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宫》顾青白

7、第6章

　　乔宛本打算驾个云回月宫去复命，顺便睡几天清醒一下自我大脑，这些时日忙活姜澈的事情，上界的事可谓是一点也没顾到，又想到怀桑神君救了自己的性命，还没有去当门道谢。
　　正飘着，突然被一阵大力拉入了下界，落在了一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侍女仆从忙碌的很，乔宛随便拦了一个，“这是什么地方？”
　　那侍女满脸恐惧的向后退着，“抓刺客！”
　　乔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团团围了起来，“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吧。”
　　“放了她。”身后有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乔宛在刀尖堆里转过头去。
　　乔达此时已经满头白发，身体还算硬朗，从里屋走出来，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乔宛，却早已泪流满面。
　　“乔大人。”乔宛周遭兵器撤去，她走到乔达面前扶住他，“怎么回事？”
　　“王爷积劳成疾，本就身子弱，大夫说回天无术了。”饶是这么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的乔达，在乔宛面前也哭成了个孩子。
　　“我可以进去看看么？”乔宛问他。
　　“快请。”乔达突然浮现出一点喜色，“王爷见是祖宗来，一定会非常高兴。”

　　屋内姬策咳得厉害，乔达过去扶着他，“王爷。”
　　乔宛快走了几步，走到他床边上，“姬策。”
　　一瞬间有光从姬策眼中升起来，在看见乔宛的样子的时候又暗了下去，“竟是光烈王妃，后辈唐突。”
　　“我是山花。”乔宛伸手渡了些修为撑住他。
　　“你回来了。”姬策强撑着努力坐起来，“我一直在等你。”然后看向乔达，“我还有几句话，想跟山花姑娘说。”
　　乔达将他放平稳，“那老臣去外面等着。”
　　“我将淮城，治理的不错，你看到了么？”
　　乔宛使劲点了点头，“看到了。”
　　“走之前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对不起。”乔宛的眼眶登时红了。
　　姬策微微笑着，早已不是年少的模样，却有了年少时轻而易举的满足，“没关系，你定是有了难处，这不是来了么？”
　　乔宛生怕再来不及，几句话说的飞快，“姬策，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你有天宫太子的血脉，你有仙缘，你定要积善行德。”
　　“好。”姬策答应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山花原本是谁呢？”
　　“我是月宫的徒弟，我叫乔宛。”
　　“乔宛，”姬策念了一声，又念了一声，“乔宛。”说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乔宛已经泣不成声，双手托着姬策，“淮城王薨逝。”
　　乔达听见了冲了进来，跪在姬策床前，“王爷！”
　　“这些年，都是你陪着他。”
　　“王爷一直惦念山花姑娘，从未娶妻，我于心不忍，将祖宗您的身份告诉了王爷。”
　　“做的好，乔达。”
　　“祖宗！”
　　乔宛在他肩上拍了拍，“做的好！我要去送姬策一程，这里你搞的定么？”
　　“祖宗所托之事，必然完成。”乔达俯首就是一叩头，乔宛拉住他，“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在王陵永远陪着王爷。”乔达目光注视着姬策。
　　乔宛从身上摸出来一个桃核，“这个给你，你有生之年，有任何的事，都可以叫我。”
　　“谢谢祖宗。”
