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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除夕 张起灵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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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睁开眼睛,良久,才意识到身处的地方是关根的公寓。打开窗帘,阳光立刻罩满全身上下,现在应该将近中午,自从关根在上海让他用手感受阳光以后,他就学会了用手来辨别天气。能感觉到阳光的是晴天,没有阳光是阴天,下雨则有下雨的声音和潮湿味道。如果是晴天的话,阳光的角度也可以用来大致辨别时间。
屋子里很温暖,完全感觉不到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月份,他深吸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他好久没有睡得这么久这么沉了,感觉像是连续熬了很多天的夜,疲劳到极限的时候,倒下睡到自然醒。身体和精神的劳累因为睡眠得到修复,每一个细胞都充满活力。昨天在沙发上独自坐了一会,回到床上几乎沾到枕头就睡到不省人事。不管在张伯家还是和关根外出的酒店都没有这么沉睡过。
关根没有回来。
他坐在窗台上,让自己沐浴在阳光中。绅士细脚朝天地躺在他的腿上,让他挠自己的肚子。
他由衷地喜欢这里。在这里,哪怕眼睛看不见,他依然可以深深地感受到人的气息,充满日常生活的烟火气。这里有舒适的床,床铺的质量很好,被子很舒服,枕头的高度硬度恰到好处。向阳的窗台一大早就会被阳光所照耀;书架上散发着淡淡地书卷味;半开放式的厨房有些许的油烟气;浴室洗浴用品、剃须刀、毛巾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架子上摆放的饰品;阳台上有精心打理的花草。一切一切都告诉他,这是某人的家,而不是临时居住的出租屋或者酒店公寓。
他依照昨天关根告诉他的方位,周围摸索。他可以感觉到公寓的主人的日常生活,他在厨房做饭,吧台上吃,在沙发上看电视,在阳台浇花剪草,为了过年,他甚至在墙上挂了中国结,窗上贴了窗花。其实,关根的公寓比他待过的任何地方更像一个家——一个安全、舒适,让他可以完全放松无所顾忌的堡垒。
如果可以,他很想一直住下去。但这么做,只会害了关根。不管老九门和张家的事情有没有结束,他的身份一旦被发现,招惹的麻烦无穷无尽。何必破坏这个人的舒适生活呢?
忽然一阵电话铃响,张起灵没有手机,公寓里也没有电话,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说门口对讲机的铃声。他摸索了一下。
“阿坤吗?我是严寒。”
片刻后,严寒车上。
“有什么事吗?”
“找你吃饭啊,大家都放假了,旧城区爆破,餐厅和爆破区只有一条街道相隔,只能停业。我不知道你搬到哪里了,就问了关根。张伯的事情,他告诉我了。I am sorry to hear that.我想着大年夜的,你一个人过,就来找你。”
“你们俩认识?”
“你们把绅士交给我照顾,记得吗?那时候他给了我一张名片。我一个人回国,亲生父母的那些亲戚已经无迹可寻,我养父母对我很好,俨然亲生父母一般。但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不过咱这中国年。小时候他们每年这个时候就会带我去吃大餐,送礼物给我就算过年了。那时候不觉得失落,毕竟周围的人都不过这节日。今年一个人在中国,家家户户团聚过年,只我一人形单影只,便觉得格外孤单。”
说道这里,严寒显得有些伤感。张起灵不善交际,在Terabithia工作几个月,和张起灵接触最多只有严寒了。严寒说话有明显的外国口音,成语水平也是忽上忽下的,大家都知道他是国外长大,他从没掩饰过这点,却并不以此认为高人一等,也甚少提养父母的事情。张起灵也是刚刚知道,有点意外。严寒的性格乐观率直,又很健谈,实在不像童年受过苦难的人。
“正好啊,你是地道中国人,正好陪我过个中国年。你们过年都吃什么?只吃饺子吗?现在是不是不允许放鞭炮啊?我好想看呢!我只看过一次鞭炮,在旧金山的唐人街。据说以前过年到处都是鞭炮声,真想见识。还有庙会,杭州哪里有庙会?还有……”
严寒果然是个乐观性子,说起过年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张起灵苦笑,他可不是个好的年俗老师,普天之下再找不到一个比他更不合适一起体验过年的人了。即便他大致知道过年要做什么,哪里又能体会到这之团圆的乐趣?不像关根,有父母有家庭。关根,张起灵微微叹气,他到早上都没回来。
