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芳令》福白

54、夜叉婆 三

　　三月八日，第二天一早三爷余旻便要会试下场，余老爷昨日便发下话来，余旻今日无须再温习功课，只静下心来临几篇字即可。

　　所以直至辰时三刻，三奶奶里屋的门还紧闭着，三奶奶元芳的大丫鬟白霜坐在外间做针线。

　　余旻的丫鬟立秋进房来，拿手指指里间的门，小声问道：“还没起来呢？”

　　白霜点头：“三奶奶昨儿晚上吩咐过今儿个让二爷睡足了，明天进了场就睡不了囫囵觉。”

　　两个丫鬟正说着话，却听到里屋一阵大响动，元芳低低的娇声嗔笑，夹杂着余旻的声音。

　　立秋听得一句半句入耳，顿时把脸飞红，丢下一句“我去催催三爷的早饭得了没。”飞快的走了。

　　白霜抬眼看一下立秋的背影仍旧一动不动坐着绣他的针线，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元芳在屋里唤人要水。

　　白霜忙应了出来同白月把早已备下的热水拎进去，伏侍着元芳余旻二人穿衣净面梳头。

　　元芳梳妆完毕转头看见余旻正望着自家出神，对着他嫣然一笑，眼光一扫却看见余旻的颈部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忙低头打量双手，果然右手指甲断了一只，想来是方才过于忘情时折断了，忙掏出手帕子替他轻轻擦拭，双颊羞涩泛红。

　　余旻见他娇羞动人，心中意动，将元芳趁势一拉，元芳站立不稳跌入余旻怀中，冷不防咯得生疼，唬了一跳道：“刚刚才—”

　　却自悔失言，含羞带嗔的瞥余旻一眼，余旻嘿嘿一笑，双臂一紧将元芳抱个满怀，凑过嘴在耳边道：“方才那一回比书上的样式相差甚远，作不得数，须得补偿我一回。”

　　元芳忙不迭伸手捂住余旻的嘴，飞快地瞄了一眼两个丫鬟，幸喜他二人并未听见，方才放下心来，啐了余旻一口，嗔道：“大白天日头的，起了床还混闹算甚么意思呢。”

　　余旻仍是紧紧搂住元芳不丢开，元芳嗤笑着与他掰扯。

　　忽然间省起一事，便正了脸色道：“昨晚你睡下之后，我娘家来人送信说宫里的二姐姐已经随着太后娘娘去了畅春园，有太后娘娘庇护，自此倒不用担心了，我想着过些日子寻个办法能进去畅春园探一探二姐姐才好。”

　　余旻心中一喜便松开元芳道：“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太太知道了么？”

　　元芳立起身来笑嘻嘻地道：“打发爷吃了早饭我便去。”

　　不一会立秋带着小丫头们摆好了早饭，余府的早饭历来是吃稀饭糕饼的，元芳同余旻对面坐了，白霜递上两碗红枣小米粥。

　　元芳见余旻拿起一个馒头，便侧头问白霜：“三爷夸我娘上回做的桂圆核桃泥好吃，我前几日回去时特意要了方子，吩咐厨房照样做了来，都妥当了么？”

　　白霜还未答言，他身后蓦然钻出一个容貌甚美的丫鬟巧笑道：“照着那方子还添加了些桂花，又香又甜，保管三爷爱吃。”

　　却原来是元芳的陪嫁丫鬟芙蓉，芙蓉自陪嫁到了余府，见余旻少年俊俏又温尔文雅，心中遂意。

　　他已年满十八，岁数不等人，心内着急想着多在三爷面前露露脸，却引得三奶奶元芳醋意大发，三朝回门时把竟这么个美娇娘带回凌府，留娘家伏侍凌王氏。

　　他妹妹海棠年幼些没那么多心思，倒还留在余家，生生的把两姊妹分开了。

　　前几日元芳回娘家把芙蓉一并带回余府，却只让他在后院小厨房里帮忙，防贼一样的连三爷的人影儿也见不着。

　　难得今天三爷在房里，芙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在送早饭的婆子后面进了正房，听见元芳发问，一闪身便站出来回话。

　　芙蓉一面说一面拿眼去看余旻，他本就生得面如芙蓉，鼻若琼瑶，精心打扮之后更显标致。

　　元芳诧异他倒这般胆大，放下手中的碗，抬起下巴冷眼看他要如何作怪。

　　却见对面的余旻把手中的勺羹重重的丢在粥碗里，道：“哪个让添的桂花？都知道我最不喜那味道。”

　　芙蓉倒不想有这么个因由，心里一发慌，一包眼泪待哭不哭，娇怯怯的答道：“是奴婢自作主张，怪奴婢糊涂没问清楚，这就重做，只半日就得了。”说完大起胆子抬起头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含情脉脉的看向余旻。

　　余旻却正眼也不瞧他一下，转头向元芳道：“我这去书房写几篇字，你到太太屋里坐坐，我等会儿去接你一起回来。”

　　元芳心中欢喜，脸上眉开眼笑：“快走快走，赶紧写完了好陪太太说会子话。”