　　乔宛驾了个云出现在奈何桥边，正看见姬策走过奈何桥，又是当年的年少模样，面色苍白却又带着点不服输的气势。
　　乔宛扯着嗓门叫他，“姬策！”
　　姬策听见了声音转过头来，隔着层层水雾看不真切，但见那红棕头发，便知道是乔宛本人，当下又惊又喜，“乔宛！”
　　不过他很快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距离那轮回盘，也没多少距离，他搭下眼睛默了一瞬，又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乔宛，“改日，再见。”说完头也不回的跳了轮回盘。
　　乔宛想要跳过去，奈何自身法力实在太弱，被挡在奈何桥一侧，她趴在结界之上，无奈的垂着头，心下郁结，突然就下起雨来。
　　大雨中一个小仙使趴在奈何桥边，浑身湿透，垂着头，奈何桥上的人未曾知晓发生了什么，只依旧走着。
　　乔宛感觉到有一把伞笼在自己头上，于是抬头，正对上那苍蓝色袍子，“听说往生界突然大雨，我来瞧瞧。”
　　乔宛一张小脸哭的唏惨，伸手拽着神君的袍子衣角，“是我下的雨。”
　　“哦？”
　　“我法力低微，心绪不稳，容易下雨。”
　　“我听说，西云镇上有一家骨汤面，味道……”
　　“走。”乔宛说完借着他袍子的力站起来，怀桑看着她将柔软衣料抓的一团糟，抬脚跟上她，“我还没说好不好吃。”
　　“那我便将这雨下的更大些。”乔宛走在他前面，一头棕红头发给雨水浇的缠在一起，怀桑不露声色的从她身后路过，给她烘干了些。

　　乔宛唏哩呼噜的喝着一碗面汤，怀桑端着杯毛尖，坐在她对面，正像个公子哥带着个野丫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暖和。”
　　“开阳星君昨日同我讲，说你在人间，又办了一桩大事。”
　　“开阳星君不会已经满天界的在找我了吧？”
　　“是了，我见他甚是为难，便出来替他寻了一寻，正巧碰见往生界，一场大雨。”
　　“你们北斗宫，挺人道。”乔宛从牙缝里挤了一句出来。
　　“怎么说？”怀桑放下杯子，握了把瓜子慢慢嗑着。
　　“上路前还给吃饱了。”
　　怀桑笑起来，周遭清冷之气好像都褪了去，乔宛觉得那雨后的大地气息里混了点花甜香气，“神君不会打算放了我吧。”
　　怀桑不笑了，放下手里的瓜子壳，没说话。
　　“我若是没了，神君这红线，岂不是又耽搁了？”
　　“说的有几分道理，我可回去同开阳商量一下。”
　　乔宛讨好的笑了笑，腰间的姻缘薄闪了闪，她拿出来，见是太子岩堂的姻缘，又往后反了几页，赫然看见自己的名字已然在册，皱了皱眉头。
　　怀桑了然，丢了几颗无花果干在乔宛杯子里，乔宛拿起来闷了一大口，“小仙还有些要事，不如就先告辞了？”
　　窗外的雨没什么见小的趋势，乔宛前脚刚走，阳光便要大好起来，偏生今日神君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夏日里雨水一场接着一场，将那气温都降了不少，眼见着来往的行人，停下来要了一碗热酒。
　　怀桑于是也要了几壶，不过人间酒力太浅，他喝了几壶也没喝出个感觉，觉得没趣，于是带着他的大雨，从西云镇施施然的走了。

　　乔宛自然是一个云头冲到了月老面前，低眉顺眼的，语气可是拿捏的极好，“师父给弟子许的婚事，弟子不敢有意见，只是心下疑惑。”
　　“为师知道你要来问这事，可是小乔宛，是劫宜解不宜解。”
　　“师父定是觉得徒儿办事不利，屡屡失手，才将徒儿赶出月宫的。”乔宛不入月老的圈。
　　“若是这样，为师当年便不会带你回月宫来。”
　　“那就是您后悔了。”
　　“哈哈哈。”月老大笑，“你这丫头。”
　　乔宛看着月老眼睛，试图看出些什么，“师父您承认了。”
　　“为师觉得天宫对你来说，虽不是最好的归宿，但其实也不错。”
　　“徒儿不想离开月宫。”
　　“你终有一日，是要离开这里的，这是你的宿命，也是月宫的宿命。”月老不愿意再同他多说，按他的意思，凡事说的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乔宛被此事搅的睡不着觉，在屋里院里晃来晃去，打算寻个好物什拿去拜谢怀桑神君，里屋外屋转了三圈，她终于意识到以她的家底，确实入不了怀桑神君法眼，于是她很苦恼。
