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靠近》诺曼RF

31、秘境

　　冰冷的垂直缝隙中，吴邪艰难地往上爬。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神一般，啊不对，是神经一样的体质，随便摔个跤都能摔出点奇怪的地方。缝隙很窄，吴邪膝盖弯曲不了，只能靠脚掌的力量往前爬，前面的张起灵倒是爬得轻松。下次得把胖子叫来，让他也感受感受。他恶狠狠想着。
　　在等张起灵拿绳索的时候，他四处走了走，角落里有一个更深更长的缝隙，缝隙的开端刻着看不懂的符文，不像中国的古文字，倒和古希腊的文字有点像。缝隙的顶端似乎有微弱的光亮。张起灵听了他的描述，二话不说就往上爬。

　　一个小时后，张起灵离开了缝隙，头顶的光亮太过耀眼，以至于吴邪无法睁开眼睛。
　　“阳光。”张起灵伸手感受了一下。
　　“外面天晴了？”吴邪闭着眼睛费劲地爬了出来。“咦？这里……这是哪？”
　　“嗯？”
　　“这里不是梅里雪山，我肯定。即便我们来的时候没有窥得雪山的全貌，可梅里雪山附近没有这么美丽的山谷……呃，蓝月谷？”
　　“嗯？”
　　“雪绒花。《消失的地平线》中，康维一行翻过卡尔卡拉山之后，看见雪绒花。”吴邪顿了一下啊，“远处有喇嘛寺，还有亭台楼阁。我以为蓝月亮山谷是作者杜撰的。”
　　吴邪转过身往上看，“金字塔型的山峰，刀削一般的棱角，泛着金光的雪顶——让人豪情激荡、心驰神往的卡尔卡拉山。”
　　“我们下去看看。”
　　作为一个读了四年建筑的人，吴邪不由得赞叹这里绝妙的布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分布在平缓的山腰上，完美地和周围的景色融合在一起。没有阴暗的窄巷，没有突兀高耸的碉楼，对光线和空气动力的巧妙运用更是绝无仅有，仅仅是这里的布局就可以写成一本书，成为全世界的建筑学教授滔滔不绝的一个经典范例。建筑群的一边，是神秘梦幻的卡尔卡拉山，另一边是一道幽深的垂直峡谷，峡谷底下是翠绿的树林。
　　他们走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幢建筑——喇嘛寺。站在寺前，似乎空气都变得神圣而庄严。这是经典的藏式喇嘛寺，用大量黄金制品作装饰，却丝毫没有庸俗之感，。镀金的琉璃瓦屋顶，金色的佛像，墙上的黄金浮雕，让整座寺庙呈现出朦胧的金色光辉。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空气中的圣光把身体内外洗涤了一遍，轻盈得似乎要飘起来。这里给人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吴邪不记得刚刚有没有给张起灵描述这里，只见张起灵面容严肃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朝拜礼。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把山谷大致游览了一遍以后，他们并没有见到传说中回到香格里拉的康维，或者那个女人，事实上，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人。只有空荡荡的房子和美丽的寂静。建筑可以随意进出，只要推开门就可以了。喇嘛寺、图书馆、房屋，全部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似乎一个小时前还被人打扫过一样。
　　厨房里还放着新鲜的蔬菜和熏肉，看起来一片祥和，如果没有这诡异的空寂的话。
　　吴邪大致描述了一下，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有说话。吴邪看不出他的想法。
　　“不管怎样，我们需要休息。”在风雪中跋涉了几天，两人体力都到了极限。
　　“嗯。这里……”
　　“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感觉……很有共鸣。我和这个地方。”
　　“共鸣？”吴邪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一个地方，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词，“这地方的确有古怪，趁现在还没日落，我们走吧。”
　　“不，我要留在这里。”
　　“可是，你不是说……”
　　张起灵摇摇头：“我描述不出来，似乎是一种连结。这里让我安心，平静，异常的平静，像……家一样。”
　　家。吴邪琢磨着这个词，这是张起灵第一次提到“家”这个概念。
　　“也许我以前来过。”他补充道。
　　“和你失去的记忆有关？”
　　“我不知道。”
　　“既然来了，也许是一种缘分，见步行步吧。先休息，我们需要体力。”吴邪决定。
　　“好。”

　　房子的装饰有浓重的宗教痕迹，却也有明显的现代化布局。两者被绝妙地结合在一起。天花和墙上有金色和红色为主的宗教彩绘，周围悬挂的帘帐是有繁复图案。落地玻璃外，阳台正对着一片草坡，雪绒花遍地。远处，是映成金黄的卡尔卡拉山。这里有最虔诚的宗教气氛，却有最时尚的床铺和电器——没有电话和网络。
　　吴邪用厨房的食材做了晚饭，两人一阵狼吞虎咽后，各自选了房间休息。
　　一夜无话。