“他有说他在哪吗?关根”
“回父母家过年了吧。”严寒似乎不愿多说。
果然,关根回家了。
和严寒吃了午饭,严寒迫不及待地去逛年货市场。每样东西对他来说都很新奇,有些在国外见过的,就有无数个故事可说。没见过的,就拿来问张起灵,一路上吵吵闹闹,却并不无聊。严寒就这么一个人,伶牙俐齿,心直口快,却不罗里罗嗦。到底是个高学历的人,他眼界开阔,富有学识,普通小事也能被他说得津津有味。讨论问题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和张起灵说起小时候过年的经历,养父母为了给他过中国年,是怎样看着菜谱做饺子却煮成一锅饺子糊;说起他大学的倒霉事件,奇葩教授和各种滑稽场景,连张起灵也不禁莞尔。他还谈到自己研究的中国古时候很多社会学问题,对家庭伦理和一夫多妻制度的见解独树一帜。被严寒的热情所感染,张起灵也略略说了一些风水玄学的东西。严寒马上对他肃然起敬,称他为大师,崇拜得什么似的,逼着他说更多。
于是乎,俩人一下午东逛逛西瞧瞧,边看边说,居然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下午,连张起灵也吓了一跳。和一个健谈的人在一起 ,话真的会变多。严寒是这样,吴邪,也是这样。
“餐厅都满了,我们回家凑合着做点吧。”找了几家餐厅之后,严寒只好放弃,垂头丧气地说道,“看来我们除夕之能吃冷冻饺子了,还不如小时候呢。”
张起灵不知道说什么,犹豫着伸手拍了拍严寒的肩膀。他不想严寒那么在意过节,冷冻饺子就挺好的。
车上,张起灵忽然想到什么,说:“关根让你来找我的吗?”
“就说你会猜到的。关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们吵架了,他不想你大过年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问我能不能找你到处走走。不过,我之前说的也是真心话。我答应原因,他的请求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我也不想一个人过除夕,这让我感觉自己是流落异国他乡,而非回国寻根。所以,他这么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就答应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到回到关根的公寓里。张起灵刚把门打开,里面就传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你们回来的正好,帮忙包饺子。” 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似乎昨晚摔门而去的关根从来没有存在过。
“关根?”张起灵诧异道。
“哇,好香好香。这都是什么?”严寒迫不及待地去掀锅盖。
“你先把鞋脱掉!这是我家!”
绅士也挣脱了导盲鞍,蹭地一下扒上厨房的台子。“绅士,你下去,等下锅翻了烫死你!”“哇喔喔喔喔喔喔……”
厨房一时间鸡飞狗跳,整个屋子仿佛都活跃起来。张起灵愣在门口,但谁也没空理会他。很奇怪,只要关根在,这间屋子仿佛是活的,不再是今早那个精心布置过的空壳。
“小哥,怎么还站在门口?把鞋换了来包饺子。”关根终于发现了呆愣的他,走过来拍了拍肩膀,低声说,“今晚再谈。”
包饺子的时候关根和严寒也争吵不断,内容基本上就是关根对严寒拿着饺子进行“艺术创作”的不满以及严寒的不屑。张起灵被分配到擀面皮,他喜欢这个岗位。这样他可以把精力集中在手上的活,他需要小心控制力度才能把面皮擀得又薄又均匀,而不是整个面团压扁。关根两天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的脑子很乱,但他不想再费神想这个了。
晚饭很丰盛,尽管没有饭厅的他们只能挤在厨房的小吧台上吃年夜饭。关根在厨房大显身手,除了饺子,还有鸡鸭鱼猪蹄子酱牛肉拍黄瓜和几个小菜,吧台放不下,只好叠着起来放。关根每样都给绅士夹了些,和着狗粮,放在狗碗中,绅士一顿狼吞虎咽,很快就饱得趴在床上哼哼唧唧。
这个晚上过得很快,电视里播着春晚,虽然没有人真正在看;关根开了瓶酒,大家就着酒菜聊得兴高采烈,严寒是聊天大军中的主力,关根也是个健谈的人,如果不是嗓子不好的话。不知是受到氛围的影响,还是酒精的作用,张起灵发现,自己其实也可以聊上一点,尽管只是很少的一点。
也许过年就该是这样子的,包饺子、吃饭、喝酒、聊天,电视里播着喜庆的音乐,还有观众的阵阵笑声。什么都不去想,只管往肚子里面塞食物、倒酒,怎么高兴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