　　但这个点去北斗星抓个人问问又显得过于神经，乔宛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子里，架了个炉子，烤着几个地瓜，冒出些滋滋的热气。
　　香味将萧晗引了来，“哟，你这晚上自己开小火呢？”
　　“师姐。”乔宛往旁边坐了坐，腾了个地方给萧晗，“坐。”
　　地瓜掰开来香糯可口，萧晗一口气吃了两个，吃完了舔了舔嘴唇，“好吃。”
　　“常来常来。”
　　“半夜不睡觉，不像是你的风格。”萧晗两只手撑在身后，仰躺着。
　　“师姐你这也太没形象。”
　　“难得惬意。”说着转过身来对着乔宛，“说吧，小狐狸，有什么心事了？”
　　“也没什么，就是师父不是要让我嫁到天宫去嘛。”乔宛说着说着扭捏起来。
　　“你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我压根没想这事儿。”
　　“啥时候成婚？”
　　“师姐！”乔宛嗖地站起来，“才刚到姻缘薄上！”
　　“那不就是了，日子长着呢，你在这急个一天两天的，也不顶用。”
　　乔宛站在原地一时觉得很有道理，歪着脑袋想了想，将剩下的几个没烤过的地瓜，给萧晗一包，“师姐说的有理。”
　　萧晗也站起来，甩了甩袖子，“走了，睡觉了。”

　　睡的晚起的更晚，等乔宛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整个月宫的人忙半晌了，“哟，你挺早啊。”萧清正不巧，路过她这院门口。
　　“师兄忙啊。”
　　“我看着你是挺闲。”
　　“不闲不闲，我马上也走。”
　　“你绕着道走吧，我看这开阳星君最近可是到处想着堵你呢。”
　　乔宛一个头九个大，这不正赶着准备往枪口上撞呢么，大概做了个心理建设，理了理身上的红裙子，顺带着将那钗子拔了，换了个红绸子，觉得自己精神利落，于是向着北斗宫去了。
　　弼星老远就瞧着她，早早的将北斗宫的禁制撤了去，“来了，小狐狸？”
　　“您等我呢？”
　　“找神君？”
　　“不是，今天找您。”
　　“可不敢可不敢，神君今日不在宫里，说是去跟天尊商量事儿去了。”
　　“不找神君，星君可知道神君缺不缺个什么物件？”
　　“神君丢东西了？”
　　“不是！”乔宛一拍腿，“这不是前几日神君救了小仙一命，小仙想着无以为报，先给神君送个什么。”
　　“神君那也不缺什么呀。”弼星想了想，“你若真有这个心，”
　　“嗯。”乔宛一点头，等着他说。
　　“神君每年这时候，都去华泽山取锦鲤池的水来浇花。”
　　“就这？”
　　弼星一副觉得她实在不学无术的表情，恨铁不成钢的接着讲道，“华泽山位于魔族和天族的交接处，这事儿你知道吧。”
　　“对啊。”
　　弼星心想，你竟然知道，接着说，“去华泽取水可不是个容易事儿。”
　　“交界处魔气甚重，容易扰人心神，一不小心入了魔就不好了。”
　　弼星觉得她知道的挺多，竖了竖大拇指，“我也看就这件事，神君再忙也去，年年都去。”
　　“神君很紧张他这些个桃儿李儿的？”
　　乔宛刚问出来，开阳星君的身影就出现在转角，乔宛跳进屋里缩着脖子。
　　“丫头你干啥？”弼星觉得这狐狸奇怪的很。
　　“开阳星君呀！”
　　“这咋了？”
　　“我前两日在下界……”
　　“哟，那你快进来快进来，再往里躲躲。”弼星说完一个人走了出去。
　　“开阳啊，怎么今日来啦？”
　　“神君呢？”
　　“神君去紫微宫了。”弼星漫不经心地挡在他前头。
　　“哦。”开阳绕开他往里走。
　　待他走远了，弼星回到屋子里，“小狐狸，出来吧。”
　　“多谢星君。”
　　“你怎的老是把自己搭进去。”
　　“我见着他们可怜。”乔宛打打身上的土，觉得站的有些累，便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又希望有一天自己不要那么可怜。”转而又想起别的事情，“星君，华泽山怎么去啊？”
　　弼星去别屋翻翻找找，终于拿出了一卷破破烂烂的画来。