　　咚咚咚——
　　“小哥？”吴邪敲了一阵，没有回应，推开门，张起灵果然不在。床铺很整洁，不像睡过的样子。
　　窗外，太阳刚刚升起，一个单薄的背影逆光而立。
　　“小哥，小哥！你把我吓到了，这地已经够古怪了，你还玩消失。”
　　“很美。”
　　“呃？小哥？”
　　“金色的卡尔卡拉雪顶，草坡，雪绒花，天空……很美。”
　　“小哥你眼睛好啦？！”吴邪一惊。
　　“嗯，谢谢你，吴邪。”小哥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明明是温暖的笑容，却显得那么苍凉。吴邪有种古怪的感觉，这个笑容，似乎是一种告别。
　　“小哥……”
　　“吴邪，再见。”张起灵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小哥。”
　　“小哥！”
　　“小哥——”
　　“张起灵！！！！！”

　　吴邪一惊，醒了。他摸了摸额头，发现自己一身冷汗。他立刻去了小哥房间，空的，和梦里一样。他往梦境里的草坡跑去，张起灵背对他静静伫立。
　　“小哥？”
　　张起灵转过来的一瞬间，吴邪一阵惶恐，他害怕会看到那个告别的微笑。他，再也经不起这样的告别了。万幸的是，梦境只是梦境。他没有见到预期中的情景。
　　“关根。”张起灵淡淡地叫了一声，然后定定地看着他。
　　“呃……”吴邪有点不知所措，刚刚他的语气透露了太多的不安，他不确定张起灵有没有察觉。
　　“谢谢。”吴邪又是一惊。
　　“呃，那个……你已经说过了……我也……呃……没什么好谢的。”
　　张起灵转过头去。“这里很美。”
　　？！
　　吴邪恨死了张起灵这一次说半句的语言风格，他觉得这么下去自己一定会神经衰弱。“小哥，你很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话一次说完啊，我……呃，等下，你能看得见？”
　　“嗯。”
　　“那……你能看见我吗？”
　　“嗯。”
　　“你能看见……我长什么样子？”吴邪莫名其妙，难道张起灵的失忆是真的？
　　“古铜色的皮肤，肌肉强壮，光头。”
　　“呃……”吴邪不知道张起灵看到的人是谁，反正一定不是他。
　　这地方，果然有古怪。吴邪想着，摸了摸他长出来的浓密头发。

　　吴邪没有说什么，决定暗自留意。

　　几天过去了，他们搜索了整个山谷。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吴邪皱眉。

　　这天醒来，张起灵依旧不在房间，吴邪已经习惯了。这几天他醒来，张起灵已经在到处溜达，要么静静地看日出，要么虔诚地向喇嘛寺朝拜。
　　今天不一样，他走遍了山谷都没有找到张起灵。直到他看到高处蚂蚁大的小人。张起灵正往卡尔卡拉山顶进发，三步一磕，叩等身长，正是最标准的朝圣礼。眼看小哥已经快到顶了，吴邪连忙去追。

　　精力十足地爬了2/3之后，他不得不慢下来。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
　　吴邪大口呼吸着。多年来的东奔西跑，他在拉萨、墨脱和青海已经基本感觉不到高原反应，他估计，卡尔卡拉雪山至少有7000米，说不定更高。稀薄的空气无法提供他快速攀爬所需的氧量。他觉得的肺快要炸裂了，无论他呼吸得多么用力，肺里的空气似乎没有给他提供一点氧气。他越来越喘，继而开始晕眩，翻江倒海的胃迫使他停下来呕吐。然后，凭着意志和模糊的意识，他机械地往上走。
　　往上走。
　　再往上走。
　　继续往上走。
　　……
　　快到了。
　　真的快到了。
　　再往前一步，
　　再再往前一步……

　　吴邪努力自我催眠，像哄小孩一样哄着自己往前走。一个世纪之后，他抬头，努力把视线聚焦。山峰的走势挡住了小哥的身影，他努力深呼吸几口，回头看了一眼，瞬间就后悔了。那堆呕吐物，就躺在他身后大概就50米的地方，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孱弱无能。

　　这么多年来了，你还是那个被人护着什么都做不了的天真无邪。
　　你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了……
　　和十年前一样……

　　身体的状态已经到达极限，手脚越来越沉重，眼皮也越来越沉。
　　小哥需要我。他努力坚持，催眠自己，迈步，催眠，迈步，催眠……但最后一丝力气被耗尽，他脚一软，趴在雪地里。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永远无法追上小哥的脚步。
　　他沮丧的想，昏迷过去。