　　笑吟吟的看着余旻出了门，白霜捧上新泡的洞庭碧螺春，元芳接过来慢慢的喝着，也不理会站在地上低头不语的芙蓉。

　　待丫鬟们收拾完桌子都退下，屋里只剩下他二人时，元芳方闲闲的问道：“你扬州老家可还有什么人？”

　　芙蓉抬起头疑狐的看着元芳。元芳笑一笑，接着道：“除去你父母，你姨娘可还在？嫡亲的兄弟姐妹呢？若是你愿意，我派人去寻了他们来，让你一家子团聚。”

　　芙蓉迟疑半晌答道：“我姨娘只得我同海棠两个，爹爹败事之前他便去世了。”

　　元芳点头道：“那便只有海棠了，我日后赏了海棠的身契，在外头给他寻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你可愿意？”

　　芙蓉犹豫片刻，噗通一声跪下说：“三奶奶让海棠脱了奴籍，奴婢便是做牛做马都情愿。三奶奶有话请尽管吩咐，芙蓉拼着命一定办成。”

　　元芳含笑伸手拉他起来道：“我要你的命作甚，我看你是个伶俐心高的，一心想要给你指条明道，倒不知你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芙蓉被他一席话说得如坠五里雾中，一双剪剪秋水目疑惑的看着元芳。

　　元芳收起笑脸，一本正经的说道：“虽说你是陪嫁过来的，这么些日子想来你也看明白了，三爷可没有那些个花花肠子。况且我这卧榻之侧，也是容不下其它人的。不过这府里的爷们可不止三爷一个。譬如—”

　　元芳话刚说了半句，白霜慌慌张张地走来：“了不得！大奶奶知道了大爷的事，厥过去了，三奶奶快去看看吧。”

　　元芳听了也顾不得芙蓉，急急忙忙带着丫鬟婆子便往秦氏房中去。

　　只见秦氏双目紧闭倒在床上，大丫鬟立夏双手死死拉住一个小丫头，一脸的狠狠不已。

　　见了元芳便哭道：“三奶奶，就是这个丫头，方才跑到我们奶奶跟前胡说八道，他是韩姨奶奶院里的。”

　　元芳走到见秦氏跟前唤了几声不醒，心里也着了慌，想起前几日回凌府时见过凌王氏新近请来家的一位擅长妇科千金的大夫，便吩咐白霜赶紧派人去接了人来。

　　一时大夫来了，看诊之后却道有孕已足三个月，胎已坐稳了，只须调养得当切忌大喜大悲，当无大碍。

　　此时余夫人也赶到了，见秦氏醒转之后虽是痛哭不止，煎好的药端上来却是一饮而尽，这婆媳二人方才放下心来，好言宽慰一番，出来同往余夫人院里去。

　　一路上将余子琰已回太后身边伏侍的事说了，余夫人听了自是欢喜不迭。

　　元芳同余夫人在堂屋坐下，便命人将方才立夏拉住的那个小丫头带上来，三两句便拷问出是韩姨娘的大丫鬟侍卷使他去的。

　　余夫人气得直瞪眼，元芳也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半晌方冷冷一笑道：“即这么着，横竖大家都不好过得了。”

　　便唤白霜：“去书房看看三爷可写完字了，就说太太这里有事找他。”

　　又派人去请了二奶奶叶氏过来，当面再将那小丫头问了一遍，余旻听了脸色铁青，不置一言，叶氏却是低了头，面上略显尴尬。

　　元芳一打量屋里的下人，说道：“素日里太太心慈，待下人宽厚，这家里的奴才原该感恩戴德才是。偏有那轻狂的，挖空了心思要踩着别人往上爬，也不掂量掂量自个有几斤几两重，小心着掉下来摔得连骨头都拣不着。”

　　叶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元芳瞅他一眼，仰起脸接着道：“我一早便说过有谁敢在大奶奶跟前乱嚼舌头的，我定饶不了他。偏有那不怕死的撞上来，现如今当着太太的面，好要叫你们都看看—眼睛里没有正经主子的奴才，能有什么下场！来人，把这个欺心害主的丫头和韩姨奶奶房里的侍卷拉出去每人打二十板子，唤人牙子来领走。白霜跟着去，看着他们打，有那徇私舞弊不肯出力的记下名字来告诉我。”

　　余府里的下人素来惧怕这三奶奶，领了差事也不敢怠慢，拿人的去拿人，寻牙婆的去寻牙婆。

　　不一会便来报已经在二门外打上了，牙婆子也已唤来在门房候着，一会子直接把人抬走。

　　元芳听了微微点头，一转眼看见余旻仍是眉头紧锁，面色阴郁，心知他心中不忿。

　　略一思忖，便转头问余夫人身后侍立的大丫鬟立春：“这两个丫头是外面买的还是一家子都在这里？”

　　立春忙答道：“侍卷的爹娘和兄弟都在保定那边的田庄上，那小丫头是孤身一人在这里。”

　　元芳点头道：“那就派人去保定把那一家子都撵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门外颤颤悠悠的声音说道：“不分青红皂白便打人，伏侍了几辈子的下人说撵便撵，是我们这种人家的奶奶么？我看你就是个夜叉婆！”

　　却是余老太君气喘吁吁的扶着韩姨娘和余之烟走进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