　　“我以前一直以为，神仙的东西都应该金光闪闪的，不过最近我觉得，破破烂烂的，可能才是好东西。”乔宛接过来小心翼翼得打开，生怕这漂亮画卷断在她手里。
　　“你这张嘴，真不像个小丫头，一直往西去吧。”
　　“谢过星君。”
　　乔宛没急着赶路，在西云镇吃了碗面填饱了肚子，又在镇上买了不少干粮背着，这才驾了个云，万分努力的向着华泽山去了。
　　不过飞了有个小半日功夫，眼见云层见厚，乔宛落下地来，恍然觉得周遭一切都无比熟悉，却又好像不是原本模样，树丛虽深，却失了些灵气，天气阴沉沉的，不像是个灵气荟萃的最适合修行之地。
　　转而改为步行，乔宛抱着半个饼，一口一口的啃着，想从哪找点水来喝喝，深绿之中却并无清泉，周遭怨气越来越重，本以为锦鲤池是个灵秀的地方，直到瀑布掀起的水汽，将乔宛裹挟而去，天有些亮了起来，乔宛睡在华泽山的山洞里，失了意识。

　　乔宛离开没有多久，怀桑神君就回去了，约莫着是想给神君个惊喜，弼星对这等大事只字未提，直到怀桑安排好事情出来，“神君可是去华泽山？”
　　怀桑点点头就算回答过了。
　　“神君今年不用去啦，早上我见着乔宛那丫头……”
　　“你让乔宛去了华泽山？！”怀桑神君连语速都快了不少。
　　弼星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是啊，她说欠神君个人情……”
　　那上古神君早就没了踪影，几朵云彩赶得飞快，带起的大风都要将树削了尖去，就这怀桑的眉头还是皱着，的确是有个棘手又要紧的事。
　　灵狐归山，华泽的万物也该复苏，可乔宛还是个道行极浅的仙子，怀桑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些步子，见那华泽山周围怨气渐消，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心口。
　　“乔宛。”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华泽山默，无人应他。
　　魔族定也感觉到了异常，交界的仙力时强时弱，怨气一声呜咽，扰了神君清静，怀桑试图将禁制移到自己身上，却怎么也成功不了，原先那禁制感应不到乔宛的气息，他尚可每年来加固一次，现如今只有赶紧找到乔宛了。
　　怀桑本来想传一封书信给天尊，转念还是传给了月老，他不敢赌天尊会不会在意乔宛的性命，最好的是，能在天尊发现乔宛消失之前找到她，紫微宫以天下苍生为重，必定难以顾及一个仙子的死活。
　　锦鲤池是有一些微弱的波动，连华泽山都好像有了一些生气，好像有新的生命马上就要破土而出，却又极其微弱，按理来说岩堂既然和乔宛的红线已成，乔宛有事，他应该第一个感应到，他却到此时也还没有出现，怀桑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将神识四散开来，一探乔宛的下落。
　　华泽山犄角旮旯的地方太多，神识难以触碰，眼见着那神色严峻的神君，只身踏入枯木之中，被路上枝桠在脚踝上划了一道道血口子，那华泽草木，反而受这生血刺激，又开始要欣欣向荣起来。
　　怀桑将那几十个山洞探了个遍，若是岩堂在此，靠那红线牵引定是要快上许多，此时山南向阳，锦鲤池侧，尚有一处被水掩去了不少，即便是那不逢春的枯木，也试图将此处掩盖起来，怀桑觉得，乔宛多半，被华泽山气，藏于此处。
　　不过那山洞禁制强烈的很，怀桑废了大半碗血，才将周遭灵物喂了个大概，乔宛的神识得以喘一口气，她就在此时，微微有了些意识，睁开眼来，刚好是那苍蓝色衣服的神君，一下让人神思皆倒退回华泽山刚被烧焦的那一年，一只湿漉漉的小狐狸，在神君手上舔了舔，华泽已经没有活物，小狐狸不知从哪弄了些无花果干，它不知道神君不需进食。
　　青衣神君将她的毛顺了顺，大火将它的毛烧的有些暗沉，只剩那一双眼睛，还冒着机灵气息，他想去找点吃的给它，路上碰见了赶来的天尊，再回来时，华泽只剩了一片死寂，魔气怨灵试图涌入华泽境内，怀桑于是给华泽搭了个结界。
　　乔宛整个人被怀桑圈起来，她艰难的张了张口，挣扎着也没吐出个字来，在怀桑听起来呜呜咽咽的，“没事，我来陪你了。”怀桑说道。
