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芳令》福白

53、余老爷 过

　　过得几日，奉旨由大同代知府升任吏部右侍郎的余老爷回京了。

　　轿子到了西直门，余老爷下了轿，换一匹高头大马。

　　余老爷踩镫上马，下人牵着缰绳慢慢的往南城去。

　　余老爷意气风发的骑在马上，回想起离京时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现如今可算是一步登天，破格擢升本就属凤毛麟角，且是由万岁爷金口御赐，天恩浩荡是何等的荣耀。

　　西直门到南城十几里路平日里总得两三个时辰，今日这路如何倒似短了许多。

　　正是二月暮春时节，满城杨花絮絮飞舞，这杨花最可恶，净往人的鼻子眼里钻。

　　余老爷一时春风得意，竟忘了自家沾上杨花要引发风癣，初时鼻子痒打两个喷嚏倒不觉意，紧接着便一个接一个的止不住，不一会眼睛也跟着发痒，眼泪如泉水般地往下流。

　　幸好轿夫抬着空轿子跟在后面，赶紧下马进了轿子，冷水打湿手巾捂在脸上，仍是奇痒无比。

　　轿子一路飞奔到了米市胡同余府，余旻，余昌，余显三位少爷早已侯在大门外。

　　轿夫打起轿帘，余老爷脸带红斑，鼻肿眼红的出来，匆匆打量三个儿子一眼，一挥手便急忙往余夫人房中去了。

　　一家子人原本都在余老太君房中候着，听说余老爷犯了风癣直接去了余夫人房里，余老太君心里着急，便同余夫人说：“你赶紧回去给他搽药,一会子晚了全身都发出来可不得了。”

　　余老爷这风癣症不同于寻常人，市面上的药硝不管用，唯有一种暹罗泊来药膏，碧绿辛辣，名唤作青草膏，一搽既好。

　　那药只在南方贩卖且数量极少，凌王氏头两年好不容易找了两瓶给余夫人，而今只剩得大半瓶。

　　余夫人便异常珍惜，见余老爷脸上发泡，脖子上也起了些红肿，来不及叙话，赶紧让立春取出药来抹上，一炷香的功夫红肿便消散了，解开衣服看看身上没有发起红肿，才放下心来。

　　中间余老太君已打发人来催过好几回，余老爷身上不痛不痒了，便道一声夫人辛苦，我就不扰夫人歇息了，径直往老太君院里去了。

　　余夫人这两天已顾不得哭余晋了，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惦记着仗宫里的才人娘娘，好不容易盼到升了官的老爷回来，满腹的辛酸委屈要说，却被这薄情寡义的老东西脚底抹油溜走了。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余夫人一气之下便要追到老太君院里起去问他，走到门口想起余老太君那张白板方脸，倒有些泄气，。

　　待要就此罢了，心中气忿不甘，呆站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

　　立春在旁看得真切，便开口问道：“奴婢去请三奶奶来陪太太说会话？”余夫人如醍醐灌顶：“正是，如何把他忘了，赶紧去叫他过来。”

　　起先众人听说老爷去了夫人房中，想着一会子该歇息了便各自散去。

　　三爷余旻也刚刚回房，三奶奶元芳正亲自捧着家常衣服一边给他换上一边说：“老爷如今做了大官，若再没个儿子取得功名出身，脸上须不好看，咱们府上几位爷，也就只有你可以替老爷挣得这个颜面，明日见了老爷一准问你功课，你可都预备好了？”

　　余旻点头道：“我昨日细读前几科的文章，有两篇策问尚有些疑惑之处，正要向请老爷请教。”