　　“痛！”吴邪醒来一看，一只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忽然又咬了一口他的耳朵。这是一只喜马拉雅山鹰，也叫高原兀鹫，常年生活在5000米以上的高原，最高飞行高度可以达到8000米以上。
　　“去去去。”吴邪勉为其难地抬手赶了一下，爬了起来，耳朵的血一直往下滴。他已无暇顾及，那只秃鹫往后跳了几步躲开他的手臂，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它在等，等吴邪死亡之后带来的丰盛大餐。
　　这种被猎人盯着的感觉十分难受，尤其是自己状况不佳的时候，颇有虎落平阳之感。不能倒下，吴邪默默对自己说着，往上爬了一步。移动带来的晕眩并没有因为休息而好转，但是吴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那只秃鹫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爬一步，秃鹫跟着往前蹦几下，虎视眈眈。
　　其实他离山顶已经不远，如果在平地上，不出5分钟就可以登顶。然而在高原上，没往上一步，都难于登天。他努力不去想自己昏迷了多久，能不能到顶，张起灵会不会已经出事。只是保持节奏，呼吸，往上爬，直到他踩到一个有弹性的物体，摔倒在地。
　　“小哥？小哥！”他拍拍张起灵的脸，没有反应。张起灵躺在地上，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嘴里喃喃自语。吴邪努力凑过去听他说的话。
　　“不要……不……不要……让我……不……不是……”反反复复这几个字，吴邪听不出个所以然。
　　“激情的枯竭就是智慧的开端。放下心中的执念，这里，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一个温和而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吴邪一惊，才发现一块石头凹陷处，盘腿坐着一个人。此人面黄肌瘦，顶骨凹陷，双目无神，身上穿着藏族喇嘛的服饰。从服饰上看，应该是级别很高的喇嘛，样子却有点怪怪的，吴邪说不上来是什么。
　　张起灵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他开始左右摇晃脑袋，“不……不要……不……”他低声嘶吼，“不是……”。
　　“小哥！张起灵！醒醒，张！起！灵！”吴邪顾不得晕眩，抓着张起灵的肩膀用力摇晃。
　　“守护者。”那个喇嘛说道，依然是不紧不慢没有感情的声音。“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请速离开。”
　　“守护者？我？”
　　“香格里拉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天定之人。”
　　“天定之人？小哥？”
　　“天定之人能够香格里拉产生共鸣。不管是谁，能够遵从本心，找到这里的人，就是继承人。每隔百年，继承人会在守护者的护送下到达这里，这里的故事会被守护者记录和传播。直到下一个继承人从故事中悟出此中的智慧，找到这里。继承这里的财产和命运。”
　　“鬼话！康维就没有继承这里！”
　　“康维并不存在。那只是守护者为了引导下一个继承人所编写的故事。”
　　“我也不会写什么骗人来这里的鬼故事！”
　　“你已经写了。”
　　“《沙海》？沙海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每个指引都不一样，这是天命。只有被神祝福的人才能来到这里，接受香格里拉的财产和命运。”
　　“祝福？你把这称之为祝福？”
　　“是的，在这里，这里有最纯净的空气，最洁净的食物，是最接近上神的地方。他可以心境乐观地过完他智慧的一生，随着年龄增长，你的朋友会越发地平静。留在这里，源源不断的灵气会治愈他的眼睛。通过冥想和禅修，他的脑子也可以痊愈，这里蕴含着世上智慧的精华，包括一切他想知道的答案。而他，将有无尽的时间来探索这里，过完他幸福的一生。”
　　吴邪愣了一下，也就是说，小哥离开这里，就会失去视力。而且假以时日，他的脑肿瘤可以治愈，全部记忆也可以恢复。他可以在这里安定下来，不再迷茫，不再漂泊，不再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答案，不再需要替任何人完成使命。
　　他坐到岩石上，往下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美丽祥和景色，宁静的山谷，飞泻的瀑布，蕴藏着智慧的宗卷。他完全可以想象，张起灵可以长久地生活在这里，阅读，冥想，练武，坐看云卷云舒，在这里得到内心的安宁。也许，这里是他一直想给的，最适合张起灵的一个家。他犹豫了。
　　“可是，假如像你所说那般幸福，为何他在痛苦？”
　　“因为他不愿意。”
　　“不愿意？那谈何内心安宁？”
　　“他会愿意的，他只是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不……不！不要！吴邪……吴邪……”张起灵剧烈地翻滚着，身子蜷缩，表情狰狞。吴邪发誓，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张起灵这么激烈的表情。
　　“他是千年来最纯净的继承人，他的到来，会将日渐失落的香格里拉带来重生。智者，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疯子！”
　　“不……不是……不是……”张起灵的表情只能用扭曲来形容。
　　“小哥！小哥！”
　　“疯子！鬼迷心窍的神棍！没有人可以逼小哥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你不可以，上天也不可以！”他拿起张起灵手上在寺庙里找到的黑金古刀，“我，吴邪，绝不让他在此孤独一生！”刀光一闪，喇嘛的人头滚落在地上，只留下空洞的眼神。
　　这里的空气太过稀薄，挥刀的剧烈运动让吴邪一阵干呕，他感觉自己把肠子全吐地上了。
　　“小哥？”张起灵的状况似乎并没有好转，而吴邪自己眼前也开始发黑，缺氧已经到了极限，他必须尽快到氧含量充足的地方。他现在的状态带着小哥前进哪怕一步都是不可能的。
　　吴邪看着喇嘛身边的大石头 ，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愿上天能保佑我们。他默默地祈祷，用黑金古刀去挑石头。轰隆——石头滚落的震动引起了雪崩，吴邪抱着小哥随着雪崩滚落，直到失去意识。