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美人膝》桃花无言

3、荒宅古井相媚好

　　顾念薇并没有追到任何窃听者，只从身形判断应该是女子，却并不是那日执剑的女子。

　　纪安歌在此刻才想起来仔细询问那日她晕倒之后的境况，顾念薇也不清楚她们是如何来到宋家的，她自己当时也昏沉得很。

　　据顾念薇推测她们主仆应该是中了迷药，纪安歌心中越发茫然，那日有着淡淡梨花香气的男子是幻觉吗？

　　一声喷嚏中断了纪安歌的忧思重重，她得了风寒，都是那该死的红盖头，被雨打湿了还硬要她顶在头上，这下风寒入体，恐怕要病倒了。

　　对了，红盖头，说好的只能宋斯然揭开的红盖头呢？那老小子怎么没来，她怒气冲冲地质问顾念薇红盖头的下落。

　　小丫头嗫嚅道：“我听伺候咱们的丫头素年说，咱们一来到这里，宋斯然便来取走了盖头，还盯着姑娘瞧了半晌呢，据素年说，宁王还说姑娘果然长大了。”

　　“果然长大了？狗屁，怎么听着那么像我爹的口气呢。”纪安歌低骂了一句，忽又噗嗤笑了，也不知这宋斯然是不是头脑不灵光，都过了五年，她当然长大了。

　　纪安歌忍不住轻叹一声，一会儿抛弃她，一会儿又执意强娶她，如此反复无常，估计脑子好不到哪里去。

　　正说着素年丫头，素年丫头来了，这小丫头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娇俏可人，眉眼间顾盼生情，眉间一点痣醒目得紧，让人一眼难忘，说起话来轻轻柔柔的，倒也十分讨喜。

　　这夜里，她见这房里仍有灯火，便送来吃食做夜宵，也是贴心玲珑的人儿，纪安歌倒很是喜欢她，小丫头也不拘谨，放下吃食又和纪顾二人聊起了乡野趣闻。

　　“我听说呀，最近扬州城出了件天大的怪事儿，咱们这里的大户徐老爷家的二女儿的丫头得了失心疯。”

　　纪安歌一口饭喷出来，哈哈哈哈，这算什么怪事，少见多怪，当然她也只是腹诽，要是真把这小丫头说恼了，以后连个说笑的人都没咧。

　　“纪姑娘别笑，那失心疯的丫头可不寻常哩，她好像是给人换魂了，硬说自己是苏州李家的表小姐，叫什么惠存的，哎呀，我记不清啦。”

　　“说得有模有样的，偏生这李家也是苏州的大户，这李家公子李锦唐可是咱们宁王的知交好友。那李公子生得模样可俊了，又会疼人，哎。”

　　素年说着说着，眼里有了光，顾念薇也忍不住笑起来，又一个思春的丫头。“李锦唐这人我倒是听说过，听说他精于建筑，曾经被皇帝召见参与皇城的设计呢。”

　　素年眼里的光忽而盛大，仿佛顾念薇说得是她的情人一般，纪安歌撇嘴偷笑，素年才恍觉自己失态，干咳了两下，脸红了，小女孩情态显露无疑。

　　也罢，这旖旎春光，啧啧，李锦唐这样的男人本就是多少女子的深闺梦里人，少女怀春本就是美好的事，她纪安歌唯有祝福了。

　　素年几声干咳后竟然真的咳嗽起来，继而干呕起来，脸也涨得更红，她抚着胸口，很是难受的样子，顾念薇急忙拍打她的后背，轻声问着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不，不，没事的，旧疾了。两位姑娘，我先告退了。”素年仿佛被人撞破秘密一般仓皇离开，小小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院落里，只是仍可听到她干呕的声音，仿佛极痛苦般，想吐却吐不出来。

　　“这丫头莫不是有身孕了……”纪安歌与顾念薇对了个眼色，纪家这样的丫头她们也是见过的，这样的情形也是见过的，一念及此，纪安歌心底凉了下来，这丫头恐怕来日要受苦了。

　　次日晨起，纪安歌吩咐素年传话，深切表达了自己对宋斯然的无限思慕之情，并迫切希望求见未来夫君，素年一脸惊讶，继而又给了一个了然的表情，喃喃说着宁王选中的王妃果然不同寻常。

　　大抵从未见过如此不避讳的女子吧，毕竟她与宋斯然不日即将拜堂成亲，未婚夫妻是不好见面的，女子的娇羞矜持在纪安歌身上一点也寻不到。

　　不消片刻，宁王府就传开了，未过门的王妃作风豪放，陇西女子实在彪悍异常。

　　然而，宋斯然并没有出现在纪安歌居住的水漾别院，只派了一名女子前来探访，女子名唤李锦言。

　　顾念薇曾听说此女在宁王府地位超然，与宋斯然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先前府里的下人们猜测她是将来的宁王妃。