　　元芳听他说开始读书了，心中始觉宽慰，看着他一笑，正待说话，白霜领了立春进来。

　　元芳急忙随了立春过去。一路上听立春说了由来，心中便拿定主意，进了正房，只见余夫人无精打采的歪在床上。

　　元芳走到余夫人身旁坐下，抬起下巴示意立春出去，开口劝道：“太太可是为着二姐姐担心？太太请细想想，二姐姐是太后娘娘身边出去的人，凭他谁当皇后，不也得敬着太后娘娘么。前两日我爹爹已经托人去打探了，约莫该有回话了，明儿个一早再打发人回去问问。”

　　余夫人流泪道：“听说太子妃娘娘都贬去冷宫了，你姐姐还能落下个好么？我这心惊胆战的熬了这么些日子，偏老爷回来竟一甩手不管不问。他竟不想想，当初琰儿不入宫他还能当上这个官么！如今女儿倒霉了，他倒把那王八脖子缩回肚子里去—”

　　元芳截住余夫人的话道：“太太且放心，太后娘娘一定会保住二姐姐无事的。倒是老爷同老太太的脾性，太太是深知的。如今的情形，只恐太太还要受些闲气。”

　　说道这里，元芳微微一笑：“三月会试，四月十五放榜，待三爷中了进士绶了官，任他老太太再怎么偏心，韩姨娘也蹦跶不起来了，老爷断不会失了分寸的。”

　　余夫人喃喃的道：“那宫里头—”

　　元芳正色道：“二姐姐定然无恙，太太且信我这一次。明日太太便托病，家里的事不要再管，随他们自去折腾，我们只管好二爷下场的事便罢。”

　　余夫人连连点头，拉住元芳的手道：“如今看起来你竟比当初琰儿未入宫时还强些，老太太那一句话却是不错的，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咱们娘儿俩能在一处。”

　　元芳见余夫人言语亲切，心下感动，冲口道：“姨妈放心，有我同三爷在一日，决不让那起子下贱东西讨得了好去，日后你老人家享福的日子长远着呢。”

　　这边余老爷见了余老太君和韩姨娘，自然是悲喜交加。

　　余老太君十分喜悦，指着哭得抽抽泣泣的韩姨娘同余老爷说：“那日讹诈的消息传来，我便哭得昏死过去，一连两日都只得他和烟丫头在我跟前守着，你那好太太只管自己躺着舒坦，在婆婆跟前连一丝影儿都不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媳妇，你来说说这个理。”

　　余老爷陪笑道：“他是个糊涂人，老太太何苦与他计较。”

　　余老太君把拐杖往地上一跺：“我偏要计较，你以前常抬出皇上来压人，如今连皇上都改立了贵妃娘娘当皇后，你还有什么说道？”

　　余老爷急忙道：“天子家事，母亲不可妄言。”一转眼看见韩姨娘已收了泪，似喜似嗔的看着自家，胸口一热道：“儿子才回京，新到任公事繁杂，总得等到四月旻儿会试放榜之后，再料理家事不迟。”余老太君方才悻悻的罢了。

　　第二日余夫人果然依照元芳所说托病不起，余老爷新官上任公事忙得不可开交，回到府中便是考查余旻的功课，晚晚都歇在韩姨娘房中。听说余夫人生病也只嘱咐了一句延医看诊便不再过问了。

　　眼见得韩姨娘日渐压过余夫人一头，府里的下人便转了风向，纷纷到韩姨娘跟前阿谀奉承.

　　韩姨娘越发得意，向来装腔作势的二奶奶叶氏见着自己比从前恭敬了许多，就连一向最嚣张的三奶奶竟也籍口服侍余夫人躲着不出来了。

　　韩姨娘几次想去寻元芳的晦气都没找人，一转念想起卧床保胎的大奶奶秦氏，那更是个阴险的。

　　他虽不像三奶奶那样句句话戳人心肝，脸上笑嘻嘻，暗地里下绊子的事儿可没少做，趁如今生病的生病，躲事儿的躲事儿，先收拾了秦氏再说。

　　一鼓作气韩姨娘便让人去大奶奶秦氏跟前把余晋已经阵亡的事抖落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