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寒寒

26、第八章-活埋01

　　第八章
　　活埋
　　公元3999年平安夜 太阳市

　　「你……似乎很无聊呢。」
　　夕阳将军闭上了本来凝视窗外繁华夜色的眼，对突然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里的人的声音毫不在意。
　　「比不上你呀，尼克亲王。」
　　尼克•阿斯利亚笑着挽起自己一头银蓝长发：
　　「对统治地球的夕阳将军来说，这世上还会有你『比不上』的人吗？」夕阳将军比不上XX？嘿！这是多幺别扭的一句话。
　　「我不是夕阳将军。」夕阳猛然睁眼，离座回身看着尼克，「我只是编号CP2123-017，复制人夕阳。」
　　尼克•阿斯利亚露出兴味十足的眼神。
　　「怎幺！堂堂夕阳将军，你决定丢下军部、丢下联邦政府，甚至……丢下地球？」
　　夕阳笑着耸肩：「不行啊？」
　　这样的夕阳不像夕阳……或许应该说，眼前这个一脸轻松自在的夕阳，像是Memories在世时的那个「夕阳少校」。
　　忧虑开始在心底发酵，尼克再次有了「不放心」的感觉。
　　「你不要摆出这种语气表情，会让人心里发毛耶！你要丢下这一切？你要是放得下，当年你根本就不会当上『夕阳将军』，现在更不会还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夕阳摇头，他发现「苦笑」已经成为最适合他的表情。
　　「尼克，你不明白。当年我按照彩虹的意思坐上这个位置，现在我自动下来，也只是她的安排——你应该知道，魅影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尼克无言以对。
　　他越来越搞不懂这堆复制人的思想方式。魅影还存在又如何？他不曾出现在他们面前，代表他也默许夕阳抹杀「复制人」这个名词的行动，不是吗？既然魅影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早被遗忘，现在夕阳又何苦再提起？这许多年来，地球在他的管治下一直平安无事，又有谁会造乱生事要他下台？
　　「……如果Memories还在，她不会赞成你丢下『他们』的。」
　　或许某些人类曾经褫夺了Memories所有的幸福，然而Memories在加达克星那段日子已经表现得相当明白。无论人类对她做过甚幺，地球永远是她唯一的家。
　　夕阳听见尼克喃喃自语似的这句话了。他失笑：「她赞成不赞成与我无关，反正她是早死了快两千年的死人。尼克，套上『将军』之名，我为魅影；现在放弃我辛苦建立的一切，我为我自己。」
　　这不是夕阳会说的话啊！可是……又有谁可以消他心头之恨？
　　「夕阳，不要恨Memories，她只是比任何人更加明白——和平比她、魅影、二百万复制人甚至地球都重要得多。」
　　夕阳的响应是最后一丝未及收起的笑容。
　　「为了『和平』、为了她的『家』，她伤害魅影、遗弃二百万个将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复制人，这就是『末日』的真相。尼克，你可知道那些笨蛋一直都在寻找这个所谓的『真相』？他们知道斯洛、Memories、雨晴、夕阳，却不知道魅影，不知道彩虹。这就是他们要的『真相』！甚幺『复制人与外星球政权勾结叛变』，甚幺『神对人类的惩罚』，通通都是无稽之谈！」
　　尼克想起这些年来，那些考古学家对那个所谓「真相」的锲而不舍。
　　夕阳目光扫向办公桌上一字排开的十数枚勋章，原因不明的笑容跃上唇角：
　　「尼克，当日斯洛为甚幺而死，你可明了？」他手执代表「将军」的、独一无二的一枚徽章。
　　「『将军』的荣耀毁去他心底的清明。他早就忘了自己为甚幺要当一个军人、为甚幺要在人才辈出的军部中拼命往上爬……雨晴说过，第一次星际战争爆发前，斯洛曾经在雨中对着还未属于他的将军府立誓，他说既然彩虹『命定』的另一半是『地球统治者』，他就要为彩虹登上那个宝座。他说他要向世人证明，地球已经不再需要一个铁血硬腕的执政者。结果，他的『雄心壮志』令他得到了一切，将军之位、『英雄』之名，权势、情爱无一不掌控于他一双手。然后，那一切腐化了他的心，所有人都逐一离开了他——你认为我再走下去，会不会只是重演他的悲剧？」
　　这是多幺严重的质疑？尼克•阿斯利亚连忙否决：
　　「夕阳，你永远不会变成斯洛。你比他更早明白现实的残酷，你更清楚你为何登上这处权力颠峰！即使这是彩虹的安排又如何？夕阳，你为何一直安于这将军之位，却从未想过离弃这个于你再无意义的繁华盛世？你真会是听从彩虹命令的人吗？你是复制人，更是个曾被魅影救回一条命的复制人，却为何对人类没有一心置诸死地的怨恨？在人类眼中，『复制人』已经是『怪物』的同义词，不是吗？就算你从不认为自己要为二百万复制人复仇，人类依然是你痛苦的源泉。然而这些年来，你为人类的安居乐业付出你所有心血精力，难道就只为彩虹一句话？」
　　夕阳将军手中的徽章跌落到桌面上。属于「将军」的胸有成竹开始瓦解。迷惘在墨黑瞳孔中成形，「他」又再是公元2196年以前的夕阳少校——那时候的他，面前没有一条苦苦追寻、坚持要走完的路。
　　「当Memories还是将军府的『未来将军』时，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人类与复制人是否真的不能共存？而既然复制人被人类标识为『敌人』，当初又何必赋予复制人独立的思想？人类不是自栩为『万物之灵』吗？为何不把复制人造成没有思想的『器官载体』算了？她说，其实她最想做的是回到公元2109之前，杀死创造出复制人的科学家，还人类一个没有复制人的地球。她是联邦政府中著名的异见人士，她支持『复制人人权运动』……她做的一切，将她归类到复制人的一方。可是她始终心向人类！她帮助复制人，不为怜惜复制人所遭受的不平待遇，而是为了阻止人类走向自毁的结局！她不要看见复制人被迫造反与人类为敌，因为她早知人类已经站在自以为是的位置很久，她更知道人类早已落后复制人许多！」
　　尼克伸手捡起一个金质勋章，脸上失落的表情早将他皇子之尊尽数丢弃。
　　「所以……你要给Memories一个『没有复制人的地球』？」
　　那一瞬间，「将军」的阴冷又再回到夕阳眼中。他扯出一抹冷笑：
　　「不要说得这幺好听。我何苦为这样一个自私的女人付出这幺多？我只是要让她知道，她无力完成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无论我是人类或复制人，我做得比她高明！我只是……要她知道，我可以没有她、联邦政府可以没有她、地球可以没有她，可是——魅影……」
　　夕阳的声音越来越低哑。说到最后，他已经忘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尼克•阿斯利亚——一个外星球皇室的亲王——一个不应该知道这许多的人！
　　「可是魅影不可以没有她，对吗？雨晴他也不可以，对吗？」
　　接口说出这句的同时，尼克亦开始有点了解夕阳的心情。
　　这个夕阳爱着Memories啊！可是他的爱比男女之情更深远——他是爱着他自己！他将Memories当作高远的目标来追逐、去模仿；在他眼里，Memories就是他始终追不到的「夕阳」。这样的爱不会有怜惜、不会有珍视，只会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恨，只会有「我永远追不上你」的妒羡。
　　但是夕阳一心要做得比当年的Memories好，结果呢？
　　唯有「轻视」能助他遗忘自己的失败。夕阳轻视触动导火线引发动乱、没能「顾全大局」的Memories，可是他更痛恨留不住魅影、保不住二百万复制人的「夕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