　　不曾想一个月前宋斯然忽然宣布迎娶陇西纪家的独女纪安歌，下人们在为李锦言扼腕叹息的同时，也纷纷猜测李锦言毕竟跟在宋斯然身边多年，即便不能做正妻，将来也会被收房做侍妾，也因此仆人们仍是对李锦言高看一眼，毕恭毕敬。

　　李锦言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秀丽，不同于纪安歌的明艳不可方物，李锦言的美内敛平润，只听她吴侬软语娓娓道来，再不合常理的规矩也让你觉得理所当然。

　　李锦言并没有纪安歌想象中的盛气凌人，反而颇有几分不卑不亢淡然自若的风范，纪安歌暗叹宋斯然身旁的女人竟如此惊艳，怪不得当初他逃得像被狗撵着一般。

　　“纪家妹妹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我和斯然会照顾好你们主仆的，前几日有宵小之辈曾与宋家有过节，前去寻你们晦气，我与斯然万分抱歉，还好你们安然无恙，余下的事我会处理妥帖。”

　　“妹妹凡事不必往心里去，一切有我呢，只需静养身体等待来日大婚就好。宋府庭院幽深，春夜寒凉，还请妹妹不要四处走动为好。”

　　李锦言微笑着说完，纪安歌已然明白她在宣誓主权，未来即便她嫁于宋斯然仍只是交易筹码，不要妄图染指王府，更不要期盼爱情。

　　纪安歌心里泛起冷笑，宋斯然在你们眼里惊才绝艳是不可多得的佳偶良配，如今在我眼里狗屎不如，不过仗势欺人的奸险小人罢了。

　　“姐姐客气了，我在自己家里自然会悠然自在，姐姐多年来对我夫君照顾有加，妹妹不胜感激。”

　　纪安歌起身拜谢，顾念薇险些绷不住笑意，李锦言却并不着恼，只是微笑扶了一把纪安歌，翩然离去，留下淡淡的梨花香气，纪安歌一时怔怔，这香气分明似曾相识……

　　纪安歌朝着李锦言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做了个鬼脸，转身吩咐顾念薇给她准备衣服，她要沐浴更衣，她素来喜好鲜色，越是明艳越是招她喜欢。

　　沐浴更衣后全身舒坦，又实在没啥事可做，无聊间将那抱枕拿起来准备睡觉，想来这宋斯然总算还记得她的一些喜好，知道她没有小抱枕睡不下，她心里忽然有些小小感动，枕头软软柔柔，内里却塞着一张字条。

　　“安歌卿卿如唔，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不见不散。慕梨苑，宋斯然。”

　　纪安歌一愣，宋斯然这是唱得哪一出？白日里她求见他，他避而不见，却又在枕头里留书于她，邀她私会？

　　好吧，一个脑子有坑的人就不要和他计较太多了。纪安歌很快就释然了，并决定勇敢赴约，毕竟她有很多话想当面问个清楚。

　　是夜，月光淡淡，纪安歌直奔慕梨苑，事先她已经差遣顾念薇问了路，却还是在这时有些恍惚，这王府果然深邃阔大，一重院落挨着一重院落，小路曲曲折折，走着走着，纪安歌竟然迷路了。

　　四顾无人，纪安歌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眼前这院落似乎荒废了很久，黑洞洞的并没有灯火，月色下隐约可见斑驳的树影和荒长的杂草。

　　院落正中一口古井，裸露的井口煞是可怖，仿若随时都可吞噬周遭的活物，纪安歌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周身冷飕飕的，她紧了紧衣领，心想赶紧离开吧。

　　谁知却发觉自己抬不动脚，她被人点住了穴道，心下一阵骇然，好厉害的功夫，适才她竟然没有发觉有人靠近她。

　　纪安歌的冷汗涔涔落下，她努力运行体内的气息试图冲开穴道，都失败了，她懊恼地想，恐怕自己要在这鬼地方呆一夜了，要到明日早晨有人路过才能救她。

　　纪安歌不甘心地大喊了几声有人吗有人吗？无人回应，只有略微拂起的风，吹到脸上，有些隐隐的凉，还有那些荒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儿吱吱叫着。

　　一声低不可闻的呼气入了纪安歌的耳朵，她忽得晕生双颊，这是……这是女子的声音，虽未经人事，她也是撞见过的，家里的丫头护卫偷情也有这样压抑的声音。

　　纪安歌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倾听，想分辨那声音的来源，却发觉那诱人的声音来自井里，难道井底有人在……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这荒废的宅院，深深的废井里，春光旖旎，软玉温香，她忽然害怕起来，幼时听过的那些香艳的鬼故事接踵而来……

　　井底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纪安歌的脸越发滚烫，她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