　　乔宛头脑发懵，一时间也不疑惑怎么怀桑神君此时正抱着她，只看见怀桑神君衣服袖子上道道血口子，伸手想去碰碰。
　　“不碍事。”怀桑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冷么？”
　　乔宛点点头，其实没有刚才冷了，怀桑一身暖意已经将她身上的寒气驱除了大半。
　　“华泽山在吸你的灵气，短时间内，你都不能离开这里了。”怀桑向她解释道。
　　乔宛于是又点头。
　　“饿了么，我去给你找些水？”
　　乔宛此时才发觉五脏六腑同之前有些不同，从前的饥饿感好像无从而来，并不觉得需要进食，她摇了摇头，神君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还准备着将她妥帖放下来，就去弄点吃的，乔宛攥着他的袖子，没松手。
　　“还是说，你真的不饿？”
　　“我不用吃东西了。”乔宛一个个字说的极慢，也不知道这么讲这位神君能不能听懂，怀桑没什么喜色，他伸手摸了摸乔宛的头发，“你是个神仙了。”
　　“我困。”说着真正的神仙乔宛又睡了过去。
　　怀桑看着她眼睛失了神色闭起来，睡相安稳，总算是把心稍微往肚子里搁了搁，变出了个卧榻将乔宛安顿好，又写了封信传给月老，暂且让他先安安心。
　　此时已经过了近两天了，就算是岩堂变作个王八，爬也该爬到华泽山了，怀桑撑着头，一双眼睛皆落在乔宛身上，许是旁日乔宛那双眼睛过于浓墨重彩的夺了主角，此时他才看清她剩下的五官，都乖巧地躺在她那张巴掌脸上，在一头红棕头发的衬托下，偏生是只不算妩媚，还透着些纯良的狐狸。
　　小狐狸似察觉到他的目光，翻过身去。
　　有灵力从外向内的注入山洞，浑厚磅礴的一看就不是岩堂那小子目前能练出来的，应该是月老来了，怀桑想着，将结界撤去了一些。
　　一束天光从斜对面照进来，正照到乔宛脸上，小狐狸极不情愿的眯了眯眼睛，转过身来，正好对上怀桑神君的目光，她“呀”了一声。
　　“你师父来了。”怀桑将卧榻收了起来，乔宛没骨头似的靠在山洞壁上，“坐过来，墙上太冷。”怀桑在身边铺了个软垫，乔宛顺势挪了过来。
　　“神君救了我两次么？”
　　怀桑没回答她，“你猜猜看，天宫会把你怎么样？”
　　“天宫？”乔宛没懂。
　　“若是任你同这华泽化为一体，真是个便宜的禁制。”
　　“……”乔宛没话说，也可能是压根就没有听懂。
　　“月老来的这么快，定是也没与那紫微老儿商量，先来看看你这狐狸死活，再回去做天尊的思想工作。”
　　“神君，神君。”月老的声音清晰了不少，锦鲤池的水退下去了些，他正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来，“我那坏事的徒儿，没事吧。”
　　“暂时是没什么事儿。”怀桑隔着道水雾回他。
　　往里又走了不少，月老总算是看了个真切，小狐狸正打坐，怀桑神君坐在一旁看着她打坐，时不时还友情指导一番。
　　“哟，这会儿知道用功了？”知道乔宛无法顶嘴，月老开始教训她，“从前不是大道理一箩筐，做个小红娘要什么法力无边，这会儿知道什么叫法力无边了？”
　　乔宛睁着眼睛看着月老，明显有不少话要讲，憋着又不能言语，复又闭了眼去专注于气息。
　　“还好你来的及时啊。”月老在怀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前我捡了她，本也是为华泽做个打算，没想着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来了，你现下叫我扔了她，那简直是掏心挖肉。”
　　“天尊知道此事了么？”
　　“这会儿估计是知道了。”
　　“怪不得。”怀桑捏了捏拳头。
　　“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月老变了个法器盛了些水喝。
　　怀桑没看他，“月老有心跑这一趟，怀桑已经铭记在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神君和小徒……”月老欲言又止，被怀桑打断了，“你我二人之间，不必解释这许多。”
