么样?”
姜澈低头一顿,复又抬头,“你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
“明天去一趟大司马家。”
“不去。”乔宛拒绝的很干脆。
姜澈怔住了,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我帮你这么多,你把我当什么?”乔宛问过,也不执着于答案,倒了杯茶给他,“喝点水吧。”
“好妹妹,再帮帮哥哥,马上我们就成功了。”
“你打算要让我当王后么?”
“那是自然。”姜澈点头,乔宛笑了笑,“你已经被发现了,他们给我的餐食里,都下了毒。”
姜澈没说话。
“我想让你活下去,哥哥。”
“你也觉得我成功不了么!”
“我会一直支持你,但我更想你活下来,我们可以离开王都,去个花开很好的地方。”
姜澈头也不回的走了,乔宛看着他的背影,来不及了,姜澈。
荣苏睡着的样子很是乖巧,乔宛静静的看着她,好像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看了一会儿也觉得神思有些疲累,变了个云彩在屋子里飘着睡了。
“小姐,澈王受伤了!”
乔宛听见人来报,睁开眼睛,“几时了?”
“你都睡了一整天了,今日陛下召了澈王和陆王入宫,说是要比试一场。”
“比试一场,怎么个比试法。”
“陛下将澈王和陆王以及众家子弟分成了两拨,看他们谁能从林子里走出来。”
“众家子弟用来干嘛?”
“自然是阻拦了!”
乔宛眯起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对话,悠悠的说了一句,“若是澈王输了。”
“小姐你不是应该希望他赢么?”
“若是,若是他输了,陛下和陆王会将他如何?”
小婢女一张脸吓得惨白,“那陆王怎么会放过他。”
“陆王不一定不会放过他,姜戎老了,这事儿他其实也没那么较真了。”乔宛穿好衣服,“走吧,去救澈王。”
傍晚林子里光线不怎么好,乔宛一不小心落在那水潭里,沾了个湿裙角,当场觉得自己不该管这破事,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拎着裙子往林子深处走。
说来好端端的,世家子弟为何要给这澈王下了杀招,林中血迹不少,依稀还有些刀光剑影的残骸。
想来也不是一朝之间,朝中倒戈如此明显,不过人心向背,人尽皆知姜戎有意传位陆王,不管是陆王自己造势也罢,还是澈王过于臭屁,荣苏又生死不明,任谁看都是个翻不出花来的死局。
死局里乔宛要保的是姜澈的一条性命。
走的乔宛腿都酸了,终于在一条溪边上发现了姜澈,身上被人砍了不少口子,“活下来了?”乔宛走过去问他。
“杀了个干净。”
“这步棋叫请君入瓮。”
“我知道。”姜澈将身上伤口包扎好。
乔宛掏出一瓶药来给他,“涂涂吧。”
“你怎么来了?”他终于认识到荣苏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快死了么,这是我的幻觉?”
“来救你。”
“是我负你。”姜澈捧了一口水喝了,“我总以为王位更重要些,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乔宛重复道。
“好妹妹,跟着哥哥,你受苦了。”
“我想你活着。”乔宛没再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哪有什么脸面再活在世上。”姜澈洗净血污,一张脸重新露出来,没了往日的油腻气,看着也是个清俊小伙,此时目光里几分坚毅。
“荣苏死了,”乔宛露出本来的样子,“她生前有德,我是月宫仙使,师父说让我前来渡她。”
姜澈脸上血色尽失,唯有那一双眸子通红,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抽了抽鼻子,故作洒脱,“我也要死了,生前没能好好陪她,来世生在种花家可好?”
“荣苏说了,想让你活着。”
“活着。”姜澈低下头,几滴泪滴在土里,“傻丫头。”
“姜戎若是问你,你便答他想做个布衣吧,淮城地儿好,定容得下你。”
“从前淮城可不是个好地方。”姜澈扯着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一时半会儿,姜戎还不能拿淮城王怎么样。”
姜澈没说话,只看着眼前的水,一直向东流去。
“若你活过今日,我还能带你去见见荣苏。”
“仙子好意。”姜澈这次真的笑了。
那看起来颇为宅心仁厚的陆王,事到如今终于以真面目示人,不过姜戎不算势微,陆王到底不是个说的上话的主儿,姜澈成了一介草民,倒是一直挂着丝不可名状的微笑。
“你笑什么?”
“陷入此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做了自己。”
“王位有什么好的呢?”
“是啊,可没了王位,一个王子,有什么出息。”
“种种花养养草,岂不乐哉。”
“现在我要去种种花养养草咯,原本以为我定能赢,到底是我心急了。”说到这里顿了顿,“荣苏她,和我,都没能等到那一天。”
乔宛给他们留了一点空间,自己坐在院子里泡了壶茶,一股子苦甜的气息在口中蔓延开来,“这什么茶,怪苦的。”无人应她。
她在等着姜澈出来,将他带去淮城,自己的这一桩事便了了,直到那一壶茶冷透了,也没听见屋里的动静。
却没想屋内双双殉了情,乔宛一双眼睛瞪的浑圆,失了主意。
“师姐!”
乔宛听见了转过头来,“青野,他们都死了。”
“这里交给我吧。”青野扶住她。
“这就是师父想让我看到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