　　乔宛终于将体内气息调整顺溜了，拍拍腿站起来，“师父。”
　　“叫你凡事跟我商量商量。”
　　“我每次去找您商量，您都支支吾吾。”
　　“那你就不来了么？你就是这么做徒弟的？”
　　“那您还是这么做师父的呢。”乔宛撇着嘴，怀桑笑起来，“看着是无大碍了，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你看看，什么叫恃宠而骄。”月老指着乔宛对怀桑讲道。
　　“谢过神君救命之恩。”自家师父在此，乔宛不敢失了礼数。
　　“你说哪次？”怀桑偏过头来问她。
　　乔宛没想到有此一问，掰着指头就开始算，月老看着那是真着急，“你欠了这么多人情？”
　　“也没有很多。”乔宛挠了挠后脑勺，勾下来一缕头发，怀桑盯着那头发看了一会儿，将目光移到了边上，嘴上没停，“你那小夫婿呢，也没来救你？”
　　“嗐，这指望他倒不如指望我自己，我没用是真，指望他没用也是真。”
　　“华泽是个什么地方，你也敢来。”
　　“弼星只说这里的水，适合浇花，没说是这啊。”乔宛低眉顺眼的，比在月老面前乖觉了不少，月老看看怀桑，看看乔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等在此，等天尊自己来，还是去找天尊，讨个说法，神君意下如何？”
　　“时间拖得越久，胜算越大，最好是拖到乔宛不得不做了华泽山主，天尊还能将她烧了去祭山不成？”
　　“岩堂这小子，也不知道说不说的动他父君。”
　　“你选的后辈，你可兜着。”怀桑瞟了一眼月老。
　　“呵呵，呵呵。”月老笑得略有些尴尬，“失策失策。”
　　乔宛听得一头雾水，“为何要烧了我去祭山？”
　　“以天地灵气补天地灵气，用你去加强华泽屏障，抵抗魔族。”怀桑同她解释。
　　“我天族已经如此没用了？”
　　“两方大战皆伤了元气，天尊自然是想留个后手，他是天尊嘛，也无可厚非。”月老补充了几点，“但你放心，师父一定会尽全力，留住你这条小命。”
　　“我的命和华泽的命……”
　　“息息相关。”怀桑替她说道，“所以你要好好修炼，你能撑住华泽，天宫就不能拿你如何，不过屏障的事落在你这个小丫头身上，倒也是强人所难。”他伸手摸了摸乔宛头顶，“没事的，小狐狸，本君在呢。”
　　月老无意识地敲起了桌面，食指轻轻地扣着，或许是押错了赌注，本以为若是自家人，天尊就会有所顾虑，现下看来，若是乔宛渡了神君的劫，神君也可以解了乔宛的劫数，若是乔宛有神君相助，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法器里的水落了一地也没发现，不过神君也有心事，乔宛还沉浸在自己命不久矣的下落不明里，没人去管本就一地的水，只神君将外衫轻轻笼在乔宛身上，还输了些灵力给她取暖。
　　天亮了又黑了去，整个月宫杂事和北斗琐事大概是堆满了书房，月老和神君在华泽山洞里对着一潭水，变了个棋盘出来，饶有兴致了走了两局。
　　只看的乔宛困意上涌，撑着头就要睡过去。
　　“乔宛啊，你看着，这步我这样走，神君他就完蛋咯，嘿嘿。”月老虽然不至于头发全白，是个老头模样，到底也是个看起来非常稳重的男子，按人间的年龄推算，起码也要三十有五，乔宛被他这一声嘿嘿，弄得有些出戏。
　　“哎呀，哎呀，哎呀！”月老又叫起来，怀桑神君勉为其难地抬了抬眼皮，“稳重。”
　　“师父啊，你这……”乔宛欲言又止道。
　　“我的…棋子…”月老捂着心脏，“不来了不来了，这紧要关头，你怎么还有空想着下棋，我徒儿都要没了。”
　　“小狐狸啊，看着，”怀桑手执黑子落入棋中，“切莫被旁人扰了心神。”然后一颗棋子落在棋盘边缘，浑然天成的将月老的棋吃掉小半数，“啊呀！”月老简直没话可说。
　　“可这，师父您居然没发现？”
　　月老摇着头向后倒下，“神君你不讲道理。”
　　乔宛哈哈大笑起来，好像突然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神君意气风发，月老还有心思同那姻缘盘逗乐的时候，她拍着手叫好，“绝妙。”
　　“夗离。”怀桑突然说道，“我早想着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竟这般等不及，都等不到天宫给个答复。”
　　“如何？”月老坐起来，收了笑容。
　　“夗离去了月宫。”
　　“她到此时，还没有放弃复活她收集的那么一点灵识。”月老长出了一口气，“我回月宫去看看，免得她又去搅和那姻缘盘。”走到洞口了还不忘嘱咐怀桑一句，“我这傻徒儿，交给你了。”
　　月老走后，怀桑将棋局收了起来，“怎么收了？”乔宛问他。
　　“你又不会下棋。”
　　“那你可以教我。”
　　怀桑对她这个提议未予理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神君自己的故事么？”
　　“我那打打杀杀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乔宛靠向山壁，被冷的打了个哆嗦，华泽长出了两条藤蔓，结在她背后，也不知道是为了感谢神君的救命之恩，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也自觉地结了两枝，撑在怀桑的背后。
　　怀桑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手搭在两条藤蔓上，用指尖蹭了蹭。
　　“神君从前就是终日打打杀杀么？”
　　“我从前……”怀桑抬头看着冰化的水落下来，“我活得太久了，你容我想想。”
　　乔宛坐得离他更近了些，怀桑突然感受到些从前没有的心境，一个小丫头撑着头，饶有兴致的在等着他，讲他那冗长的一生，他却想不起来什么有意思的事，去同她慢慢说道，“给你讲讲我从前历劫的事吧。”他最后说。
　　“好。”
　　“上一次我去人间历劫的时候，是个书生，背了半辈子的书，本以为自己能考取个功名，却跟错了世家，上任第三天就被贬谪了，去了个山灵水秀的地方。”
　　“那你当时为什么跟了这位大人？”
　　“时代跟不上思想的发展，就没了意义。”
　　“后来呢？”
　　“后来皇帝换了，我又回了京城，官场虚与委蛇，尔虞我诈，实在为我所不喜，我就隐居山林了。”
　　“你只如此草率，就活过了这一生。”
　　“我埋了两壶酒在桃花树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边想着我该怎么度过这一生才不算浪费，一边想着就这样的过去也算不错，偶尔也弄些药材去山下卖卖，再买些吃的和衣服，同友人小聚交谈。”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乔宛还在认真地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我写了一本书，新帝登基，请我出山，我已老然无力，于是就将书送去了。”
　　“那你可后悔时不我待？”
　　“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无悔。”
　　寥寥几句就讲完了的平淡一生，乔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中思绪万千，她想到自己在卫康王宫的那些时月，虽然孤单，却也有一种安适的美好。
　　“我也有悔，”怀桑看着乔宛，接着说道，“悔于鲜少积极主动，未曾参透心中所想。”
　　乔宛看向他目光深处，如一潭汪泉，清澈见底，“神君所求何物？”
　　话题好像恰到好处，反正不能再继续下去，外面灵光乍现的，估计是岩堂来了。
　　乔宛本想站起来迎接，怀桑按住她的手，“等他自己进来。”
　　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好像一顶锅盖突然将乔宛整个人封住，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同时又觉得心里冒出了些泡泡，神君的力道移开，乔宛的思绪还不知道封在哪座深潭里，直到岩堂进来，也没找回风马牛不相及的思绪。
　　岩堂一眼就看见了她，大红的裙子有些狼狈，几缕湿法贴在脸侧，肤色略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他将心姑且往肚子里收了收，然后看向了旁边，怀桑神君席地而坐也依旧是风采卓然，一点没有被困于此的憔悴，此情那苍色袍子旁边坐着个火红狐狸，画面竟跳脱出了些和谐，不过缩在角落里的小兽微有些不知所措。
　　三个人都静默的看着彼此，没人打算打破这个平静，岩堂不知道怎么开口，怀桑压根不想开口。
　　“来啦。”乔宛呵呵的笑了两声，怀桑回头去看了她一眼，她登时又重新闭上了嘴，莫名的是，神君这眼神，颇有些委屈巴巴的。
　　“呃，”岩堂看着乔宛，歪了下头，重新说道：“父君让我来，救你。”
　　“多谢天尊。”怀桑替乔宛回了。
　　“父君说念及华泽屏障还不稳定，问乔宛仙使能不能在此多待些时日。”
　　“她本来也出不去。”怀桑又回道。
　　岩堂急着走到乔宛另一边蹲下来，“怎么回事？”
　　“华泽感知山主归来，定要她留些时日。”
　　“那我陪你留下来。”岩堂没有理会怀桑，对乔宛说。
　　乔宛笑得更尴尬了，“呵，呵呵，不用不用。”
　　岩堂当即找了角坐下来，颇有些打算就在此常驻的意味，乔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低下头去研究自己的裙子，想着怎么传个信让青野送几件衣服来。
　　“天尊还说什么了？”怀桑问岩堂。
　　“父君说，不会伤及乔宛仙使性命，天宫仁义，不该拿生魂换边界安宁。”
　　怀桑扯着嘴角笑了笑，“是挺仁义，若是再晚点来，我看这小狐狸都够被华泽山收回去再化形一次了。”
　　岩堂自知理亏，“神君说的是，是晚辈来晚了。”
　　怀桑不再同他搭话，在山洞里绕了两圈，勉强找了块被水流打磨的还算光滑的石头，拿起来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注了些灵力进去，又穿了个绳子，岩堂眼睁睁的看着这位老神仙，不凭借任何法器就自端变了个法器出来，戴在了乔宛脖子上，他好像才意识到什么，走过去拦住神君伸出去的手。
　　“不劳神君挂心，想必北斗宫事务繁杂，神君在此已经耽误了许多日。”
　　“那你变个法器护着她心脉？”怀桑当然是有自己的思路，乔宛因为他才如此险境，他自然是有责任的，不管别人信不信吧，神君对自己的仁义理论，一向是非常的自信。
　　“我……”岩堂有那本事，早就接任天尊了。
　　“毕竟小丫头是因为我才来的这里，我总得把她，把你们送出去吧。”一番话说的是水滴不漏，冠冕堂皇，说着就要再变个法器给岩堂带上，岩堂不争面子也得争那一口气，“神君不必，我虽灵力低微，还是顾得住自己的。”
　　“那行。”怀桑将那小石子儿扔回水中，“走吧。”
　　“去哪啊？”乔宛又觉得自己到了状况之外，明明每句都听清楚了，连起来就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回家。”
　　“你…”乔宛看了一眼岩堂，觉得自己这样不大有礼貌，虽然往常都是这么你来你去的，“神君不是说小仙不能离开这里么？”
　　“刚才想了个新法子。”神君脸不红心不跳，那日喂灵物花了太多灵力，恢复这么几天也该好了，这几日又移了些灵力到乔宛身上，再加上那法器，勉强够用了，不过是为了让乔宛安心，想了个托词，凭乔宛的脑子也想不明白，糊弄过去就是了。
　　果然乔宛没有半点怀疑，这就准备提脚跟着走了。
　　“乔宛的灵力根本压不住这里，神君是用了自己的灵力，”岩堂挡在怀桑面前。
　　“对啊。”眼看着岩堂头上要有火苗窜出来，神君又开口说了一句，“能者多劳嘛。”
　　“多谢神君。”岩堂声音已经极低，伸手将乔宛拉到自己身后，怀桑觉得来日方长，不与他计较，当即驾了个云，将两人都带上，从华泽禁制中飞了出去。
　　华泽又有些低声的呜咽，乔宛回头去看，怀桑紧紧拉着她另一只胳膊，“往前看，现下做不到的事，就日后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